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七章 浅水大捷

武德元年十一月初八,浅水原。

天还没亮透,原野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从卧牛岗唐营望出去,十里外薛仁杲的大营轮廓模糊,像一头蜷缩在荒原上的困兽。

一周远亭站在望楼上,手中握着千里镜。这物件是他离长安前让工匠赶制的,琉璃镜片磨得不够精细,但已能将远处的情形看得分明。

他调整着焦距,目光掠过薛军营垒——旌旗歪斜,炊烟稀疏,营帐外走动的士卒寥寥无几。

“如何?”李世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周远亭放下千里镜,转身道:“殿下自己看。”

李世民接过千里镜,凑到眼前。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东西,微微一惊,随即稳住。

镜筒里,薛营的景象清晰呈现——辕门外的拒马倒了两处无人扶,壕沟边的哨兵靠着旗杆打盹,有几处营帐甚至露出了烧火做饭的黑洞。

“比十日前更差了。”他放下千里镜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先生,火候到了?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原野更远处,那里是折墌城的方向。六十余日的坚守,六十余日的等待,六十余日的耐心,如今终于到了该收网的时候。

“殿下,”他缓缓道,“薛仁杲粮尽,军心已乱,士气已堕。若再等,他或许会弃城而逃,或许会拼死突围。无论哪种,都是放虎归山。”

李世民点头,又望向薛营。这一刻他等了太久。浅水原的耻辱,高墌的病榻,长安城里的自责——那些日夜啃噬着他的东西,终于到了可以偿还的时候。

“传诸将议事。”他说。

中军帐中,八总管齐聚。

刘文静、殷开山、柴绍、刘弘基、李安远、长孙顺德、唐俭,还有新近从长安赶来的丘行恭。诸将面色肃然,都知道今日议的是何事。

李世民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向浅水原的位置:“六十余日,薛仁杲粮草已尽。据斥候回报,薛军士卒每日只发一顿口粮,战马草料已断五日,军中开始杀马充饥。”

帐中起了轻微的骚动。

“更关键的是,”李世民继续道,“薛仁杲性情暴戾,前日因部将张贵建议突围,竟将其斩首示众。如今薛军将领人人自危,士卒怨声载道。此乃破敌之机。”

刘文静上前一步: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出战?”

“出战。”李世民斩钉截铁,“但不是今日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将:“薛仁杲虽困,尚有五万之众。困兽犹斗,若逼得太急,他拼死一搏,我军必有损伤。我要的是——等他自乱。”

“如何等他自乱?”柴绍问。

周远亭走到地图前,接过话头:“薛仁杲如今只有两条路:一是弃城突围,往陇西逃窜;二是拼死决战,试图侥幸。无论哪条,他都必须先动。”

他指向浅水原以南:“此处有一条小路,通往陇西。若他要逃,必经此地。我已令玄甲军副统领刘莽率三百人埋伏于此,只需拦住他一个时辰,我军主力便可追上。”

“若他决战呢?”刘弘基问。
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周远亭微微一笑,“他出城,我军列阵。他急,我缓;他躁,我静。待其阵型松动,便以玄甲军为奇兵,从侧翼突击。”

李世民接道:“所以这两日,全军休整,养精蓄锐。斥候加倍,盯紧薛营一举一动。他什么时候动,我们就什么时候动。”

“遵命!”

诸将领命而去。

帐中只剩李世民与周远亭。两人走到望楼上,再次望向薛营的方向。午时的阳光驱散了晨雾,原野上的一切清晰可见。薛营中隐约有马匹嘶鸣,声嘶力竭,是饿极了的声音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问,“你说薛仁杲此刻在想什么?”

周远亭想了想:“在下不知道。但在下知道,他一定后悔。”

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当初没听郝瑗的话。”周远亭道,“郝瑗曾劝薛举直取长安,可惜薛举病逝。若他们早取长安,今日困守孤城的,或许就是殿下了。”
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可他们没有。”

“所以天命在大唐。”周远亭望向远方,“殿下,这六十余日的耐心,便是天命给的考验。殿下熬过来了,这天命,便该由殿下来取了。”

十一月初九,斥候飞马来报:薛营中斩杀战马的声音彻夜未停。

十一月初十,又有斥候回报:薛军士卒开始逃亡,昨夜有三百余人弃营而逃,被追回斩首。

十一月十一,最关键的消息传来——薛仁杲麾下大将翟长孙,率两千余骑出营,直奔唐营而来,声称愿降。

李世民亲自出营迎接。

翟长孙滚鞍下马,跪地请罪:“末将薛仁杲部将,早闻秦王威名,今愿率部归顺,为殿下效犬马之劳!”

