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意外收获

青梧汇报完西线、北线军情,正要告退,脚步却在帐门前顿住了。他转过身,昏暗中轮廓如石雕般凝固了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:

“先生,还有一事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周远亭正在整理方才的笔记,闻言抬头: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此事与长安攻城无关,倒像是……”青梧斟酌着用词,“像是市井流言,但属下觉得,或许有用。”

李世民本已起身要走,闻言又坐了下来:“青梧向来严谨,能让你犹豫的,必不寻常。”

青梧走回炭盆旁,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。他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物件,层层打开后,竟是一枚青铜带钩。带钩做工精细,钩首雕成貔貅形态,钩身有错金银的云雷纹,虽沾着泥污,仍能看出不是凡品。

“这是?”周远亭接过带钩,在火光下细看。带钩背面刻有两个小字:“永丰”。

“八月二十九,属下在云阳探听突厥消息时,扮作收皮货的商贩,住在一家胡商客栈。”青梧缓缓道,“那夜客栈里还有一队从长安出来的商人,约七八人,押着五辆大车,说是贩卖绸缎。但属下观察,那些车辙印极深,不像绸缎,倒像是金银铜钱之类重物。”

周远亭与李世民对视一眼。长安被围已半月,各门紧闭,寻常商队根本出不来。能在这时候出城的,绝非普通商贾。

“属下起了疑,便设法接近。”青梧继续道,“那队人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自称姓吴,长安西市绸缎行的掌柜。但此人手上虎口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;走路时步伐沉稳,落脚先脚跟后脚尖,是行伍中人的习惯。而且他那些‘伙计’,个个眼神锐利,腰间鼓胀,显然都带着兵刃。”

“你跟他们搭上话了?”李世民问。

“搭了。属下请他们喝酒,那姓吴的起初戒备,但三碗酒下肚,话便多了。”青梧道,“他说这趟是去洛阳,赶在战乱前将长安的存货转运出去。但言语间,多次提及‘东宫’、‘旧恩’之类的词。属下便顺着他的话头,说自己也曾在东宫当过差,认得几位旧人。”

周远亭眼神一凝:“他信了?”

“半信半疑。但属下说了几件大业年间东宫的旧事——都是先生您当初让影卫搜集的资料,没想到真用上了。”青梧道,“那姓吴的听完,态度大变,拉着属下又喝了几碗,最后醉醺醺时,吐露了实话。”

帐内极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
“他说,他不是商人,原是太子杨昭的护卫队正。杨昭暴毙后,东宫旧人散落各处,他辗转投到阴世师麾下,做了个闲职。”青梧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这趟出城,不是为阴世师办事,而是替一位‘旧主’转运财物。”

“旧主?”李世民皱眉,“杨昭已死多年,哪来的旧主?”

“不是杨昭。”青梧摇头,“姓吴的说,是‘那位还在洛阳的殿下’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动:“越王杨侗?”

“正是。”青梧点头,“姓吴的说,当年杨昭为太子时,对幼弟杨侗颇为爱护。东宫不少旧人,至今仍心向越王。阴世师表面上忠于代王杨侑,暗地里却与洛阳有联系,这些财物,便是阴世师献给越王的‘心意’。”

李世民冷哼一声:“脚踏两条船,果然是阴世师的做派。但这与我们何干?”

“本来无干。”青梧从周远亭手中取回那枚带钩,“但那姓吴的醉酒后,将此物赠与属下,说是‘东宫旧物,留个念想’。属下当时未在意,直到前日南下途中,在泾水边歇脚清洗时,才发现这带钩暗藏玄机。”

他将带钩凑到炭盆边,调整角度。火光下,错金银的云雷纹中,隐约显出极细的刻痕。那不是装饰,而是字——小如蚊足,需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清。

周远亭接过,从怀中取出单片水晶磨成的放大镜——这是他用酒楼利润请匠人特制的,整个大唐独此一份。透过镜片,那些刻痕清晰起来,是八列小字:

“永丰仓甲字第三库

金五千斤

银十万两

钱三十万贯

绢八千匹

大业十三年封

钥在金光门戍卫卢政处

见钩付钥”
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
良久,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永丰仓……甲字第三库……”

周远亭指尖摩挲着带钩冰凉的表面。永丰仓是隋朝在关中最大的官仓,位于长安城东,存粮可供百万大军三年之用。但金银铜钱这类财货,通常另设府库储存,不会与粮仓混在一起。这“甲字第三库”,显然是个秘密金库。

“五千斤金,十万两银,三十万贯钱……”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些数字,眼中渐渐燃起火焰,“当年杨素抄没汉王杨谅,所得也不过如此!杨昭一个太子,哪来这么多钱财?”

