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东都事变

武德元年十月,洛阳。

午后的阳光照在天津桥上,洛水波光粼粼,两岸垂柳已染秋色。桥上车马往来,行人如织,表面上看,这座东都似乎与往日无异。

但若细看,能发现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——那些是刚从偃师战场归来的瓦岗降卒,衣甲不整,神色茫然,在洛阳百姓的目光中低着头匆匆走过。

从九月初到十月中,王世充的大军陆续押送战利品返回东都。李密经营多年的珍宝、粮草、兵器,装了整整上千辆大车,日夜不停地从偃师运往洛阳。

更惊人的是那些降卒——王世充在偃师一战中,收降了李密部众十余万人。

洛阳城外,连营数十里。每天都有新归附的瓦岗将领带着残部前来投诚,营帐从城西一直延伸到北邙山脚。那些曾经让隋军闻风丧胆的瓦岗军旗,如今在东都城外无力地垂着,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。

段达骑马从城外归来,直奔皇城。

皇泰主杨侗坐在殿上,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面色苍白。他听完了段达的禀报,沉默了许久。

“王世充……如今有多少兵马了?”他问。

段达垂首:“回陛下,加上新降的瓦岗军,王太尉麾下已有精兵十五万。”

殿中一片死寂。

内史令元文都站在一旁,与卢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——十五万大军,尽归王世充一人掌控,这东都城里,还有谁能制他?

“传朕旨意,”杨侗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王世充击破李密,收复偃师,功在社稷。着进拜太尉、尚书令,总督内外诸军事,开太尉府,置官属,凡东都兵马钱粮、政务刑名,悉由太尉府裁决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最终却只道:“望王太尉……善辅朕躬,共保社稷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段达领命而去。

元文都望着段达的背影,忽然上前一步:“陛下,王世充手握重兵,如今又总督内外诸军事,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什么?”杨侗问。

元文都咬牙道:“只怕此人权势过重,日后难以驾驭。臣恐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杨侗听懂了。少年天子望向殿外,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朕知道。可是元卿,朕……还能如何?”

是啊,还能如何?十五万大军在外,王世充一句话就能改天换日。这东都城里,他这个天子,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

元文都默然退下。

同日,圣旨传到太尉府。

王世充跪接旨意时,满脸恭敬,叩首称臣。待宣旨的内侍离去,他站起身,将那卷黄绫随手扔给身后的亲信。

“挂出去。”他说。

当日,太尉府的匾额换了——不再是简单的“太尉府”,而是“太尉尚书令总督内外诸军事府”。府门大开,从这一天起,东都的大小政务,全部转到了这里。

尚书省空了。门下省空了。内史省也空了。那些原本应该处理政务的官员们,每日上朝只是坐着喝茶,因为所有的文书奏章,都直接送去了太尉府。台省监署,莫不阒然。

有官员私下抱怨:“这东都城里,还有朝廷吗?”

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:“小声!你不要命了?”

十月底,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外立起了三块木牌。

第一块牌上写着:求文学才识,堪济时务者。

第二块牌上写着:求武勇智略,能摧锋陷敌者。

第三块牌上写着:求身有冤滞,拥抑不申者。

消息传开,洛阳城沸腾了。

第一天,就有数百人涌到太尉府门前。有穿儒衫的读书人,有佩刀的武夫,有衣着破烂的百姓,也有穿戴齐整的商贾。他们排着长队,手里拿着写满字的纸卷,等着进府陈事。

王世充亲自坐在大堂上,一个一个接见。

一个老儒进来,诉说自己怀才不遇,写了三卷策论无人赏识。王世充接过策论,一页页翻看,不时点头。看完了,他起身走到老儒面前,拉着老儒的手说:“先生大才,世充得见,实为幸事。这策论,世充定当细细研读。”

老儒感动得热泪盈眶,出门时对等候的人说:“王太尉礼贤下士,亲如家人,真是难得!”

