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午后,日头偏西,透过醉仙楼雕花木窗洒进来的光影斑驳陆离。楼里客人稀疏,只有两桌散客在低声闲谈,柳清漪坐在柜台后,指尖拨弄着算筹,眉头微蹙。近来生意清淡,账目上的赤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,连带着算筹声都比往日沉重几分。

突然,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粗暴的呵斥声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柳清漪心头一跳,刚抬起头,就见酒楼大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,一群身着劲装的家丁簇拥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闯了进来。家丁们个个腰佩短刀,面色凶悍,进门就四处打量,吓得原本闲谈的客人纷纷噤声,有胆小的甚至悄悄起身躲到了角落。
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,一身枣红色锦袍镶着金边,腰间挂着玉牌,走起路来肥肉颤颤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,落在柳清漪身上时,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。正是前几日来骚扰过她的张员外。
“柳娘子,几日不见,倒是愈发水灵了。”张员外拖着长腔,语气轻佻,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柜台前,手掌重重拍在柜面上,震得上面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“怎么,见了老夫,连个笑脸都没有?”
柳清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指尖死死攥住衣角,指节泛白。她太清楚这张员外的德性了,仗着有几个钱,在这太原城外横行霸道,不知逼死了多少良家妇女。上次他来提亲被拒,她就一直提心吊胆,没想到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张员外,您今日前来,有何贵干?”柳清漪强压下心头的恐惧,声音微微发颤,却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“贵干?”张员外嗤笑一声,三角眼眯成一条缝,“老夫上次跟你说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?做我张某人的小妾,穿金戴银,吃穿不愁,总比在这破酒楼里累死累活强吧?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柳清漪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倔强,“张员外,我虽是女子,但也知廉耻、有尊严,绝不可能做妾。还请您自重,不要再来骚扰我。”
“尊严?”张员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大笑起来,肥肉随着笑声抖动,“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尊严能值几个钱?柳娘子,我劝你识相点!你一个人带着个小丫头,经营这破酒楼,早晚得倒闭!到时候走投无路,求着老夫都没用!”
说着,他伸出肥厚的手,就想去捏柳清漪的下巴。
“放肆!”一声冷喝陡然响起,周远亭从后院快步冲了出来,身形一闪,挡在了柳清漪身前。他眼神冷冽如冰,死死盯着张员外,周身的气场让张员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张员外被这声喝斥吓了一跳,定睛打量周远亭,见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袍,不像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物,顿时又嚣张起来:“你是什么东西?也敢管老夫的闲事?”
“在下周远亭,暂居于此。”周远亭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光天化日之下,强抢民女,张员外就不怕触犯律法,被官府问罪?”
“官府?”张员外嗤笑一声,挥了挥手,身后的家丁立刻往前逼近一步,个个凶神恶煞,“小子,你怕是刚到太原吧?这乱世之中,官府自身都难保,还管得了老夫的事?再说了,在这太原地面上,老夫说的话,比官府还管用!”
周远亭心中了然,这张员外是吃定了乱世之中律法形同虚设。硬拼肯定不行,他只有一个人,对方人多势众。必须找到张员外的软肋,一击即中。他脑中飞速转动,忽然想起前几日王仁则来查封酒楼的事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张员外说得没错,乱世之中,律法的确管不了太多事。”周远亭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静,“不过,有些人物,就算是乱世之中,也不是张员外能招惹的吧?”
张员外眉头一皱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前几日,郡丞王威大人的公子王仁则,也曾带人来过这醉仙楼。”周远亭缓缓说道,目光紧紧盯着张员外的脸色,“他说要查封醉仙楼,理由是私藏反贼、窝藏来历不明之人。”
张员外的脸色果然微微一变。他虽然嚣张,但也知道郡丞的厉害,王仁则更是出了名的纨绔狠辣。
“那又如何?王公子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,与老夫有何干系?”张员外强作镇定。
“自然有关系。”周远亭笑了笑,“王仁则之所以会来,是因为有人提前举报。而那举报之人,对醉仙楼的情况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楼里住了我这个‘来历不明’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故意放慢语速:“张员外,你说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?”
