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敬德降唐

武德二年十月廿三,河东,柏壁。

天还没亮透,宋金刚就站在了营垒最高的望楼上。秋末的晨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。他死死盯着北面三十里外的柏壁城,眼中布满血丝。

粮尽了。

昨天傍晚,最后一车粮食分到了各营,每人只分到两小把粟米。今早灶房已经熄火,士卒们饿着肚子缩在帐中,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将军。”副将寻相登上望楼,脸色比天色还阴沉,“斥候来报,李世民那边……昨晚加餐了。说是从龙门运来一批新粮,今晚要杀羊犒军。”

宋金刚的手握紧了栏杆,青筋暴起。

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。”寻相压低声音,“再等下去,不用李世民来打,咱们自己就要散了。不如……”

“不如什么?”

“不如连夜撤兵。”寻相咬牙道,“撤回太原,与陛下合兵一处,再作打算。”

宋金刚转过身,盯着他。寻相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
“撤兵?”宋金刚一字一句道,“你知道这一撤,意味着什么吗?这几个月打的仗,白打了。那些死去的弟兄,白死了。我宋金刚,从此在刘武周面前,再也抬不起头来。”

寻相不敢再言。

宋金刚走下望楼,在营中缓缓巡视。帐篷里传出虚弱的呻吟声,那是饿得睡不着的士卒。有几人看见他,挣扎着想起身行礼,他摆摆手,示意不必。

走到营地最西边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
那是尉迟敬德的营帐。

帐前,那个黑脸大汉正坐在石头上,手里握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着。他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兵,都饿得面黄肌瘦,却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
宋金刚站在那里,看着尉迟敬德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
这些天,那些谣言像毒蛇一样缠着他。尉迟敬德与唐军暗中勾结、尉迟敬德早有异心、尉迟敬德就等着时机一到就反……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。他派人暗中查访,却什么也没查到。

可他心里那根刺,已经扎下了。

“将军。”亲兵低声道,“要不要叫尉迟将军过来?”

宋金刚摇摇头,转身离去。

他身后,尉迟敬德似有所觉,回头望了一眼,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营地。

当夜,宋金刚下令:子时拔营,全军北撤。

命令传到尉迟敬德帐中时,他正在灯下擦拭那把跟随他十多年的长槊。亲兵匆匆进来禀报,他手中的动作顿住了。

“撤兵?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,“怎么突然要撤?”

亲兵低声道:“粮尽了,不撤就是等死。”

尉迟敬德沉默片刻,缓缓将长槊插入鞘中,站起身。

“走,去见将军。”

宋金刚的中军帐中,灯火通明。诸将齐聚,人人面色凝重。尉迟敬德大步进帐,抱拳道:“将军,为何突然撤兵?”

宋金刚抬眼看他,目光冰冷:“粮尽了,不撤怎么办?你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?”

尉迟敬德急道: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宋金刚打断他,“敬德,我知道你勇猛,恨不得立刻与李世民决一死战。可打仗不是靠一个人勇猛就能赢的。现在这局面,不撤就是全军覆没。”

尉迟敬德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反驳。他站在那里,拳头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。

寻相在一旁轻声道:“敬德,将军说得对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先撤回太原,休整一番,来年再战。”

尉迟敬德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让寻相心里一寒。

“来年再战?”尉迟敬德冷笑,“今年都打不赢,来年就能赢?咱们一撤,河东全境都要归李世民了。”

“敬德!”宋金刚厉声道,“够了!这是军令,你敢违抗?”

尉迟敬德闭上嘴,胸膛剧烈起伏。良久,他抱拳道:“末将……遵命。”

他转身出帐,大步离去。

身后,宋金刚望着他的背影,目光深沉如井。

子时,宋金刚大军悄然北撤。

十万大军,号称十万,实则不过三万余人。他们丢下辎重,轻装疾行,趁着夜色向西而去。没有火光,没有号角,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低语。

一个时辰后,柏壁城头,李世民放下千里镜,嘴角露出笑意。
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刘弘基道,“刘弘基、殷开山率步卒两万,沿官道追击。秦琼、程咬金率骑兵五千,从小路包抄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宋金刚的人头。”

“遵命!”

刘弘基大步下城。片刻后,柏壁城门大开,唐军如潮水般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李世民转身,望向站在身侧的周远亭。这位青衫文士是昨日刚从长安赶来的,说是“放心不下,来看看”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道,“你来得正是时候。这一仗,你看我怎么打。”
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殿下,臣拭目以待。”

十月廿四,拂晓。

宋金刚大军撤至雀鼠谷。这是吕梁山脉中的一条狭长谷地,两侧山势陡峭,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。队伍行进缓慢,士卒们又累又饿,怨声载道。

宋金刚骑在马上,不停地回头张望。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来,却又什么都看不见。

“将军,”寻相策马上前,“过了雀鼠谷,就是介休。到了介休,就安全了。”

宋金刚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闷雷般的声响。

他猛地回头,只见谷口处烟尘滚滚,无数骑兵正从晨雾中冲出。为首一杆大旗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唐”字。

“李世民!”宋金刚瞳孔骤缩,“追来了!”

