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七月初九,长安。
入伏后的长安城热得像蒸笼。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青石板路上,蒸腾起滚滚热浪。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,连狗都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。
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大门紧闭着。
门上贴着白纸,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换成了白色。自从十日前传出周掌柜遇刺身亡的消息,这间曾经宾客盈门的酒楼便再未开张。偶尔有路人经过,也只敢远远望上一眼,低声议论几句,便匆匆离去。
酒楼后院,柳清漪独坐窗前。她一身素衣,面容清瘦,眼窝微陷,像是数日未曾安眠。柳明漪陪在她身边,时不时递上一杯茶,轻声说几句话,却始终没能让她展颜。
周远亭“死”了。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。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真相——夫君还活着,就在这酒楼的某间密室里。可即便如此,她每日仍需在人前扮作伤心欲绝的未亡人。这份煎熬,比真的死了夫君也好不了多少。
临近午时,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七八个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,敞着怀,露出胸口的黑毛。他们走到酒楼门前,光头抬脚就踹,砰的一声,门板剧烈晃动。
“开门!他娘的开门!”
后院几个伙计闻声赶来,隔着门板战战兢兢地问:“谁、谁啊?”
“少废话,开门!”光头又是一脚,“老子来收账的!”
伙计们面面相觑。柳娘子欠账?没听说过啊。
门刚开了一条缝,那群人就一拥而入。光头一把推开伙计,大摇大摆走进大堂,四处打量着。
“周远亭呢?叫他出来!”
伙计陪着笑脸:“这位爷,我们周掌柜的……已经过世了。您不知道?”
“过世?”光头咧嘴一笑,“过世了也得还账。他欠我们东家一千贯钱,拿什么还?”
伙计脸色一白:“一、一千贯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光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翘起二郎腿,“白纸黑字的借据,还能有假?今儿个就是来收账的。有钱拿钱,没钱——这酒楼就抵债了。”
几个汉子在大堂里东张西望,有的掀桌布,有的翻柜子,乒乒乓乓响成一片。一个伙计想拦,被一把推倒在地。
“住手!”
后堂传来一声清喝。柳清漪从里面走出来,面色苍白,但目光沉静如水。她一身素白孝衣,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,明明是未亡人的装扮,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。
光头斜眼打量着她,嘿嘿一笑:“哟,这就是周掌柜的遗孀?长得倒不错。”
柳清漪走到他面前,不卑不亢:“这位爷,你说先夫欠你们东家一千贯,可有借据?”
光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啪地拍在桌上:“自己看!”
柳清漪拿起借据,仔细端详。纸张泛黄,字迹模糊,落款处确实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,像是“周远亭”。但她一眼就看出破绽——夫君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,这分明是仿冒的。
“这借据是假的。”柳清漪放下纸,直视光头,“先夫从不与人借钱,更不会借一千贯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光头脸色一变,腾地站起身:“小娘子,你说假的就是假的?老子告诉你,今儿个这钱,你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”
他一挥手,几个汉子立即围了上来。
柳清漪纹丝不动,冷冷道:“光天化日,你们想抢劫不成?”
“抢劫?”光头狞笑,“老子是来收账的,天经地义!识相的赶紧拿钱,不识相的……”
他一拳砸在桌上,桌面应声裂开一条缝。
柳清漪面色不变,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她身后,几个伙计虽然害怕,却都没有退缩,纷纷抄起棍棒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都别动!”
一队甲士鱼贯而入,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校尉,腰悬横刀,目光如电。他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情形,沉声道:“何人闹事?”
光头脸色微变,但很快又镇定下来。他拱手道:“这位军爷,小的是来收账的,不是闹事。”
“收账?”校尉看了一眼裂开的桌面,“收账需要砸东西?”
光头嘿嘿一笑: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”
校尉不再理他,转身看向柳清漪,拱手道:“这位娘子,你来说。”
柳清漪敛衽一礼,声音清朗:“这位军爷,这些人手持假借据,声称先夫欠他们一千贯钱。先夫已于十日前过世,此事满城皆知。他们此时上门,分明是趁火打劫。”
校尉眉头一皱,接过借据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:“这字迹也敢拿出来?”他看向光头,“你们是什么人?谁派来的?”