一个武夫进来,诉说自己在军中多年,屡立战功却不得升迁。王世充立刻命人取来纸笔,当场记下他的姓名、籍贯、战功,温言道:“壮士放心,世充定当查清此事,为你讨个公道。”

武夫跪地叩头,感激涕零。

一个妇人进来,诉说丈夫被仇家诬陷入狱,无处申冤。王世充听完,当即写下手令,命人前去提审此案。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从早到晚,王世充接见了上百人。他几乎不吃不喝,只是不停地接见、倾听、安慰、许诺。每一个从太尉府出来的人,都面带笑容,口中称颂。

一连数日,每天都有数百人前来陈事。太尉府门前车马不绝,热闹非凡。洛阳百姓交口称赞:“王太尉真是青天大老爷!比那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强多了!”

然而有人发现,那些被接见的人,出了太尉府后,再也没了下文。

老儒的策论,王世充说会细细研读,可一个月过去,也没人召他再谈。武夫的冤屈,王世充说会查清,可那武夫去问了三次,都被告知“正在查办”。妇人的案子,王世充写了手令,可那手令到了有司,就石沉大海。

有人私下议论:“王太尉只说好话,不见真章啊。”

但这话很快就被更多的颂扬声淹没了。

因为王世充对下至士卒厮养,也都甜言蜜语。

每天傍晚,他会亲自到军营巡视。见到士兵,就拍着对方的肩膀问:“吃饱了没有?穿暖了没有?”士兵们受宠若惊,纷纷说:“太尉体恤,我等感激不尽!”

可回头一看,军粮还是那些,军饷还是那些,什么都没有变。

只是王世充的好话,像糖一样甜,像蜜一样黏,糊在人心上,让人暂时忘了肚子还饿着。

这天夜里,太尉府后院。

王世充坐在书房里,对着满桌的文书揉着太阳穴。连日接见,他累得不轻。

王仁则进来,轻声道:“叔父,今日又接见了三百余人。照这样下去,叔父的身子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王世充摆摆手,“这些人,都要见。让他们知道,我王世充是听得进话的人。”

王仁则迟疑了一下,问:“可那些案子,那些陈情……叔父打算如何处置?”

“处置?”王世充笑了,“王长史,你以为我是真的要给他们申冤吗?”

王仁则愣住了。

王世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:“这些人,我要的不是他们的案子,是他们的心。

我要让他们觉得,王世充是他们可以依靠的人,是比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更好的人。

至于案子能不能办成,冤枉能不能洗清——等他们都站在我这边了,谁还会计较这些?”

他转过身,目光深邃:“人心这东西,最难收买,也最好收买。几句好话,一个笑脸,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。等到他们都向着我,这东都城里,谁还能与我为敌?”

王仁则恍然,深深一揖:“叔父高明。”

王世充笑了笑,重新坐下,继续批阅文书。

夜色渐深,太尉府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
而皇城里,杨侗站在窗前,望着太尉府方向的灯火,久久不语。

元文都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陛下,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前立牌招人,每日接见数百,洛阳百姓交口称颂。长此以往,人心尽归太尉府,朝廷威严扫地啊。”

杨侗没有回头:“朕知道。”

“陛下……”元文都上前一步,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王世充势大,若不早图,日后必成大患!”

杨侗终于转过身。烛光下,少年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眼中满是疲惫。

“元卿,你让朕怎么图?”他问,“十五万大军在他手上,洛阳城防在他掌控,朝中大臣一半是他的亲信。朕有什么?朕只有这座空荡荡的皇城,和你们这几个忠心却无兵无权的大臣。”

元文都哑口无言。

“朕也想除掉他。”杨侗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“可朕没有兵,没有将,没有钱粮。朕能做什么?”

他走回榻边,缓缓坐下。

“元卿,你去吧。让朕一个人静静。”

元文都含泪退下。

殿中只剩杨侗一人。他望着窗外的月光,忽然想起父皇,想起皇祖父,想起当年在长安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
如今,他困在这洛阳皇城里,名为天子,实为囚徒。

而那个王世充,正在太尉府里,一点一点收走他仅剩的东西。

第二天,独孤武都府中,一场密谋正在进行。

独孤武都是隋朝马军总管,也是王世充的亲信将领。此刻,他正与堂弟司隶大夫独孤机、虞部郎杨恭慎、前勃海郡主簿孙师孝、步兵总管刘孝元、李俭、崔孝仁等人密谈。

崔孝仁压低声音道:“王世充徒为儿女之态以悦下愚,而鄙隘贪忍,不顾亲旧,岂能成大业哉!图谶之文,应归李氏,人皆知之。

唐起晋阳,奄有关内,兵不留行,英雄景附。且坦怀待物,举善责功,不念旧恶,据胜势以争天下,谁能敌之!吾属托身非所,坐待夷灭。”

独孤武都沉默着。

“如今任管公兵近在新安,”崔孝仁继续道,“他是吾之故人。若遣间使召之,使夜造城下,吾曹共为内应,开门纳之,事无不集矣!”