话音未落,谷地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竖起无数旌旗。箭矢如雨,从天而降。正在行进的郑军(刘武周部)顿时大乱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“快!快往前冲!”宋金刚嘶声大喊。

可狭长的谷地哪有地方冲?前面的人想往后跑,后面的人想往前挤,人马互相践踏,乱成一团。唐军骑兵从后掩杀,刀枪并举,杀得血流成河。

尉迟敬德率本部兵马殿后,拼死抵抗。他挥舞长槊,连挑七名唐军骑兵,浑身浴血,却半步不退。

“尉迟敬德!”远处传来一声大喝,“此时不降,更待何时!”

尉迟敬德抬头望去,只见一匹骏马上,李世民正勒马而立。他身边,一个青衫文士静静望着这边。

尉迟敬德咬紧牙关,握紧长槊,一言不发。

宋金刚趁乱冲出谷口,带着残兵向介休方向狂奔。他回头望去,只见雀鼠谷中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三万大军,能跟着他逃出来的,不足万人。

“尉迟敬德呢?”他忽然问。

寻相摇头:“没看见……可能……可能已经……”

宋金刚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策马狂奔。

当日下午,宋金刚逃入介休城。他清点残部,仅剩八千余人,且多半带伤。粮草一粒也无。

“将军,”寻相道,“介休小城,无粮无援,守不住的。不如……不如弃城北上,与陛下会合。”

宋金刚望着北方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传令,今夜子时,弃城。”

当夜,宋金刚再次北逃。

这一次,他没有通知所有将领。他带着亲信和骑兵,趁着夜色打开北门,一溜烟跑了。城中守军第二天醒来,发现主帅已逃,顿时大乱。有人弃械投降,有人四散奔逃,介休城不战而下。

李世民入城时,城中已空了大半。他登上城楼,望着北方,久久不语。

“殿下,”刘弘基来报,“宋金刚逃了,往太原方向去了。我军骑兵正在追击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:“尉迟敬德呢?”

刘弘基摇头:“尚未找到。有人说……说他死在了雀鼠谷。”

李世民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再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十月廿六,太原。

刘武周站在城头,望着南面。他等了一天一夜,等来的却是宋金刚的败讯。

“陛下!”宋金刚踉跄上城,满身尘土,跪下请罪,“臣无能!臣有负陛下所托!”

刘武周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,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。他想发怒,却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缓缓道,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先下去歇息。”

宋金刚抬起头,眼中满是感激:“陛下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

宋金刚退下后,刘武周独坐城楼,望着暮色中的太原城。这座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城池,如今也要守不住了。李世民的大军正在逼近,用不了几日,就会兵临城下。

“陛下,”亲信低声道,“唐军势大,太原孤城难守。不如……不如暂避锋芒,北上突厥,借兵再战。”

刘武周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十月廿八,刘武周弃太原,北奔突厥。

消息传出,太原守军纷纷投降。李世民率军入城时,百姓夹道欢迎,欢呼声震天。

同日,雀鼠谷。

尉迟敬德躺在一具尸体旁边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只靠雨水润着嘴唇。

他不想死,可他也不想降。

他想起刘武周,想起那个在马邑起兵时拍着他肩膀说“敬德,跟着我,将来保你富贵”的人。他想起这些年的出生入死,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,想起临阵脱逃、弃他而去的宋金刚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。

脚步声传来。他睁开眼,看见几个人影站在面前。

“尉迟将军?”一个声音响起,“还活着!”

尉迟敬德闭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

他被抬回唐营。军医给他包扎伤口,灌下药汤。他像一具死尸一样任人摆布,一句话也不说。

第三天,李世民亲自来看他。

帐中只有两人。李世民坐在他对面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。

“尉迟将军,”他说,“你受苦了。”

尉迟敬德看着他,目光冰冷。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李世民继续道,“你在想,我是不是该恨刘武周?恨宋金刚?恨那些背弃我的人?还是在想,我该不该降唐?”

尉迟敬德没有说话。
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缓缓道:“尉迟将军,我李世民用人,不看出身,不看过去,只看本事。你勇冠三军,天下皆知。你若愿降,我必以国士待之。你若不愿,我给你马匹粮草,送你回突厥,绝不强留。”

尉迟敬德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个年轻秦王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一丝虚伪。

“你……你放我走?”他沙哑着嗓子问。

李世民点头:“放你走。我李世民说话算话。”

尉迟敬德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……降。”

李世民眼中闪过笑意,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:“好!得尉迟将军,如虎添翼!”

尉迟敬德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我反?”

李世民大笑:“怕?我李世民若怕,就不会来见你。你反不反,是我的本事。你降不降,是你的选择。今日你降了,我信你。他日你若反,那是我的失败。怨不得你。”

尉迟敬德愣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的坦荡和自信,忽然觉得,跟着这样的人,也许……也许是对的。

唐军回到长安时,已是十一月。
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周远亭与李世民对坐,案上摊着刚送来的军报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笑道,“尉迟敬德降了。刘武周、宋金刚逃奔突厥,河东全境已归大唐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轻声道:“殿下,这一仗打得漂亮。河东一定,关中无虞。接下来,该东向洛阳了。”

李世民望向窗外。初冬的阳光洒在院中,温暖而明亮。

“是啊,”他喃喃道,“该东向了。”

窗外,枯叶纷飞。

又一年将尽,而天下,还远未太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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