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,太原城,醉仙楼后院。
周远亭已换上一身青色布袍,布料粗糙,针脚却细密,显然是柳清漪亲手缝制。尽管入乡随俗,他仍感到十分别扭——宽袍大袖行动不便,腰间束带的方式也颇为繁琐,远不如现代服装利落。他笨拙地整理着衣襟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。
这身衣服虽然干净整洁,但穿在身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。习惯了现代服装的简洁和舒适,这种宽袍大袖的古代服装让他觉得行动不便,尤其是在做精细动作时,袖子总是会碍事。
他站在院中的水井旁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还是他的脸,但穿着这身古装,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感。他想起在现代时,自己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,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,而现在,他却穿着粗布衣服,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。
“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吗?“他在心中默默问道。
他的现代衣物、背包和随身物品被柳清漪妥善收好,藏于一口樟木箱中,上了锁。这位柳娘子心思缜密,除了每日送药送饭时必要的寒暄,并不多问他的来历,只让他安心养伤,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周远亭既感激又钦佩。
周远亭走到那口樟木箱前,轻轻抚摸着箱子的表面。这里面装着他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——那套阿玛尼西装、那个黑色背包、还有那些现代的物品。他不知道这些物品在这个时代是否还有用,但他知道,它们是他唯一的念想,是他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的唯一纽带。
“林婉…周哲…“他在心中默默呼唤着妻儿的名字,眼中涌起一阵酸涩。他不知道在那个时空里,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是以为他失踪了?还是以为他死了?他不敢想象,妻子和儿子得知他“因公失踪“的消息时,该是何等伤心欲绝。
林婉总是说他工作太拼命,不懂得照顾自己。每次他加班到深夜,她都会等他回家。而现在,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,再也见不到那个温柔的妻子,再也见不到那个活泼可爱的儿子。
周哲今年十八岁,周远亭还记得,儿子小时候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,对什么都充满好奇。而现在,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已经长大的儿子了。
一股尖锐的思念和愧疚瞬间攫住了他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,想掏出手机看看他们的照片,却只摸到粗糙的布料。
“周郎君,可还习惯这身衣物?“柳清漪端着一碗汤药走来,见他站在院中出神,轻声问道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,发髻简单挽起,插着一支木簪,素净中透着温婉。
周远亭回过神,苦笑着拱手:“多谢柳娘子关照。只是这宽袍大袖,实在有些……行动不便。“他做了一个现代人习惯性的耸肩动作,在宽大的袖袍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
柳清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将药碗递给他:“慢慢就习惯了。郎君先将药喝了吧,对恢复元气有益。“
汤药苦涩,周远亭皱着眉头一饮而尽。他想起现代那些包裹着糖衣的药片,心中又是一阵恍惚。在这个时代,连吃药都是一种折磨,那种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乎要吐出来。
“这药…真苦。“他忍不住说道。
“良药苦口利于病。“柳清漪轻声道,“这药是我按照古方配制的,虽然苦,但对恢复元气很有帮助。郎君再坚持几日,身体就能完全恢复了。“
周远亭点了点头,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在这个时代,连医疗条件都如此简陋,如果生了重病,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了。他想起自己还有高血压,在这个时代,恐怕连降压药都找不到。
“周郎君,你脸色不太好,可是伤口又疼了?“柳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,关切地问道。
“无妨,只是……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“周远亭勉强笑了笑,压下心头的酸楚。既来之,则安之。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,活下去,才是对远方亲人最好的告慰。
柳清漪看着他眼中的落寞,心中涌起一股怜惜。她虽然不知道这个男子的具体来历,但她能感觉到,他心中有着深深的痛苦和思念。那种眼神,她曾经在很多人脸上见过——那些失去亲人的人,那些被迫离开家乡的人,都有着这样的眼神。
“周郎君,若是有什么心事,不妨说出来。“柳清漪轻声道,“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,但说出来,心里会好受一些。“
周远亭看着她眼中的真诚,心中温暖。在这个古代,能够遇到这样善良的人,确实是一种幸运。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,不能告诉她他来自未来,不能告诉她他有多么思念远方的亲人。
“多谢柳娘子关心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只是一些往事,不提也罢。“
柳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是个聪明的女子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。
“阿姊!周郎君!“柳明漪像只欢快的小鹿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粗面饼子,好奇地围着周远亭转了一圈,“周郎君穿这身衣服真好看,比之前那身奇怪的衣服好看多了!“
“明漪,不得无礼。“柳清漪轻声斥责,但语气并不严厉。