光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后退一步,硬着头皮道:“军爷,小的真的是来收账的……”
“拿下。”校尉懒得再听。
甲士们一拥而上,将几个汉子按倒在地。光头挣扎着大喊:“你们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?老子是齐王府的!”
大堂里骤然一静。
校尉看着他,目光冰冷:“齐王府?”
光头以为他怕了,狞笑道:“知道怕了?赶紧放了老子,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。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样?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而入。他身着绯色官袍,腰佩金鱼袋,面容刚毅,目光威严。身后跟着两名亲卫,气度森严。
校尉立即躬身行礼:“将军!”
来人正是长安道鼓旗军将军宇文韬。
宇文韬走到光头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是齐王府的人?”
光头被他的气势所慑,结结巴巴道:“是、是……小的是齐王府的……”
“叫什么名字?在齐王府担任何职?”
光头额头冒汗:“小的……小的叫张横,是……是齐王府的护院……”
宇文韬冷冷一笑:“齐王府的护院,跑到这里来收假账?”他看向校尉,“借据呢?”
校尉双手呈上。
宇文韬看了一眼,“伪造借据,敲诈勒索,聚众闹事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按大唐律,该当何罪?”
光头面如土色,扑通跪倒在地:“将军饶命!小的也是奉命行事!是……是齐王府的刘长史让小的来的!”
宇文韬眼中寒光一闪:“刘长史?”
光头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!刘长史说,这酒楼掌柜死了,没人撑腰,让小的来……来收点‘账’,逼他们交出那姓周的遗物……”
“什么遗物?”
光头摇头:“小的不知道!刘长史就说,那姓周的生前有不少书信,让小的找出来交给他。”
宇文韬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“全部押回去,严加审讯。”
“遵命!”校尉一挥手,甲士们将光头等人押了出去。
大堂里安静下来。柳清漪上前一步,敛衽深深一礼:“多谢将军相救。”
宇文韬看着她,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。这女子面对一群凶徒时面不改色,此刻礼数周全,进退有度,显然不是寻常妇人。
“娘子不必多礼。”他摆摆手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些被掀翻的桌椅和砸坏的器物上。
“这些人来了多久?”
柳清漪道:“刚到不久。若非将军及时赶到,妾身与这酒楼,只怕……”
宇文韬点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娘子与那周掌柜,成婚多久了?”
柳清漪眼帘微垂:“三年。”
宇文韬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我听说,周掌柜是秦王的人?”
柳清漪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将军明鉴。先夫与秦王确有往来,但也只是寻常交情。他是生意人,结交权贵,不过是为了酒楼生意。”
宇文韬不置可否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刺眼的阳光。
“齐王府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他转过身,“今日我虽拿了几个人,但那位刘长史还在。他若再派人来,娘子打算怎么办?”
柳清漪沉默片刻,道:“妾身也不知道。只盼将军能为妾身做主。”
宇文韬看着她,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:“娘子能撑起这酒楼,想必不是寻常女子。周掌柜既去,娘子有何打算?”
柳清漪垂首道:“先夫临终前,托人带话给妾身,让妾身守着这酒楼,等他……等他魂兮归来。”
宇文韬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:“是个有情义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步,回头道:“我会派人在附近巡逻。若再有人来闹事,娘子让人去鼓旗军衙门报信。”
柳清漪大喜,敛衽再拜:“多谢将军!”
宇文韬大步离去。
午后,齐王府。
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。刘长史站在下首,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人被抓了?”李元吉头也不抬。
刘长史躬身道:“是。宇文韬亲自带人去的,把张横他们全押回了鼓旗军大牢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,冷笑一声:“宇文韬?那个新来的鼓旗军将军?”
刘长史道:“正是。此人出身关陇宇文氏,为人刚直,不徇私情。他抓了人,恐怕……不好捞。”
李元吉坐直身子,眯起眼睛:“他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我齐王府的?”