独孤武都抬起头,目光闪烁。良久,他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
然而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。

当夜,太尉府的兵卒包围了独孤武都的府邸。王世充亲自带人闯入,将独孤武都、独孤机、杨恭慎、孙师孝、刘孝元、李俭、崔孝仁等人全部逮捕。

审讯是在太尉府大堂进行的。

王世充坐在堂上,看着跪在下面的独孤武都,眼中满是痛心。

“武都,孤待你如何?”

独孤武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
“孤视你如心腹,将你引为亲信,你却要勾结唐军,背我而去?”王世充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说,孤哪里对不住你?”

独孤武都终于抬起头。他看着王世充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轻蔑。

“太尉待我,不过是利用罢了。”他冷冷道,“太尉对谁不是甜言蜜语?可又有谁真正得过太尉的好处?我等托身非所,坐待夷灭,与其等死,不如搏一把。”

王世充的脸色变了。

他盯着独孤武都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转身,走回堂上。

“全部斩了。”他说。

独孤武都等人被押赴刑场。临刑前,崔孝仁仰天长叹:“天命在唐,非人力可违。可惜,可惜!”

刀光闪过,六颗人头落地。

消息传遍洛阳。那些曾经被王世充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的人,忽然清醒了几分。原来这个满面笑容、温言软语的人,杀起人来,眼都不眨一下。

可清醒归清醒,他们又能如何?

城外还驻扎着十五万大军呢。

十一月初,洛阳下了一场秋雨。

雨后的皇城显得格外清冷。杨侗站在殿前,望着远方的太尉府。那里新建的楼阁比皇城的宫殿还要高大,屋顶的琉璃瓦在雨后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
段达匆匆进来,躬身禀报:“陛下,太尉府刚送来文书,说东都各城门守将,从即日起由太尉府直接任命。”

杨侗没有回头:“准了。”

“还有,太尉府说,洛阳粮仓的存粮,需统一调配,今后由太尉府掌管。”

“准了。”

“还有,京畿各郡县的奏报,以后直接送太尉府,由太尉府审核后再转呈……”

“准了。”

段达抬起头,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轻声道。

杨侗终于转过身。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脸上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。

“段卿,”他说,“你告诉王太尉,这东都城里,从今往后,一切由他做主。”

段达愣住了。

“朕是天子,可朕不想当傀儡。”杨侗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要权,朕给他;他要人,朕也给他。只要他别来烦朕,只要他……还让朕活着。”

段达跪下了:“陛下!”

杨侗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
段达退下后,杨侗独自站在殿前。秋风卷起落叶,在他脚下打着旋。他忽然想起祖父隋炀帝。当年皇祖父在江都时,也曾这样孤独地站在殿前,看着天下一点一点失去吧。

“皇祖父,”他喃喃道,“您在地下,可曾后悔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风声呜咽,像是千军万马在哭泣。

而太尉府里,王世充正对着满案的文书,嘴角带着笑。

王仁则在一旁道:“叔父,陛下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王世充抬起头,“他是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。”

“那叔父打算……”

“打算?”王世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皇城的方向,“仁则,这东都城里,从今往后,只有一个声音——那就是我王世充的声音。”
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朝廷?朝廷还在。但朝廷做什么,要听太尉府的。天子?天子还在。但天子说什么,也要先问过太尉府。”

王仁则深深一揖:“叔父圣明。”

王世充笑了,笑得很畅快。

窗外的洛阳城,万家灯火渐次亮起。这座千年帝都,换了无数主人,如今落入他的手中。

“李密啊李密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败得不冤。你有百万之众,可你没有人懂人心。我王世充,就是靠这人心二字,赢了你。”

他走回案前,提笔批阅文书。

这一夜,太尉府的灯火,比皇城更亮。

而东都的权柄,正在这灯火下,一点一点,彻底落入一人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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