第一百八十九章 民心暗夺

武德四年十一月廿六,长安,东宫。

天还没亮,长安城就下了一场冷雨。雨不大,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,天亮的时候停了,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潮气。东宫显德殿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,李建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份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眉头紧锁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

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沉静。他是年初才被引为太子洗马的,从窦建德的俘虏到东宫幕僚,这半年他把自己从一个阶下囚变成了太子最倚重的谋士。他说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。李建成重用他,不光是因为他有才,更因为他看人准——魏征能看出来,秦王那边,最大的优势是打仗,最大的劣势也是打仗。仗打得越多,功劳越大,功劳越大,父皇越不安。

“殿下,河北那边的消息,不太乐观。”魏征开口了。

李建成抬起头,看着他:“怎么说?”

“秦王围洺州月余,刘黑闼粮尽,军心已乱。照这个势头,不出一个月,刘黑闼必败。”魏征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秦王若胜,河北诸州县尽归其手。到那时,殿下在朝堂上的处境,只怕更加艰难。”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望着灰蒙蒙的天,沉默了片刻。

“魏洗马,你有什么主意?”

魏征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窗外的雨。

“殿下,秦王在河北打仗,打的是刀兵。殿下在河北,可以打民心。”

李建成转过身,看着他。

魏征继续道:“河北百姓,从窦建德之乱到刘黑闼之乱,打了这么多年,死的死,逃的逃,剩下的都是熬过来的。他们不怕打仗,怕的是打完仗以后的日子。秦王能打胜仗,但他不会收民心。他在河北打一仗就走了,留下的是一片废墟和满腹怨气的百姓。殿下若能派人去河北施粥、放粮、安抚百姓,百姓念的就是殿下的恩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件事,不是做给秦王看的,是做给河北百姓看的,也是做给父皇看的。殿下在长安坐镇,却心系天下苍生。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样子。”

李建成沉默了片刻。

“派谁去?”

魏征道:“臣推荐两个人。一个是太子舍人李立言,此人办事稳妥,又不张扬,是合适的人选。另一个是东宫典膳丞赵德言,他在东宫多年,知道分寸。让他们带一批粮食和药材,去河北各州县施粥放粮,接济流民。同时联络当地士族,表明殿下的仁心。这样一来,秦王在前线打仗,殿下在后方收心,河北的民心自然会转向东宫。”

李建成点点头,转身走回案前坐下。

“好。就依你说的办。这件事,要快。不能让秦王抢了先。”

魏征抱拳:“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
数日后,河北。

李立言和赵德言带着车队,沿着官道一路东行。车队里有二十车的粮食,五车的药材,还有几车的棉衣和干粮。随行的有三十名护卫,都穿着便服,不带东宫标识。李立言坐在头一辆马车里,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他今年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举止儒雅。魏征选他,不光是因为他办事稳妥,更因为他沉得住气。这种差事,需要的就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。赵德言比他年长些,四十来岁,圆脸,微胖,总是笑眯眯的,看上去像个寻常商人。他来东宫多年,从管仓库干到典膳丞,没出过差错,靠的就是这份不显山不露水。这次选他,也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东宫的人。

“李舍人,前面就是洺州地界了。”赵德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李立言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车队进了河北,沿途的景象让他心里发沉。道旁的村庄被烧得只剩残垣断壁,田野里荒草丛生,不见人迹。偶尔有流民从路边闪过,衣衫褴褛,眼神呆滞,见车队过来,先是躲,见车上没有军旗,又凑上来,伸出枯瘦的手,嘴里喊着“给口吃的吧”。

李立言吩咐停车,让人搬下几袋粮食,就地架锅煮粥。流民们围上来,端着破碗,排着长队,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粥。赵德言站在锅边,亲自掌勺,一勺一勺地给每个人舀粥,嘴里说着“慢慢来,都有”。

赵德言做事沉稳,心里却清楚得很——太子要的不是一锅粥,是河北的人心。去年李渊斩了窦建德,河北旧部人人自危。李世民平定刘黑闼用的是刀,杀了一批,关了一批,剩下的惶惶不可终日。这时候太子派人来施粥放粮,就是告诉他们,大唐不是只有刀,还有粮。跟着太子,有饭吃,有活路。

一个白发老妪端着碗,颤巍巍地走到赵德言面前,接过粥,忽然跪下,哭着说:“你们是好人啊,好人……”赵德言连忙扶起她,心里却有些发酸。他说:“大娘,不是我们好,是太子殿下好。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我们送来的。”老妪听了,老泪纵横,连声说“太子殿下大恩大德”。

消息传开了。不久,又有流民从四面八方赶来。李立言和赵德言在这里停了三天,煮了三天粥,发了三天粮食。走的时候,车上的粮食少了差不多一半,换回来的是流民们一声声“太子殿下活菩萨”的感激。

离开洺州地界后,李立言和赵德言分头行动。赵德言带一队人往北,去定州、冀州一带;李立言带另一队人往南,去相州、卫州一带。两人约定,五日后在洺州城外汇合。

五天后,李立言和赵德言在洺州城外碰面。两人碰面后,各自说了见闻,神色都不太轻松。回来的路上,他们又施了几次粥,又发了几次粮食,还联络了几家当地士族。卢氏是范阳最大的士族,在河北经营了好几代,子弟遍布官场。赵德言亲自登门,给卢家的老族长送了一份厚礼。老族长起初不冷不热,听说是太子殿下的人,态度才缓和了些。赵德言说:“太子殿下让我给老族长带句话,说河北的百姓受苦了,他一定想办法让朝廷减轻赋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”老族长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太子殿下有心了。”

