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八章 仇雠伏诛

武德四年七月廿三,长安。

盛夏的阳光炙烤着长安城的青石板路,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,扭曲了远处的城楼轮廓。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秦舒雁独坐廊下,手中握着一把剪刀,修剪着一盆茉莉。茉莉花开得正盛,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星星点点,清香袭人。
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盆花上。但青梧知道,她在等。从王仁则被押回长安的那一天起,她就在等。等一个消息,等一个结果,等一个迟到了多年的交代。

青梧站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她。他没有上前打扰,只是默默守着。
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青梧转头,见周远亭快步走来,面色凝重。他心中一凛,迎上去。

“先生?”

周远亭点点头,目光越过他,落在廊下的秦舒雁身上。

“她在?”他问。

青梧点头。周远亭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过去。秦舒雁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见是周远亭,放下剪刀,起身行礼。

“周先生。”

周远亭看着她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秦姑娘,有消息了。”

秦舒雁的手微微一颤。她看着周远亭的眼睛,从那目光中读出了什么。她的脸色渐渐变白,嘴唇微微颤抖,却没有问。她怕问出口,答案不是她想要的。

周远亭轻声道:“王世充,死了。”

秦舒雁浑身一震。

周远亭继续道:“昨日夜里,独孤修德闯入他住的院子,将他杀了。陛下下诏,免了独孤修德的官职,但未再追究。我终究是算漏了一步。”

秦舒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青梧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。

“王仁则呢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
周远亭看着她:“王仁则还在刑部大牢。陛下已经准了殿下所请,将他交给秦姑娘处置。”

秦舒雁闭上眼睛。泪水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她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

“周先生,”她睁开眼,目光中有泪,也有火,“舒雁想亲手杀了他。”

周远亭看着她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这就去安排。青梧,你陪着她。”
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
当夜,刑部大牢。

月光惨淡,照在牢房的石墙上,投下森冷的影子。狱卒早已被支开,长长的甬道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秦舒雁走在前面,青梧跟在她身后。

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。但她的心跳很重,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走了很久。从洛阳到长安,从那个雨夜到今夜。三百多条人命,三百多个噩梦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,打开铁门。

“人在里面。”他低声道,退到一旁。

秦舒雁站在门口,望着牢房深处。昏暗的灯光下,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蜷缩在墙角,双手被铁链锁着,衣袍脏污不堪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露出一张消瘦的脸。

正是王仁则。

他看见秦舒雁,先是一怔,随即认出了她。他的脸色变了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被铁链拽住,跌坐在地。
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
秦舒雁没有回答。她缓缓走进牢房,每一步都很慢,很稳。她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烛光在她身后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
王仁则看清了她的脸,浑身颤抖起来。他当然记得她。长风镖局,秦山的女儿。那个雨夜,他带人冲进镖局,见人就杀。他记得秦山临死前的惨叫声,记得秦夫人哭喊着求饶的声音,记得那些镖师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。

“你……你没死?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
秦舒雁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我爹让我活下去。”

王仁则的脸色惨白如纸。他往墙角缩了缩,铁链哗啦作响。

“我……我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“是王世充下的令!是他!他让我去灭了长风镖局,不关我的事!”

秦舒雁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她的目光冰冷如刀,刺得王仁则不敢直视。

“三百一十七条人命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我爹,我娘,我二叔,三叔,我的师兄师弟们。他们做错了什么?他们不过是给人家保了几趟镖,不过是忠心耿耿地替雇主办事。你们就灭他们的门?”

王仁则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秦舒雁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。刀身不长,但刀刃锋利,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这是她父亲当年用的刀,长风镖局的传家之物。她一直留着,留了这么多年。

王仁则看见那把刀,浑身剧烈颤抖起来。他拼命往后缩,可背后是墙,无处可退。

“饶……饶命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几乎是在哀嚎。

秦舒雁看着他,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冰冷。

“我爹死的那天,”她缓缓道,“他也求过饶。他说,求求你,放过我女儿。你听见了吗?”

王仁则拼命摇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你没听见。”秦舒雁替他回答,“你只顾着杀人。你杀了我爹,杀了我娘,杀了所有人。你以为他们都死了。可我活着。”

她握紧刀柄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我活着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
王仁则的眼中满是恐惧。他张开嘴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
秦舒雁举起刀。

刀光闪过。

王仁则的惨叫声在牢房里回荡,然后渐渐消失。秦舒雁站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她的手还在发抖,刀已经掉在地上。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仁则,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忽然蹲下身,放声大哭。

青梧从门口走进来,蹲在她身边,将她拥入怀中。

“舒雁,”他轻声道,“仇报了。”

秦舒雁哭得浑身颤抖,把脸埋在他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都流干了,才抬起头。双眼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但眼中却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。

“青梧,”她哑声道,“我爹……他们在天上,看到了吗?”

青梧点头:“看到了。他们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
秦舒雁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牢房外,月光如水。长安城的夜,安静得像一首挽歌。

一个时辰后,秦舒雁回到人间烟火酒楼。柳清漪和柳明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见她回来,柳明漪第一个跑过去,拉着她的手。

“秦姐姐,你没事吧?”

秦舒雁摇摇头,微微一笑:“没事。”

柳清漪走过来,看着她的眼睛,轻声道:“仇报了?”

秦舒雁点头:“报了。”

柳清漪握住她的手,没有再问。她拉着秦舒雁走进酒楼,让伙计打来热水,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。柳明漪去厨房端来一碗热汤,放在她面前。秦舒雁捧着汤,喝了一口,暖暖的。

周远亭从后堂走出来,看着她,轻声道:“秦姑娘,从今往后,好好过日子。”

秦舒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恩,舒雁此生不忘。”

周远亭扶起她:“秦姑娘,不必如此。你是青梧的妻,也是我们一家人。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却是在笑。她点点头,转身走到青梧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

第二日,周远亭去秦王府,将昨夜之事禀报李世民。李世民听完,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。

“王仁则死了,也算了结了一桩恩怨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王世充也死了,被独孤修德杀了。父皇下诏免了他的官,没有追究。也算是因果报应。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殿下,王世充虽死,但他那些旧部还在。如何处置,还需殿下定夺。”
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:“先生以为呢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王世充的旧部,多是胁从。若能赦其无罪,许以官职,人心自安。至于那些罪大恶极的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。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
李世民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这件事,我会安排。”

两人又谈了片刻,周远亭告辞。走出秦王府时,阳光正好。他站在门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长安城的天空,湛蓝如洗。

人间烟火酒楼里,柳清漪正在柜台后算账,柳明漪在帮着摆碗筷。秦舒雁坐在窗边,手中做着针线,青梧站在她身后。石头跑来跑去,帮忙端菜。

周远亭走进来,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他走到柳清漪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回来了?”柳清漪抬起头。

周远亭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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