周远亭看着活泼的明漪,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。他的儿子周哲,小时候也是这般活泼好动,总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。
他想起儿子小时候,总是喜欢坐在他的肩膀上,让他带着到处跑。那时候,他总是觉得儿子太调皮,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时光却是如此珍贵。
“周郎君,你在想什么?“柳明漪好奇地问道,她注意到周远亭的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没什么,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。“周远亭勉强笑了笑,“明漪姑娘,这饼子是你做的吗?“
“是啊!“柳明漪得意地说道,“我做的饼子可好吃了,周郎君要不要尝尝?“
周远亭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那饼子虽然粗糙,但带着一种原始的香味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那些简单的食物。在这个时代,连食物都如此简单,但那种纯真的味道,却是现代那些精致的食物无法比拟的。
“很好吃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明漪姑娘的手艺真不错。“
柳明漪听到夸奖,更加得意了:“那是当然!我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呢!等周郎君身体好了,我让阿姊做一桌好菜,给周郎君尝尝!“
“那就先谢谢明漪姑娘了。“周远亭笑道。
醉仙楼是一座两层木结构建筑,虽不算豪华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前厅摆放着十余张榆木食案,此时已近午时,三三两两的食客正在用膳,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。后院里,一口水井,几间厢房,角落里堆着柴火,晾晒着衣物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周远亭站在院中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中有柴火、饭菜和隐约马粪的味道,这是与现代都市截然不同的、属于农耕时代的气息。他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,没有工业污染的痕迹,云朵显得格外洁白,阳光也分外刺眼。
这一切都如此真实,却又如此荒诞。他想起在现代时,总是抱怨城市的空气污染,抱怨看不到星星。而现在,他看到了最纯净的天空,最洁白的云朵,最明亮的阳光,但他却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周郎君,你在看什么?“柳清漪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。
“在看天空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这里的天空真美,比…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美。“
“是啊。“柳清漪抬头看向天空,“太原的天空总是这么蓝,云朵总是这么白。虽然这个世道不太平,但至少,我们还能看到这样的美景。“
周远亭看着她眼中的温柔,心中一动。这个女子,在这乱世之中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,对美好的向往。这种坚韧和乐观,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“柳娘子说得对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无论世道如何,我们都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,对美好的向往。“
柳清漪看向他,美眸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周郎君说得真好。在这乱世中,能够保持这种心态,确实不容易。“
两人相视而笑,那种默契和温暖,让周远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。也许,在这个古代社会,他还能找到新的归属,新的意义。
而这一切,都从这个小小的醉仙楼开始。
这日午后,酒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。几名伙计抬着一个浑身是血、昏迷不醒的汉子冲进后院,后面跟着几个面带忧色的路人。
“清漪娘子!清漪娘子!快来看看!这人倒在咱们店后巷,眼看就不行了!“帮厨的赵大急切地喊道,声音都变了调。
周远亭正在后院的水井旁打水,听到这阵喧哗,立刻放下水桶,快步走了过去。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被抬进了后院,那人的伤势看起来非常严重,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。
柳清漪闻声从厨房出来,看到那汉子的伤势,秀眉立刻紧蹙。那人约三十多岁年纪,面容刚毅,即使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,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。他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,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浸透了布料,最严重的是胸前一道刀伤,边缘已经化脓溃烂,散发出难闻的气味。他腰间悬挂着一枚残破的玉玦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“李“字。
“快抬到东厢房!“柳清漪当机立断,指挥着伙计,语气沉稳,但周远亭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她精通些许医理,上前仔细查看后,轻轻摇头,声音低沉:“伤口太深,失血过多,而且……脓毒已生,邪气入体。怕是……凶多吉少。
周远亭站在厢房门口,仔细观察着这个伤者。此人的伤势虽重,但主要问题是失血和严重的细菌感染。他立刻想起背包里那几管来自海南的蟒蛇油样品,现代研究表明,蟒蛇油富含脂肪酸,具有极好的消炎、抑菌和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。或许,可以一试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对柳清漪沉声道:“柳娘子,可否让在下一试?“
柳清漪愕然抬头,美眸中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:“周郎君……也懂医术?“在她看来,周远亭来历神秘,言行奇特,但医术一道,博大精深,岂是常人所能精通?