李世民扶起他:“将军来归,世民求之不得。只是——薛仁杲那边,可有动静?”

翟长孙低声道:“殿下,薛军已断粮三日。昨日薛仁杲召集诸将议事,欲弃城突围,退回陇西。众将无人应声,薛仁杲大怒,当场斩了两人。如今军中人人自危,末将这才……”

李世民与周远亭对视一眼。

时机到了。

“传令,”李世民转身对亲兵道,“今夜子时,全军饱餐。明日拂晓,列阵浅水原——决战!”

十一月十二,拂晓。

晨光刚从地平线透出,唐军已列阵完毕。三万步卒居中,八千骑兵分列两翼,玄甲军八百人隐于阵后。旌旗蔽日,枪戟如林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薛仁杲也出城了。

五万薛军倾巢而出,在浅水原西侧列阵。这支曾经让整个陇右闻风丧胆的军队,此刻却显出了颓态——士卒面黄肌瘦,战马瘦骨嶙峋,旌旗虽多,却无力地垂着。只有薛仁杲本人,依然披甲持槊,立在阵前,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。

两军对峙,相隔五里。

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登上一处高坡。千里镜中,薛仁杲的脸清晰可见——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霸主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胡须杂乱。他已三日未进水米?李世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
“殿下,”周远亭在他身侧,“薛仁杲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我军先动。”周远亭道,“他粮尽兵疲,若主动来攻,必败无疑。所以他只能等我军去攻他,借守势消耗我军锐气。”

李世民点头:“那就让他等。”

他举起令旗,左右挥动。唐军阵中,战鼓擂响——不是冲锋的鼓点,而是调整阵型的信号。

前军开始挖掘壕沟,架设拒马;中军原地坐下,取水用饭;后军甚至开始搭帐篷,一副要长期对峙的架势。

薛仁杲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,脸色铁青。

“李世民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你还要耗!”

他等不了了。

再等下去,不等唐军来攻,他的军队就要自己溃散。士卒已两日未得饱食,战马已开始倒地不起。他必须打,必须今天打,必须主动去打!

“传令——全军出击!”

薛军动了。

五万人如潮水般涌向唐军,喊杀声震天。但仔细看去,那冲锋的势头明显乏力,许多士卒跑着跑着就慢下来,阵型稀稀拉拉,前后脱节。
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嘴角露出冷笑。

“擂鼓——迎战!”

唐军阵中,战鼓骤然急促。前军步卒挺起长矛,弓箭手张弓搭箭,只待薛军进入射程。

三百步。二百步。一百五十步。

“放箭!”

箭雨如蝗,遮天蔽日。冲在最前的薛军士卒成片倒下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终于冲到阵前。

两军相接,厮杀开始。

唐军依托壕沟拒马,节节抵抗。薛军虽勇,却饿得太久,力不从心。第一波攻势很快被击退,留下上千具尸体。

薛仁杲红了眼:“再攻!攻不破唐营,谁也不许退!”

第二波攻势又起。

这一次,薛军拼得更狠。有士卒甚至赤膊上阵,口衔刀锋,攀爬拒马。唐军阵线开始松动,有几处被撕开口子,薛军涌了进去。

李世民在高坡上看得清楚,却不动声色。

“殿下,左翼要顶不住了!”亲兵急报。

“无妨。”李世民平静道,“传令玄甲军,准备出击。”

就在此时,薛军阵中突然大乱。

一面“翟”字大旗,竟在薛军后方竖了起来。那是翟长孙——昨日投降的翟长孙,此刻率他的两千旧部,在薛军背后发起了攻击!

“好!”李世民一拍大腿,“翟长孙这一刀,捅得够狠!”

薛军前后受敌,阵型大乱。士卒不知后方来了多少唐军,纷纷溃逃。薛仁杲嘶声呼喊,试图稳住阵脚,但兵败如山倒。

“就是现在!”李世民拔刀前指,“全军——出击!”

三万唐军全线压上。骑兵从两翼包抄,步卒从正面猛攻。玄甲军八百人从阵后杀出,直取薛仁杲中军。

薛仁杲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唐军,眼中闪过绝望。他握紧长槊,对身边仅存的亲兵道:“随我——杀!”

