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七月初一,长安。
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,洒在太极殿金色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殿前广场上,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,等待着今日的大朝会。
没有人说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凝重,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。
李世民站在宗亲班列首位,一身紫色朝服,腰悬金鱼袋,面色沉静如水。他身后不远处,太子李建成负手而立,目光不时掠过二弟的背影,眼神深邃难测。
齐王李元吉站在更后方,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笏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辰时正,钟鼓齐鸣。
太极殿正门缓缓打开,百官鱼贯而入。殿内金碧辉煌,御座高悬。李渊已在殿中等候,身着赭黄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神态威严。
“参见陛下!”
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
李渊抬手:“平身。”
待众人站定,他目光扫过殿中,缓缓开口:“今日召诸卿议事,有一件大事要宣布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李渊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,递给身旁的内侍。内侍展开,高声诵读:
“取乱侮亡,圣王於是致治;民和众泰,汤武所以成功。兵革之兴,义资靖难,出军命将,盖非获已。自隋氏数穷,天下鼎沸,豺狼交争,黔庶凋残。朕受命君临,志存宁济,率土之内,咸思覆育,声教所覃,莫不清晏。”
内侍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。
“惟彼伊雒,尚隔朝风,世充作梗,肆行凶暴。害虐良善,拥迫吏民,反道乱常,日月滋甚。祸盈衅积,夭亡有徵,心腹猜携,党援孤绝。农亩荒废,粮廪内空,城隍社稷,势皆殄溃,吊民问罪,今实其时。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,已有不少人猜到了这道诏书的内容。
内侍继续诵读:“可令陕东道行台上柱国秦王世民总统诸军,东逾崤渑,分命骁勇,百道俱进,救彼涂炭,诛其凶渠。凡此授律,义在拯民,府库货财,一无所利。克敌制胜,效策献功,官赏之差,并超常典。其有背贼归款,因事立勋,即加宠授,务隆优厚。”
诏书念完,殿内一片寂静。
李渊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:“秦王,接旨。”
李世民出列,跪伏于地:“儿臣领旨,谢父皇隆恩!”
他双手接过诏书,退回到班列中。
李渊又看向群臣:“此次东征,关系重大。朕已命屈突通为行台右仆射,辅佐秦王。陕东道诸军,皆听秦王调遣。”
屈突通出列,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,须发已白,但腰背依然挺直。他是前隋名将,以刚直清廉闻名,时人对他有“宁食三斗葱,不逢屈突通”之誉。两个儿子如今还在洛阳做人质,他却面无难色,坦然领命。
李渊看着他,沉吟片刻,道:“屈突卿,你两个儿子还在洛阳。此去……”
屈突通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陛下,臣当年被陛下俘虏,蒙陛下不杀之恩,委以重任。臣曾发誓,当以死许国。今日之行,正当作为先驱。若二子因此战而为王世充所害,那是他们的命,臣不以私害义。”
李渊闻言,叹息良久:“烈士殉节,朕今日算是见到了。”
朝会散后,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。
李世民走在人群中,手中紧握着那道诏书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李建成与他并肩而行。
“二弟,”李建成开口,声音平静,“东征之事,关系重大。大哥在长安,预祝二弟旗开得胜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他,兄弟二人目光相遇。
“多谢大哥。”李世民道。
李建成微微一笑,转身离去。
李元吉从后面跟上来,凑到李世民耳边,低声道:“二哥,这次可要小心些。王世充那老狐狸,不好对付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四弟有心了。”
李元吉嘿嘿一笑,摆摆手,扬长而去。
李世民站在原地,望着两个兄弟远去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当夜,李世民独自出府,悄然来到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。
酒楼的顶层密室中,烛火幽微。周远亭已在等候,青梧站在一旁。
“先生。”李世民进门,径直走到案前坐下。
周远亭看着他:“殿下深夜前来,是为东征之事?”
李世民点头:“今日朝会,父皇已下诏。三日后,大军出征。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此去,有几成把握?”
李世民想了想:“王世充经营洛阳多年,手下精兵数万,城防坚固。若论兵力,我只有五成把握。若论将帅,我有七成。若论战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看临阵如何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图上,洛阳的位置用红笔圈出,周围山川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殿下,”他指着地图,“此战关键,不在兵力,而在奇正相生。王世充虽强,但他猜忌多疑,手下将领未必真心效命。若能抓住这一点,胜算可增。”
李世民走到他身边,看着地图。
周远亭继续道:“还有一事。殿下可还记得玄甲铁军?”
李世民一怔:“自然记得。那是先生当年亲手训练的精锐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如今玄甲铁军共有三千五百人,一直在城外秘密训练,由青梧负责。这三千五百人,个个以一当十,最擅突袭奔袭。殿下此去,不妨带上。”
李世民眼中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远亭道:“王世充若知殿下东征,必倾巢而出,在慈涧一带与我军决战。届时,殿下可率主力正面迎敌,让玄甲铁军从侧翼杀出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统领之人,臣推荐尉迟敬德。”
李世民沉吟道:“敬德刚降不久,让他统领玄甲军,可妥当?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,尉迟敬德勇冠三军,且为人耿直。他既降唐,必当效死力。让他统领玄甲军,既能发挥其勇猛之长,也能让他尽快融入唐军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李世民:“殿下若信得过他,他必以死相报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先生说得是。那就依先生所言,带上三千五百玄甲军,让敬德统领。”
周远亭抱拳:“殿下圣明。”
李世民又道:“先生,‘死’了这些日子,可还好?”
周远亭笑了笑:“臣很好。躲在暗处,反而能看清许多事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先生,此去不知何时能回。长安这边,就拜托先生了。”
周远亭郑重一揖:“殿下放心,臣定当竭尽全力,为殿下看好后方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。烛火跳动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夜深了,李世民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看着周远亭。
“先生,”他轻声道,“此战若胜,天下大势定矣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臣在长安,等殿下凯旋。”
李世民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七月初三,长安城外,灞桥。
晨雾尚未散尽,灞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金光。岸边,大军已列阵完毕,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。五万将士肃立,等待着出发的命令。
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披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。他身后,屈突通、刘弘基、殷开山等将一字排开。
更远处,三千五百玄甲铁军列成方阵。清一色的黑甲黑马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尉迟敬德立马阵前,手中长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渊亲自来送行。他走到李世民马前,仰头看着这个屡立战功的儿子,目光复杂。
“二郎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此去洛阳,万事小心。王世充奸诈,不可轻敌。”
李世民翻身下马,跪伏于地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李渊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朕在长安,等你凯旋。”
李世民翻身上马,拔出横刀,向前一指。
“出发!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响。五万大军如长龙般缓缓移动,向西而去。
长安城头,李建成负手而立,望着远去的军队。李元吉站在他身边,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笑容。
“大哥,”李元吉道,“二哥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回。”
李建成没有回答。
远处,烟尘滚滚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顶层密室中,周远亭站在窗前,透过缝隙望着远去的军队。青梧站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。
“先生,”青梧终于开口,“您觉得殿下此战能胜吗?”
周远亭望着窗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轻声道:“能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
远方的军队,已消失在天际。
而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