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七章 兴亡之论

武德四年七月十八,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,在酒楼二层的雅间里投下一地碎金。这间雅间临街而设,本是周远亭招待贵客的地方,今日却只坐了两人的身影。李世民换了一身寻常青袍,头戴软脚幞头,若不是腰间那枚白玉佩,看上去与普通文士无异。周远亭坐在他对面,一壶清茶,几碟瓜果,简简单单。

窗外的朱雀大街上,百姓们还在议论秦王凯旋的盛况,欢声笑语隐隐传来。雅间里却格外安静,只有茶香袅袅,萦绕不去。

李世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周远亭,目光深远:“先生,我有一事,想请教你。”

周远亭放下手中的茶壶:“殿下请说。”
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天下纷争,连年战乱,从隋末至今,已近十载。我在虎牢关前,看着窦建德的十万大军,有时会想——这些人,为什么要打仗?为什么要拼死拼活?难道他们不知道,打仗会死人吗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:“后来我明白了。他们打仗,是为了活。不打仗,就要饿死。可打仗,也会死。为什么人总是要走到这一步?”

周远亭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殿下,这个问题,从古至今,无数人问过。可答案,从来只有一个。”

李世民转过身:“什么答案?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窗外的街市:“贪。”

李世民眉头一皱。

周远亭继续道:“人心的贪。贪权力,贪财富,贪土地,贪名声。一个人贪,就会去抢。一群人贪,就会去争。天下人都贪,就会打仗。从三皇五帝到如今,哪一场战争,不是从‘贪’字开始的?”

李世民若有所思。

周远亭转身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给自己斟了一杯茶:“殿下,你可知道,秦朝为什么亡?”

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:“暴政虐民,二世而亡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暴政虐民是表,根子在哪里?在赵高。赵高是什么人?宦官。秦始皇一死,赵高矫诏杀扶苏,立胡亥。胡亥是个昏君,赵高是个奸臣,两人一唱一和,把大秦江山败得精光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,秦亡于宦官。宦官掌权,天下必乱。”

李世民点头,没有说话。

周远亭又道:“那汉朝呢?汉朝为什么亡?”

李世民想了想:“桓灵之际,宦官外戚交替专权,朝政腐败,民不聊生,终至黄巾之乱,天下三分。”

周远亭摇头:“汉朝亡,不在黄巾,而在外戚。殿下可知道,西汉亡于谁手?”

李世民一怔:“王莽?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道,“王莽是什么人?外戚。他的姑姑是孝元皇后,他的女儿是汉平帝的皇后。他以外戚之身,篡夺汉室江山。到了东汉,外戚之祸更烈。梁冀、窦宪、何进,哪一个不是外戚?何进引董卓入京,才开启了三国乱世。”

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:“殿下,秦亡于宦官,汉衰于外戚。这是前车之鉴。”
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的意思,是要我劝父皇,约束宦官和外戚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正是。宦官无根,依附皇权而生。他们本是天子家奴,可一旦得势,比任何人都狠。赵高指鹿为马。外戚则不同,他们本就是皇亲国戚,有根基,有势力。若天子年幼,外戚必专权。王莽篡汉,就是前车之鉴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重臣。”

李世民目光一凝:“重臣?”

“是。”周远亭道,“重臣权重,也是一害。霍光是汉武帝的托孤大臣,辅佐汉昭帝、汉宣帝,权倾朝野。他活着的时候,皇帝对他言听计从;他死了,全家被诛。霍光算是忠臣,尚且如此。若是奸臣,如董卓之流,那便是天下大乱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李世民:“殿下,宦官、外戚、重臣,这三者,是皇权的三大隐患。哪一个失控,天下都会大乱。”

李世民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先生,你说的这些,我都明白。可还有一样,你没说。”

周远亭转过身:“什么?”

李世民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大将。”

雅间里骤然安静,周远亭微微一笑。

周远亭与李世民对视片刻,缓缓点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还有大将。大将手握重兵,镇守一方。若有异心,便是割据之祸。东汉末年,州牧割据,就是前车之鉴。西晋八王之乱,也是宗室大将争权。隋朝末年,天下大乱,哪个不是手握兵权的将领?”
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:“殿下,你知道战争是什么吗?”