他纵马冲入敌阵,长槊翻飞,连挑七名唐军。但很快,他就被团团围住。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刺来,战马被砍倒,他被掀翻在地。

“活捉薛仁杲!”唐军士卒齐声高喊。

等薛仁杲被押到李世民面前时,他浑身是血,头盔不知去向,发髻散乱,狼狈不堪。

李世民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
“薛仁杲,”他缓缓道,“你败了。”

薛仁杲抬起头。他盯着李世民,眼中满是不甘、愤怒、屈辱,还有一丝困惑。

“押下去。”李世民摆摆手,“与宗罗睺等人一同押入囚车,择日解送长安。”

十一月十二日申时,折墌城城门大开。

薛仁杲的妻儿、文武百官,以及城中剩余的万余守军,全部出城投降。李世民率军入城时,城中百姓跪在街道两旁,伏地不敢抬头。

周远亭骑马跟在李世民身侧。他望着这座陇右重镇,心中感慨万千。从六月出征到如今,整整五个月,无数将士的血,终于换来了这一日。

“先生在想什么?”李世民忽然问。

周远亭收回目光:“我在想,那些死去的将士,若能看到今日,该有多好。”

李世民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他们会看到的。在天上。”

折墌城头,唐字大旗升起。

当晚,李世民在城中设宴,犒赏三军。但宴会很简朴——折墌城中粮草已尽,连薛仁杲自己都吃了半个月的稀粥。

宴至中途,翟长孙被请到上座。李世民亲自为他斟酒:“今日之战,翟将军功居首位。”

翟长孙惶恐起身:“殿下言重。末将不过是阵前倒戈,愧不敢当。”

“当得起。”李世民举杯,“这一刀,捅在薛仁杲心口上,比十万大军都管用。”

众将轰然应和,纷纷向翟长孙敬酒。

周远亭坐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注意到,翟长孙眼中除了感激,还有一丝不安。他知道那不安是什么——阵前倒戈的降将,在新主面前,总会担心日后被猜忌。

他走过去,在翟长孙身边坐下。

“翟将军,”他轻声道,“可想过去长安?”

翟长孙一愣:“长安?”

“殿下平定陇右,不日将班师回朝。”周远亭道,“将军若愿同往,周某可向殿下进言。”

翟长孙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末将是降将,只怕……”

“降将?”周远亭笑了,“翟将军,你可知道,殿下麾下,不乏归附的豪杰。殿下用人,从不看出身,只看本事。”

翟长孙眼中亮起光。

“多谢周先生指点。”他深深一揖。

宴后,李世民与周远亭登上折墌城头。

夜风吹过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城下,薛军降卒正在唐军监视下清理战场,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,如流动的星河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问,“这些降卒,如何处置?”

“在下正要与殿下商议。”周远亭道,“薛仁杲麾下,有不少是陇西本地人,世代从军,骁勇善战。若能收为己用,是一支劲旅。但若处置不当,也易生变乱。”

李世民点头:“先生有何高见?”

“在下以为,可分三步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第一,择其精锐,编入唐军,由殿下亲信将领统领。第二,老弱伤残者,给资遣散,令其回乡务农。第三,薛氏亲信及顽固不从者,迁往关中,分置各地,使其无根。”

“迁往关中?”李世民眼中闪过精光,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
“薛氏经营陇西数十年,根基深厚。”周远亭道,“若留其党羽于此,难保日后不生事端。迁往关中,既绝其患,又可充实关中人户。”

李世民沉思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就依先生之计。”

他望向远方。夜色中,陇山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
“陇右定了,”他轻声道,“接下来,该东向了。”

周远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——王世充、窦建德、刘武周……中原大地,还有无数仗要打。
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这一仗打得漂亮。但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头。”

李世民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疲惫,有释然,更有无限的斗志。
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转身下城,“先回营休息吧。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。”

十一月十八日,李世民率军班师。

临走前,他登上折墌城头,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土地。五个月,从浅水原的惨败到今日的完胜,这条路走得太难。

周远亭站在他身侧,没有说话。

良久,李世民转身:“走吧,回长安。”

大军东行,踏上归途。

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,李渊已经收到捷报。他捧着那卷军报,看了三遍,忽然老泪纵横。

“好!”他喃喃道,“好!二郎,你终于……终于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裴寂在一旁道:“陛下,秦王此战,威震陇右。从此大唐西疆无虞,可专心东向矣!”

李渊点头,擦去眼泪:“传旨,秦王世民,加拜太尉、陕东道行台尚书令,镇长春宫,总揽东方军事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圣旨发出时,李世民的大军刚过泾州。

他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,只是策马走在队伍前方,望着东方的天际。

周远亭跟在他身侧,忽然问:“殿下,在想什么?”

李世民想了想,道:“在想高墌城外那些死去的将士。他们若能看到今日,该有多好。”

周远亭沉默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又道,“你说,这天下,还要打多少仗?”

周远亭望着远方,缓缓道:“殿下,路还长着呢。”

是啊,路还长。

但至少,这一仗,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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