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五月,长安。
初夏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,在皇城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太极殿的早朝刚刚散场,官员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宫门,低声交谈着。今日的朝会上,议论秦王李世民率军在河东连战连捷,刘武周、宋金刚败逃突厥,尉迟敬德举城归降,河东全境已复归大唐。
李渊当场加封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,赏赐金帛无数。散朝时,许多官员围住秦王府的属官道贺,热闹非凡。
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面露喜色。
东宫,显德殿。
太子李建成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捷报。他已经看了许久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侍从早已屏退,殿中只有他一人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殿下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李建成抬起头,见是太子洗马魏征。他点点头,示意魏征进来。
魏征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那份捷报,轻声道:“殿下在为河东之捷烦心?”
李建成苦笑:“魏洗马,你说,我这个太子,是不是越来越像个摆设?”
魏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秦王战功赫赫,天下皆知。”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破薛举,平陇右;败宋金刚,复河东。如今朝野上下,提起秦王无不交口称赞。而我这个太子,除了在长安坐镇,还能做什么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魏征:“魏洗马,你是个直人,你告诉我,我这个太子,还能当多久?”
魏征神色肃然,深深一揖:“殿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殿下为太子,乃国之储君,当以社稷为重。”魏征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秦王战功虽高,终是臣子。殿下只需稳居东宫,勤修德政,广纳贤才,自然人心归附。何必与秦王争一时之功?”
李建成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你说得对。可是……”他望向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,“父皇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人。那些朝臣们,嘴上恭敬,心里却早已投向秦王府。我这个太子,坐着这个位置,却像个……像个笑话。”
魏征正要再言,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内侍禀报:“殿下,齐王求见。”
李建成与魏征对视一眼,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李元吉大步而入,满脸笑容。他刚满二十岁,身材魁梧,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。见魏征在场,他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魏洗马也在?正好,正好。”
魏征行礼道:“齐王殿下。”
李元吉摆摆手,走到李建成面前,抱拳道:“大哥,你可听说了?二哥又在河东立了大功,父皇今日加封他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。啧啧,这才几年,二哥的官衔都快赶上大哥了。”
李建成脸色微沉,没有说话。
李元吉又道:“大哥,我可不是来挑事的。我就是觉得,咱们兄弟三人,二哥在外面风光无限,咱们在长安却像个闲人。尤其是大哥,你是太子,国之储君,凭什么风头都让二哥出了?”
魏征轻咳一声,道:“齐王殿下,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,当以社稷为重,不宜计较一时荣辱。”
李元吉瞥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:“魏洗马,你这话说得轻巧。你是没见过二哥在军中的威风。那些将士们,提到秦王,一个个眼睛放光。等哪天二哥带着他那帮虎狼之师回长安,大哥这太子之位,还坐得稳吗?”
李建成脸色一变:“元吉,不得胡说!”
李元吉却不以为意,上前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大哥,我不是胡说。我是替你着急。二哥手下那些人,房玄龄、杜如晦,哪个不是人精?尉迟敬德、秦叔宝、程咬金,哪个不是猛将?咱们呢?除了几个只会读书的文官,还有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大哥,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兄弟。我只是觉得,咱们兄弟三个,总得有个主次。你是太子,是大哥,我们都该听你的。可二哥如今功高震主,再这样下去,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大哥吗?”
李建成沉默不语。
魏征皱眉道:“齐王殿下,此言差矣。秦王虽功高,却素来敬重太子。殿下何必……”
“敬重?”李元吉打断他,“魏洗马,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?权力面前,什么兄弟情分都是假的。二哥现在不争,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争。等哪天他觉得有必要了,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他转向李建成,正色道:“大哥,我今日来,就是想告诉你,无论何时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二哥再厉害,也只有一个脑袋两条胳膊。咱们兄弟联手,还怕他不成?”
李建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元吉,你的心意,我明白了。你先回去吧,让我想想。”
李元吉抱拳告退,临走时又回头道:“大哥,别忘了,咱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”
殿中又只剩李建成和魏征。魏征叹了口气,道:“殿下,齐王殿下的话,您不可全信。”
李建成苦笑:“我知道。可他说的,又何尝不是实情?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捷报,看了许久,终于将它放下。
“魏洗马,”他轻声道,“你说,父皇……是不是也在等着看,看我这个太子,能不能压得住秦王?”
魏征无言以对。
同一时刻,秦王府。
后院的书房里,李世民正与周远亭对坐。案上摊着河东的舆图,李世民的手指在图上移动,讲述着柏壁之战的经过。
“……宋金刚粮尽北遁,我率军追击于雀鼠谷,大破之。刘武周、宋金刚奔突厥,尉迟敬德举城归降。”李世民说到这里,眼中闪着光,“先生,这一仗,打得痛快!”
周远亭含笑点头:“殿下用兵如神,臣在长安听得捷报,也为之振奋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,笑道:“先生过誉了。若非先生当初指点离间之计,敬德未必能这么快归降。说来,我还欠先生一杯酒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缓缓道:“殿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说。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此番凯旋,功勋卓著。朝中上下,无不称颂。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,这功勋,也会招来……一些人的忌惮?”