李世民一怔,想了想:“战争是权力的延续。”

周远亭摇头:“战争是资源的分配。土地、人口、粮食、财富,这些东西是有限的。人想要更多,就要去抢。抢不过,就打仗。打赢了,就分到更多的资源;打输了,就失去一切。”

他看着李世民,目光深邃:“殿下,虎牢关前,窦建德的十万大军,为什么要拼死拼活?不是因为他们恨殿下,是因为他们不拼,就要饿死。河北的百姓要吃饭,要穿衣,要活命。窦建德不南下,他的兵就要散,他的国就要亡。他不是来救王世充的,他是来抢资源的。”

李世民若有所思。

周远亭继续道:“殿下平定中原,不是因为你比窦建德会打仗,是因为你的背后,有整个关中。有关中的粮食,有关中的百姓,有关中的赋税。窦建德有什么?他只有河北。河北再富,也比不过整个关中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殿下,战争的本质,就是资源的争夺。谁掌握了更多的资源,谁就能赢。秦并六国,不是因为秦军天下无敌,是因为商鞅变法后,秦国的资源分配最合理,百姓最愿意为秦国打仗。汉高祖得天下,不是因为刘邦多能打仗,是因为他得了关中,得了天下的粮仓。”

李世民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先生,那依你之见,大唐如何才能长治久安?”

周远亭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节制。”

“节制?”

“是。”周远亭道,“节制宦官,不给他们干政的机会;节制外戚,不给他们专权的土壤;节制重臣,不让他们权力过大;节制大将,不让他们拥兵自重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街上的喧闹声涌进来,热闹而嘈杂。

“殿下,你看这些百姓。”他指着窗外,“他们想要的,不过是吃饱穿暖,安居乐业。谁让他们吃饱,他们就听谁的。隋炀帝不让他们吃饱,他们就反了。窦建德让他们吃饱,他们就跟着窦建德。殿下让他们吃饱,他们就跟着殿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,民心,就是最大的资源。得了民心,就得了天下。失了民心,就失了天下。”
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窗外的街市。阳光正好,照在朱雀大街上,行人如织,商贾云集。几个孩童追逐嬉闹,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在街边下棋,妇人们在井边洗衣,一切都那么平静,那么安详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轻声道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记住了。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

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:“先生,你刚才说,秦亡于宦官,汉衰于外戚。那大唐呢?大唐要怎样才能避免重蹈覆辙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缓缓道:“殿下,大唐要长治久安,需做到三件事。”

“哪三件?”

“第一,广开言路。”周远亭道,“让天下人都能说话,让朝臣敢于进谏,让百姓有处申冤。隋炀帝不让百姓说话,百姓就用刀说话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”

李世民点头。

“第二,均田减赋。”周远亭继续道,“百姓有田种,有饭吃,就不会造反。隋炀帝修运河、征高丽,把百姓逼到绝路上,才天下大乱。殿下若能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,天下自然太平。”

李世民若有所思。

“第三,”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深邃,“约束权贵。殿下,天下最大的祸患,不在民间,在朝堂。宦官、外戚、重臣、大将,这些人一旦失控,比一万个暴民都可怕。殿下若能管住这些人,大唐的江山,就能坐得稳。”

李世民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“先生,你的话,我记下了。”

他转过身,望着窗外的街市,目光深远:“从今往后,我要让天下人都有饭吃,有衣穿,有田种。我要让大唐的江山,千秋万代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嘴角浮起笑意:“殿下有此心,天下幸甚。”
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望着朱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道,“你方才说,战争的本质是资源的争夺。那和平呢?和平的本质是什么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缓缓道:“和平的本质,也是分配。资源怎么分,分给谁,分多少。分得公平,天下太平;分得不公,天下大乱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殿下,您知道为什么隋朝会亡吗?”

李世民点头:“炀帝无道,滥用民力。”

周远亭摇头:“不止。隋朝亡,是因为隋文帝把天下的资源都抓在手里,却不给百姓活路。隋炀帝更甚,他不但不给百姓活路,还要把百姓往死里逼。修东都、开运河、征高丽,哪一样不要人命?百姓活不下去了,自然要反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,治国如治水。堵不如疏。你把百姓逼到绝路上,百姓就会把你逼到绝路上。你给百姓一条活路,百姓就会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先生,你这些道理,是从哪里学来的?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,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:“殿下,那些看似粗鄙的百姓,他们的智慧,比书本上的道理,要深刻得多。”

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窗外,夕阳西沉。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店铺开始上门板。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,长安城的夜,就要来了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轻声道,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
周远亭点头,送他到门口。

李世民忽然停步,转过身,看着他:“先生,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我会记住。宦官、外戚、重臣、大将,我会一个一个地节制。我要让大唐的江山,不再重蹈秦、汉的覆辙。”

周远亭深深一揖:“殿下圣明。”
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,大步离去。

周远亭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青梧从暗处走出来,低声道:“先生,殿下走了?”

周远亭点头,转身走回酒楼。

柳清漪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他进来,抬起头:“谈完了?”

周远亭点头,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:“谈完了。”

柳明漪从后堂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:“周郎,喝汤!”

周远亭接过汤,喝了一口,暖暖的。

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暮色,轻声道:“这个天下,会好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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