这个消息,比发一百车粮食还管用。
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夜深了,周远亭独坐密室中,面前摊着一份影卫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,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
“太子派人去了河北?”他抬起头,看着青梧。

青梧点头:“是。一个叫李立言,一个叫赵德言,都是东宫的人。他们带了二十车粮食、五车药材,在洺州、定州、冀州一带施粥放粮,还联络了当地士族。卢家的老族长已经表态支持太子了。河北的流民,都知道太子殿下派了人来接济他们。有人说‘太子殿下活菩萨’,也有人说‘太子殿下比秦王强多了,秦王只会打仗,太子会救人’。”

周远亭将密报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李建成这一招,够毒。他不用刀,不用枪,只用几车粮食,就在河北百姓心里扎下了根。百姓不管你谁打胜仗,只管谁能让我吃饱饭。太子给了他们粮食,他们就会记住太子的好。而李世民在前线浴血奋战,打下来的城池,民心却归了太子。

“先生,这消息要告诉殿下吗?”青梧问。

周远亭想了想,摇头:“暂时不要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分心不得。再说,就算殿下知道了,也做不了什么。他在河北打仗,总不能一边打仗一边施粥。太子这一招,就是趁着殿下无暇分身,才敢这么干的。”他顿了顿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窗外的夜色,“李建成这个人,不是不会打仗,是他不屑于用打仗来争。他有他的方式。这种方式,比打仗更隐蔽,更致命。”

青梧看着他,等他继续。

“他是在告诉河北百姓,也告诉朝中大臣,他这个太子,才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。”周远亭转过身,目光深远,“这一手,够高明。殿下在前线打胜仗,赢了面子;太子在后方收民心,赢了里子。一里一外,各有胜负。”

青梧道:“先生,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
周远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沉默了片刻。

“让影卫继续盯着。看看太子在河北还有没有别的动作。另外,让人去查查卢家那几个士族的底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,让影卫的人留意一下,太子派去河北的那两个人,叫什么来着?”

青梧道:“李立言和赵德言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记住了这两个名字。

数日后,秦王府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坐在书房里,面色都不太好看。桌上摊着影卫搜集到的密报,还有周远亭派人送来的消息。

房玄龄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疲惫:“太子这手,够阴的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他在后方收民心。河北的百姓,本来就不服朝廷管教,窦建德死了那么多年,还有人惦记着他。太子这一施粥,百姓更觉得太子比秦王好了。”

杜如晦道: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殿下在前线流血,太子在后方收买人心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得想个办法,让殿下也知道这些事。”

房玄龄摇摇头:“殿下现在不能分心。刘黑闼还没败,洺水还没破,殿下走不开。告诉他,只会让他分心。”

长孙无忌想了想,道:“要不,我们也派人去河北?以殿下的名义,也施粥放粮,收买人心。”
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来不及了。太子已经抢了先手,我们再去,就成了跟风,效果大打折扣。况且,我们的钱粮也不多,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
三人沉默了片刻。杜如晦忽然说:“周先生那边,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
房玄龄点头:“有。他说太子派去河北的两个人,一个叫李立言,一个叫赵德言。他让我们留意这两个人,看看他们后面还有什么动作。”

杜如晦皱眉:“这两个人,都是东宫的。李立言是太子舍人,赵德言是东宫典膳丞。一个是文官,一个是管仓库的,八竿子打不着。魏征选他们两个,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”

长孙无忌想了想,道:“要不,让人去查查这两个人的底细,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把柄。以后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
房玄龄点头:“查。让影卫去查。”

与此同时,东宫显德殿。魏征站在李建成面前,将河北的进展一一禀报。河北那边进展顺利,粮食发了,流民安顿了,卢家老族长的态度也松动了,只说“太子殿下有心了”。这五个字,比什么都重要。卢家在河北经营了好几代,子弟遍布官场,是整个河北士族的领头人。只要卢家倒向太子,河北其他士族就会跟着倒过来。这才是太子要的——不是几个流民的感激,而是整个河北士族的支持。

李建成听魏征说完,点了点头,却没露出多少喜色。

“殿下,”魏征又道,“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臣听说,秦王那边,有人在打探李立言和赵德言的底细。”李建成面色微变,“谁?”

魏征摇头:“查不到。但臣猜测,很可能是那个周远亭的人。”李建成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
“魏洗马,那个周远亭,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开酒楼的,为什么能在长安城里有这么大的本事?”

魏征想了想,道:“殿下,此人不简单。他在太原、陇佑、洛阳等地都有产业,在长安也有人脉。他手下有一批人,消息灵通,手段也不差。齐王上次拉拢他,他没答应。看来,他铁了心要跟着秦王。不过,正因为他是秦王的左膀右臂,我们才更有理由动手。只要除掉他,秦王在长安就断了耳目。”

李建成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除掉他?怎么除?上次元吉派人去酒楼闹事,被宇文韬抓了,闹得满城风雨。再去硬碰硬,只会让父皇觉得我们容不下人。魏洗马,此事不急,从长计议。”

魏征没有再说什么,躬身退下。

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人。他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周远亭。他放下笔,看着这两个字,目光深不可测,喃喃道:“周远亭……本王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