刘长史额头冒汗:“张横说了。但宇文韬根本不在意,还是把人带走了。”
李元吉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达眼底,反而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一个刚上任的将军,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刘长史低声道:“殿下,要不要属下去打点一下?或者去东宫那边……”
“打点什么?”李元吉转过身,“他抓的是现行犯,伪造借据,敲诈勒索,按律当治。我若去捞人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他走回榻前,重新坐下。
“那个酒楼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刘长史道:“里面确实有些古怪。那周远亭死后,酒楼一直没开张,伙计们也没遣散。他那个娘子,听说每日闭门不出,也不见客。”
李元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他那个娘子?”
刘长史点头:“是。据说是太原人,姓柳,跟着周远亭来的长安。人长得不错,行事也稳得住。今日张横他们去闹事,那娘子亲自出来应对,一点不慌。”
李元吉眯起眼:“有点意思。”
刘长史试探道:“殿下,要不要属下……”
李元吉抬手止住他:“先别动。宇文韬既然插手,再派人去就是给他送把柄。你去鼓旗军衙门走一趟,就说张横他们是我府上的人,让宇文韬看着办。”
刘长史一愣:“这……这不是送上门去吗?”
李元吉冷笑:“送上门?我倒要看看,他宇文韬有多硬。他若真敢治罪,那就是打我齐王府的脸。他若放了人,说明他也不过如此。”
刘长史恍然:“殿下高明。”
当天傍晚,刘长史来到鼓旗军衙门。
宇文韬正在批阅文书,听到禀报,头也不抬:“让他进来。”
刘长史进堂,满脸堆笑,拱手道:“宇文将军,久仰久仰。”
宇文韬抬眼看他,也不起身:“刘长史来此,有何贵干?”
刘长史笑道:“将军明鉴,今日将军抓的那几个人,是齐王府的人。他们行事鲁莽,冲撞了将军,还望将军海涵。”
宇文韬放下笔,看着他:“刘长史的意思是?”
刘长史道:“将军若是方便,能否把人放了?齐王殿下说了,回去定当严加管教。”
宇文韬站起身,走到刘长史面前。他身材魁梧,居高临下,气势逼人。
“刘长史,”他缓缓道,“那几个人的罪名,是伪造借据,敲诈勒索。不是冲撞本将。”
刘长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这……这其中恐怕有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宇文韬冷笑,“借据在此,人证在此,有什么误会?”
刘长史被他的气势所慑,后退一步,强笑道:“将军,齐王殿下是看在将军初来乍到,不想伤了和气。将军何必如此认真?”
宇文韬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本将守的是长安的治安,行的是大唐的律法。不管是谁的人,犯了法,就得治。刘长史请回吧。”
刘长史脸色变了几变,终于一甩袖子,悻悻而去。
宇文韬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周远亭坐在案前,听青梧禀报今日发生的事。
“宇文韬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“关陇宇文氏的人?”
青梧点头:“是。据查,此人是宇文氏旁支,早年曾在隋军中任职,后归唐。武德二年调入长安,任左武候卫郎将。今年七月,因功擢升长安道鼓旗军将军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青梧道:“先生,这宇文韬今日之举,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。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,会不会……”
周远亭抬手止住他:“不会。他是秉公执法,不是刻意帮我们。这样的人,反而更值得敬重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夜色。
“清漪今日,也受苦了。”
青梧道:“夫人应对得体,没露出破绽。齐王府那些人,根本不是她的对手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“齐王吃了这个亏,应该会消停一阵。”他缓缓道,“让影卫的人继续盯着,若有异动,及时禀报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望着远方齐王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幽微。
“殿下不在长安,”他轻声道,“但长安,不能乱。”
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夜色深沉,鼓旗军衙门里,宇文韬独坐灯下,面前摊着一卷兵书。
亲卫轻声道:“将军,今日得罪了齐王,只怕日后……”
宇文韬抬眼看他:“日后什么?”
亲卫低下头,不敢再说。
宇文韬放下兵书,缓缓道:“我宇文韬行事,只问对错,不问贵贱。齐王也好,太子也罢,犯了法,就该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夜空中的明月。
“这长安城,需要有人守规矩。”
夜风吹过,烛火摇曳。
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