李世民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周远亭继续道:“殿下是聪明人,臣就不绕弯子了。太子殿下久居东宫,虽无大功,却也并无大过。殿下功高震主,朝中已有议论。齐王殿下近来频频出入东宫,所为何事,殿下想必也能猜到几分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的意思,我明白。可是,我与大哥、四弟,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。难道因为这点功劳,就要反目成仇?”
周远亭轻叹一声:“殿下,臣不是要您与兄弟反目。臣只是提醒您,人心难测。太子之位,关乎国本。殿下功高,难免会被人猜忌。您可以不争,但不得不防。”
李世民望着窗外,久久不语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院中的石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,大哥他……真的会忌惮我吗?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
与此同时,后宫,张婕妤的寝殿。
李渊的几个宠妃正聚在一起闲话。张婕妤斜倚在软榻上,手中摇着一柄团扇,似笑非笑。
“听说了吗?秦王又在河东打了胜仗。”尹德妃嗑着瓜子,随口道。
张婕妤撇撇嘴:“打了胜仗又如何?他又不会把战利品送到咱们这儿来。前些日子,我托人向他讨几件隋宫里的珍宝,你猜怎么着?他居然一口回绝了。说什么‘军中所获,已尽数充公’。哼,充公?谁信呢?”
尹德妃笑道:“人家是秦王,眼里只有军国大事,哪看得上咱们这些后宫妇人?”
张婕妤哼了一声:“太子就不一样。上次我提了一句,说有个亲戚想谋个差事,太子二话不说就安排了。这才是会做人。”
尹德妃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太子最近心情不太好。秦王风头太盛,他心里能舒服?”
张婕妤冷笑:“活该。谁让他只会坐镇长安,不去打仗?这年头,功劳都是刀口上舔血换来的。他在长安享福,还想让人家在外拼命的敬着他?哪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尹德妃笑道:“姐姐这话,可别让太子听见。”
张婕妤不以为意:“听见又如何?我又没说错。”
殿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,说李渊晚上要来用膳。张婕妤这才收起那副慵懒姿态,起身更衣梳妆。
五月底,朝中开始有些风言风语。
有人说,秦王在军中结党营私,收买人心。有人说,秦王府的属官骄横跋扈,不把东宫放在眼里。还有人说,秦王想取代太子,自己做储君。
这些话传到秦王府,李世民只是笑笑,不置一词。但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却开始暗中警惕。
六月初三,早朝。
议完军国大事后,李渊忽然道:“秦王此番平定河东,功勋卓著。朕意欲加封其为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之上。诸卿以为如何?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李建成站在班列中,面色不变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
裴寂出列道:“陛下圣明。秦王功高,理当重赏。”
萧瑀、陈叔达等人也纷纷附和。
李建成始终没有开口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,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散朝后,李元吉追上李建成,低声道:“大哥,你看见了吧?父皇这是要把二哥捧上天了。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之上,那不就是说,以后咱们见了二哥,都得低头?”
李建成没有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李元吉又道:“大哥,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这长安城里,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?”
李建成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那目光深沉而复杂,让李元吉心里微微一凛。
“元吉,”李建成缓缓道,“有些话,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李元吉望着他的背影,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六月初七夜,东宫。
李建成独坐灯下,面前摊着一卷《史记》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却始终没有翻页。
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道:“魏洗马,这么晚了,还没歇息?”
魏征走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,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,臣有一言,不得不说。”
李建成抬起头,看着他。
魏征道:“殿下,臣知道您心中烦闷。但臣要提醒殿下一句——无论您对齐王殿下有多信任,有些事,不可全盘托出。”
李建成眉头微皱:“此话怎讲?”
魏征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齐王殿下……未必像您想的那样简单。他这些日子四处活动,结交朝臣,扩充府兵,所图恐怕不只是帮您对付秦王。”
李建成看着他,目光渐渐变得深邃。
“魏洗马,你这话,可有证据?”
魏征摇头:“臣没有证据。但臣跟随殿下多年,察言观色,略知一二。齐王殿下野心勃勃,绝非甘居人下之人。他与您联手,固然是为对付秦王。可若真把秦王压下去了,接下来要对付的,会是谁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烛火跳动,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良久,李建成缓缓道:“魏洗马,你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可是现在,我能怎么办?秦王势大,我若不倚重元吉,靠什么去争?靠那些只会读书的文官?靠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魏征:“魏洗马,你知道吗,我这个太子,坐得越久,就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父皇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冷淡。朝臣们对我,也越来越敷衍。而秦王,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打几个胜仗,就能让天下人归心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: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魏征沉默良久,终于缓缓道:“殿下,臣没有办法。臣只能说,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,臣都会追随殿下,死而后已。”
李建成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感动。他走过去,拍了拍魏征的肩。
“魏洗马,有你这番话,我这太子,也不算白当。”
窗外,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长安的夜,依旧平静。
但平静之下,暗流已在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