“略知一二。“周远亭没有过多解释,此刻时间就是生命。他快步回到自己房间,从樟木箱中取出背包,拿出蟒蛇油和应急包里的抗菌喷雾“。
他仔细检查着这些物品,心中既庆幸又担忧。庆幸的是,这些现代医疗用品在这个时代或许能够救人一命;担忧的是,如果被人发现这些“奇物“,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但现在,救人要紧,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回到东厢房,在柳清漪和众人将信将疑的目光中,周远亭开始了他的“手术“。他先是用干净的布蘸着之前让柳清漪帮忙准备的、经过略微煮沸并加盐的“淡盐水,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,昏迷中的汉子因剧痛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,身体微微颤抖。
周远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手上的动作却稳定而精准。他运用现代医学知识,仔细清理着每一处伤口,这份沉稳和专注,让柳清漪眼中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异。
“周郎君的手法…很特别。“柳清漪轻声说道,她注意到周远亭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,不像这个时代的医者那样粗糙。
“这是海外的一种清创方法。“周远亭简短地解释道,他不能说得太多,否则会引起怀疑。他继续专注地处理着伤口,确保每一处都清理干净。
接着,他拿出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小罐(抗菌喷雾),对着伤口喷了几下。这现代化的物品和动作,引得围观的伙计发出一阵低呼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,那金属罐子看起来如此精致,喷出的液体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。
“这是何物?“一个伙计忍不住问道。
“这是海外的一种药水,可以防止伤口溃烂。“周远亭解释道,他继续专注地处理着伤口,确保每一处都得到妥善处理。
最后,他打开一管蟒蛇油,将那略带腥气的油脂仔细、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周围。那油脂看起来很奇怪,带着一种特殊的光泽,让围观的众人都感到好奇。
“此物名为’金鳞膏’,乃海外奇方,或有一线生机。“周远亭直起身,对柳清漪解释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柳清漪看着他那双专注而沉静的眼睛,心中的疑虑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。她轻轻点头:“既然如此,便有劳周郎君了。“
周远亭用煮沸消毒后的干净布条进行包扎,整个过程有条不紊,显示出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。围观的众人都屏住呼吸,看着这个来历神秘的男子,用他们从未见过的方法,试图拯救一个濒死的人。
“好了。“周远亭直起身,擦了擦额角的汗水,“接下来,需要定时换药,保持伤口清洁。如果一切顺利,这位兄台应该能够挺过这一关。“
“周郎君,这真的能行吗?“柳清漪有些担忧地问道,她虽然相信周远亭,但这样的伤势,在这个时代确实很难救治。
“我会尽力而为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不过,还需要柳娘子帮忙,熬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汤剂,配合治疗。“
“这个自然。“柳清漪点头,“我这就去准备。“
接下来的几日,周远亭根据现代护理知识,定时为伤者换药,清洁伤口。柳清漪则负责熬煮清热解毒的草药汤剂,两人配合默契。周远亭发现,柳清漪虽然只是个酒楼老板娘,但对医理却颇有了解,她熬制的草药汤剂,配方合理,效果不错。
“柳娘子,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?“周远亭好奇地问道。
“家父生前是个郎中,我从小跟着他学了一些。“柳清漪轻声道,“不过,家父去世得早,我只学到了一些皮毛。“