“不是杨昭的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大业年间,杨广三征高丽,修运河、筑长城,耗费巨万。但朝中贪墨成风,各级官吏层层盘剥,这些钱未必全花出去了。杨昭身为太子,监国理政多年,若有人想孝敬,或想‘寄存’些见不得光的钱财,东宫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杨昭暴毙后,这些钱财便成了无主之物。阴世师应该是偶然得知了金库的存在和开启方法,但他不敢擅动——动则暴露他与东宫旧人的关联,更会引来王世充的觊觎。所以他将此作为筹码,暗中联系洛阳,想用这笔巨财换取越王杨侗的信任和支持。”

“但为何要将开启方法刻在带钩上?还流落出来?”李世民不解。

“应该是控制手段。”周远亭推测,“金库钥在金光门戍卫卢政手中,而卢政只认这枚带钩。阴世师将带钩交给心腹吴某,让他携财赴洛阳献礼,一来表忠心,二来也是将‘取钱凭证’送到越王手中。将来越王若想取用,须派人持带钩来长安找卢政。如此,阴世师既送了礼,又保留了控制权——没有他的允许,卢政不会轻易交钥匙。”

“只是他没想到,这吴某贪杯误事,把带钩送人了。”李世民冷笑。

“也未必是误事。”周远亭沉吟,“姓吴的醉酒赠物,或许是故意的。他身为东宫旧人,心向越王,但阴世师却是个投机者。若这趟差事办完,阴世师兔死狗烹灭口呢?所以他留个后手——带钩赠予‘故人’,万一自己出事,这秘密也能传出去。而传到东宫旧人手里,总比落在旁人手中强。”

他看向青梧:“那姓吴的后来如何了?”

“属下离开云阳时,他们还在客栈。算时日,如今应该已到潼关了。”青梧道,“先生,可要派人拦截?”

“不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让他们去洛阳。他们到了,王世充才会相信阴世师的‘诚意’,才会继续观望,不会立刻西进。”

李世民却盯着那带钩:“先生,这金库……”

“取。”周远亭斩钉截铁,“而且必须尽快。阴世师发现带钩丢失,定会警觉,要么转移钱财,要么杀卢政灭口。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拿到钥匙,开启金库。”

“如何取?”李世民问,“金光门现在是阴世亮镇守,戒备森严。卢政既是戍卫,必在城头,我们总不能飞进去。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地图前,目光在金光门的位置停留良久。昨夜他与李世民定下的计策,是诱阴世亮出城,然后玄甲军伏击。但如果要取金库钥匙,计划就得调整。

“或许……”他忽然转身,“我们不必取钥匙。”

“嗯?”

“带钩上写的是‘见钩付钥’。”周远亭拿起那枚青铜带钩,“卢政认钩不认人。我们只要让卢政‘见到’这枚带钩,他就会交出钥匙。”

“如何让他见到?”李世民问,“我们的人进不了城。”

“不需要我们的人进去。”周远亭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让卢政自己出来。”

青梧一怔:“戍卫将领,战时无令不得出城……”

“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‘出城’的理由。”周远亭走回案前,炭笔在纸上迅速书写,“三日后,我军佯攻溃退,诱阴世亮出城追击。届时西渭洼伏击战起,金光门守军必会骚动。而那时——”

他看向青梧:“你带两名精锐,扮作溃散的士卒,逃至金光门下‘求救’。守军若开城门,你们便趁机混入。入城后不必做别的,只需想办法让卢政看到这枚带钩。”

“他看到带钩,便会取钥匙给我?”青梧问。

“不,他不会给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他会跟你约定时间地点,暗中交接。届时你拿到钥匙,立刻出城——西渭洼战事正酣,城门守备必有疏漏,以你的身手,混出来不难。”

李世民思索片刻:“此计可行,但风险极大。一旦被识破……”

“所以人选至关重要。”周远亭看向青梧,“你肩上有伤,不宜再去。刘莽如何?他胆大心细,且曾在隋军待过,熟悉军中规矩。”

青梧:“先生,让属下去。这带钩是属下带回来的,路数我最熟。而且……”他摸了摸肩伤,“皮肉伤,不妨碍厮杀。”

周远亭与李世民对视一眼。

“准。”李世民道,“但你需带两人同去,互为照应。人选由你定。”

“谢殿下!”

计议既定,青梧告退去准备。帐内又只剩下两人。

李世民把玩着那枚带钩,忽然道:“先生,若真取得这金库,钱财当如何处置?”

周远亭正在重新推演整个计划,闻言抬头:“二公子以为呢?”

“充作军资,犒赏将士。”李世民不假思索,“取之于隋,用之于唐,正当其用。”

“正当,但非最佳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五千斤金,十万两银,三十万贯钱,确实可充军资。但二公子想过没有,长安城破后,关中百废待兴,流民待抚,田地待垦,商路待通。这些钱若全用来打仗,不过是一堆死物;若用来活民……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前,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:“可让十万流民度过寒冬,可重修泾渭渠堰,可设义仓平抑粮价,可资助学子重建书院。民安则国安,民富则国富。这笔横财,当成为二公子仁政的基石,而非仅仅是征伐的粮草。”

李世民怔住了。他盯着周远亭的背影,许久,才轻声问:“先生总是想得这么远吗?”

“不想远些,对不起这穿越千年的机缘。”周远亭低声说,后半句几乎听不清。

晨光终于冲破云层,洒在长安城青灰色的城墙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一场关乎巨财、关乎人心、关乎未来国运的暗战,也已悄然拉开序幕。

炭盆将熄,余烬微红。那枚青铜带钩静静躺在案上,貔貅的眼在晨光中,仿佛活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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