张员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三角眼里满是惊慌和警惕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周远亭竟然猜到了是他举报的!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地来逼婚,就是觉得就算逼得柳清漪走投无路,也没人能奈他何,却忘了周远亭这个变数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张员外声音有些发颤,“谁……谁举报了?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张员外心里清楚。”周远亭向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,当日王仁则来的时候,我曾跟他说过,太原城乃唐国公留守之地,城中大小事务,皆由留守大人统管。他一个郡丞之子,未经留守大人许可,就擅自带人查封民宅,这是越权行事。若是让唐国公知道了,不知会如何处置郡丞大人?”
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张员外心上。唐国公李渊坐镇太原,手握重兵,那是真正的实权人物,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员外,就算是郡丞王威,在李渊面前也得俯首帖耳。他之所以敢举报,是觉得王仁则能直接查封醉仙楼,却没想到周远亭竟然能搬出唐国公来压人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周远亭能说出这样的话,会不会真的和唐国公府有什么牵扯?若是真的得罪了唐国公府,别说他的家产保不住,恐怕连性命都堪忧。
周远亭将张员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,继续说道:“张员外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强抢民女本就不义,若是再牵扯出越权行事的事端,到时候就算你有再多的钱,也摆不平吧?”
张员外额头渗出冷汗,心中快速权衡利弊。他看了看周远亭坚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躲在周远亭身后、眼神倔强的柳清漪,知道今天这事是成不了了。若是再纠缠下去,说不定真会惹上大麻烦。
“好……好你个周远亭!”张员外咬着牙,恶狠狠地瞪着他,“今日之事,老夫记下了!咱们走着瞧!”
说完,他狠狠一甩袖子,带着家丁们灰溜溜地离开了醉仙楼。家丁们走的时候,还不甘心地瞪了周远亭一眼,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。
直到张员外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街角,柳清漪紧绷的身体才瞬间垮了下来,双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上。周远亭眼疾手快,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“柳娘子,你没事吧?”
柳清漪摇了摇头,声音还有些颤抖:“周郎君,谢谢你……若非你及时出现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脸上满是后怕。
角落里的客人见危机解除,也纷纷松了口气。
柳清漪勉强笑了笑,没有说话,拉着周远亭走到后院。后院安静清幽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周郎君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关于王仁则和唐国公的,都是真的吗?”柳清漪抬起头,眼中满是担忧,“还有那举报的人,真的是张员外?”
“王仁则来过的事,你亲眼所见,自然是真的。”周远亭缓缓说道,“至于唐国公的话,是我故意用来震慑张员外的。乱世之中,唯有实权人物才能让这种势利小人畏惧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举报之人是张员外,是我推断的,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,我的推断应该没错。”
柳清漪沉默了下来,眉头紧锁:“可张员外不会善罢甘休的,肯定还会再来找我们麻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远亭点了点头,“今日只是暂时吓退了他,但至少,我们争取到了时间。”他看着柳清漪担忧的神色,心中微动,“柳娘子,你放心,只要我还在这醉仙楼,就不会让他伤害你们姐妹二人。”
柳清漪抬起头,看着周远亭真诚的眼神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,来历不明,却一次次在她危难之际伸出援手。
“周郎君,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她轻声问道,眼中满是疑惑,“我们姐妹与你素不相识,甚至连你的来历都不知道。”
周远亭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或许是缘分吧。当初我落难之时,是你们救了我,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。在这乱世之中,这份恩情已经很难得。而且,我也看不惯张员外这种恃强凌弱的行径。”
他没有说出自己穿越的秘密,这太过匪夷所思,说了也未必有人相信。
柳清漪看着他眼中的真诚,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。她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周郎君,往后……可能还要多麻烦你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周远亭摇了摇头,“当务之急,是想办法让醉仙楼的生意好起来。只有你们自身强大了,才能真正摆脱这种被人欺凌的困境。”
柳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她知道周远亭说得对,在这乱世之中,只有自己有能力立足,才能不被人欺负。她抬起头,看着周远亭,眼中多了几分坚定:“周郎君,你说得对。我会努力经营酒楼的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。阳光透过院墙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驱散了些许阴霾。在这动荡的隋末,两个命运交织的人,似乎找到了共同前行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