“原来如此。“周远亭点头,“柳娘子的医术已经很不错了,至少在这个时代,已经算是很专业的了。“
“周郎君过誉了。“柳清漪谦虚地说道,“比起周郎君的医术,我的这点本事,实在算不了什么。“
奇迹般地,那汉子的高热在第三天开始消退,伤口的红肿也逐渐减轻,溃烂处开始收口长肉。这种恢复速度,在这个时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。柳清漪看向周远亭的眼神,从最初的怀疑、惊讶,逐渐变成了由衷的钦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。
“周郎君,你的医术…真的很神奇。“柳清漪由衷地说道,“我从未见过如此有效的治疗方法。“
“只是海外的一些偏方罢了。“周远亭谦虚地说道。
半月后,汉子已能下地行走,虽然身体仍显虚弱,但精神已恢复大半。这一日,他特意找到正在后院指导伙计改进灶台通风的周远亭,对着他深深一揖,几乎及地:
“在下李药师,多谢周先生再造之恩!先生医术通神,药膏更是前所未见,有奇效!不知先生仙乡何处,此等圣药……“
李药师!周远亭心中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是那位未来横扫南北、被誉为军神的卫国公李靖!此刻的他,尚未崭露头角,但眉宇间的英气与沉稳已非同一般。
周远亭仔细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军神。李靖此时约三十多岁,虽然因为受伤而显得虚弱,但那种不凡的气度却已经显现出来。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,透着一股军人的坚毅和智者的睿智。
“李兄客气了。“周远亭虚扶一下,语气平淡,“机缘巧合,举手之劳,阁下不必挂怀。“
李靖却坚持要行大礼:“先生救命之恩,药师没齿难忘。若不是先生,药师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。“
“李兄言重了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不过,李兄的伤势虽然已经好转,但还需要好生休养,切不可操之过急。“
“药师明白。“李靖点头,“不过,药师有一事不明,还请先生解惑。“
“李兄请讲。“
“先生的医术和药膏,都是前所未见的。不知先生是从何处学得这等神奇的医术?“李靖问道,眼中带着真诚的好奇。
周远亭沉吟片刻,决定半真半假地回答:“在下祖上本是中原人士,后来迁居海外,学了一些海外的医术。这些药膏,也是海外的一种特产,对治疗外伤有奇效。“
“原来如此。“李靖点头,“海外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医术,真是令人惊叹。“
周远亭看着他眼中的真诚,心中思忖。这位未来的军神,此时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官,但那种不凡的气度却已经显现出来。他知道,李靖将会成为唐朝最杰出的军事家之一,为唐朝的统一和扩张立下赫赫战功。
“李兄,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“周远亭忽然说道。
“先生请讲,药师洗耳恭听。“李靖恭敬地说道。
周远亭目光深远地望向院外街道上往来的行人,意有所指地缓缓道:“乱世将至,保全有用之身,砥砺文武艺,方不负平生所学,将来或可匡扶天下,拯黎民于水火。“
李靖目光猛地一闪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。他深深看了周远亭一眼,这位救命恩人言语间透露出的见识和气度,远非常人。他再次郑重拱手,语气肃然:“先生金玉良言,药师谨记于心!大恩不言谢,他日若有差遣,药师定义不容辞!“
周远亭看着他眼中的坚定,心中涌起一阵欣慰。他知道,自己这番话,或许会在李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,让他在未来的乱世中,做出正确的选择。
“李兄言重了。“周远亭说道,“在下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罢了。不过,李兄若是真的想要报答,不如将来有机会时,多为百姓做些实事。“
“药师明白。“李靖郑重地说道,“先生的话,药师会牢记在心。“
说罢,李靖不再多留,再次拜谢后,便告辞离去,背影挺拔,步伐坚定。周远亭知道,历史的齿轮,或许因为他的介入,已经开始了微妙的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