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青梧归来

九月的关中,夜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。玄甲军的营地位于长安城西十五里的白鹿塬北麓,背靠一片桦木林,前临干涸的河道,地形隐蔽。营地没有起篝火——这是周远亭立下的规矩:但凡潜伏,昼不生烟,夜不举火。士兵们裹着毡毯,靠在树干或土坎下休息,战马都戴了嚼子,拴在背阴处。

周远亭没有睡。他坐在主帐内的油灯下,面前摊开着三份不同来源的情报。一份是张士贵部今日对延平门佯攻的战报,一份是刘弘基从渭水北岸送回的有关突厥使者的动向,还有一份……是三个时辰前,影卫用信鸽从洛阳传来的密报。

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,冷风灌入。李世民走了进来,肩上还沾着夜露。

“二公子还没歇息?”周远亭起身。

“睡不着。”李世民在对面坐下,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手,“张士贵今日佯攻,伤亡了八十多人。虽然不多,但每死一个,都是我大唐的好儿郎。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将炭盆往李世民那边推了推:“佯攻若不逼真,阴世亮不会信。这八十多条命,长安城破之日,当刻碑铭记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些情报上:“洛阳有新消息?”

“王世充在集结水军。”周远亭将那份密报推过去,“战船百艘,士卒约两万,集结于洛口仓。名义上是‘巡防漕运’,但影卫探得,船上载有攻城器械。”

“他要西进?”李世民眉头紧锁。

“未必是真要打,但姿态要做足。”周远亭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从洛阳到潼关,顺黄河、渭水而上,顺风七日可抵长安。若我军攻城受挫,或薛举从西面大举来犯,他这‘巡防’的船队,随时可变成‘勤王’之师。”

“勤谁的王?”李世民冷笑,“代王杨侑在他眼里,怕也不过是个筹码。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道,“所以他按兵不动,在等。等长安城破,他便上表称臣;等我军败退,他便‘应天顺人’,接管关中。这是个两头下注的赌徒。”

帐内陷入沉默。油灯灯芯噼啪作响,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极轻的脚步声——玄甲军的夜哨换岗,连脚步声都经过训练,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,几乎无声。

便在这时,营地西侧的林子里,传来三声鸟鸣。

声音很特别,一长两短,停歇三息,又是一长两短。

周远亭倏然抬头。李世民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“是青梧。”周远亭起身,吹熄了油灯,“他回来了。”

两人走出营帐。月色稀薄,星光暗淡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周远亭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,含在口中,吹出两短一长的回应。

片刻后,一个黑影从三十步外的树后闪出,贴着地面迅速接近。动作轻捷如狸猫,即使以周远亭的目力,也只能勉强捕捉到移动的轮廓。来人没有直接进营地,而是在外围警戒哨的位置停下了——那是影卫的规矩,不论多熟,必先验明身份。

值哨的队正刘莽举起了手弩,低喝:“夜行何物?”

“北归孤雁。”黑影应道。

“雁归何处?”

“渭水之阳。”

暗号对上,黑影这才直起身,走到营火余光能照到的范围。正是青梧。

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离开时瘦了一圈,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慑人。身上穿的是普通贩夫穿的褐色短褐,沾满泥浆,右肩处有一道撕裂的口子,露出里面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。腰间的横刀还在,但刀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。

“先生,二公子。”青梧抱拳,声音沙哑。

“受伤了?”周远亭目光落在他肩头。
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青梧摇头,“有酒吗?喉咙快冒烟了。”

三人回到帐内,周远亭重新点燃油灯,又让亲兵送来水囊和干粮。青梧先灌了半囊冷水,才抓起一块胡饼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他吃得极快,但吞咽时明显在忍着疼痛——周远亭注意到他左侧下颌有一片青紫。

“慢些。”李世民将水囊推过去,“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
青梧咽下最后一口饼,长长吐了口气,这才道:“属下八月十七离营,奉命西探薛举、北察突厥。如今归来,两件事都有眉目了。”

周远亭取出纸笔:“从头说。”

“先说薛举。”青梧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羊皮,摊开后是一幅粗略的地图,上面用炭画满了标记,“八月二十,属下抵陇山。薛举主力七万,屯于秦州(今天水)一带,其中骑兵约三万,步卒四万。但其子薛仁杲率八千精骑,已前出至陇县,距泾阳不足三百里。”

李世民眉头一皱:“八千骑?他真要打?”

“不是要打,是在等。”青梧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薛仁杲在陇县按兵不动,每日派出大量斥候,东至泾阳,北至安定,南至陈仓,探查范围极广。但他本人和主力骑兵,始终未过陇山。属下判断,他是在观望长安战局。”

“观望?”周远亭追问,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两个结果。”青梧道,“其一,若我军攻克长安,他便退回秦州,凭陇山之险固守;其二,若我军攻城受挫,或久攻不下,他便东出陇山,截断我军归路,与长安守军内外夹击。”

帐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。李世民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薛仁杲的标记,沉默良久才道:“好算计。那薛举本人呢?”

“薛举在秦州大病。”青梧压低了声音,“属下买通了一个给薛举诊治的郎中,说是‘背疽’,已卧床半月。所以薛举军眼下真正的主事者,其实是薛仁杲。此人勇悍残暴,甚于其父,但用兵之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急功,易怒,贪小利而忘大局。”

周远亭迅速记下这些信息,又问:“突厥那边呢?”

“这才是最要紧的。”青梧神色凝重起来,“八月二十五,属下扮作贩皮货的胡商,混入云阳以北的突厥营地。始毕可汗派来的不是寻常使者,而是其弟颉利特勒,带了五百精骑。”

李世民瞳孔一缩:“颉利亲自来了?”

“正是。”青梧点头,“此人年约三十,鹰视狼顾,绝非易与之辈。他在云阳以北三十里扎营,名义上是‘调停唐隋之争’,实则每日派游骑南下,最近的一支已抵长安城北二十里的渭水河滩。而且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:“而且颉利与长安城内有联系。”

“什么?”李世民霍然起身。

“八月二十八夜,属下潜伏在突厥营地外,看见三骑从长安方向来,持阴世师的令箭,直入颉利大帐。他们在帐内谈了一个时辰,那三骑才离去。”青梧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放在案上,“这是那夜其中一骑离开时,不小心遗落的。属下等到天明才敢去捡。”

铜牌只有巴掌大小,边缘已磨得光滑,正面阴刻着一个“阴”字,背面是繁复的云纹。周远亭接过细看,在铜牌侧缘发现一行极小的铭文:“大业十三年,将作监制”。

“是阴世师麾下将领的身份牌。”李世民脸色铁青,“他竟敢私通突厥!”

“未必是私通,也可能是借力。”周远亭将铜牌放在灯下,“突厥游骑在渭北活动,牵制了刘弘基三千骑兵不敢妄动。若我是阴世师,也会想办法让突厥人闹得更凶些,好分散我军兵力。”

“但引突厥入关,乃是千古罪人!”李世民拳头攥紧,指节发白。

“在阴世师看来,或许只是‘借兵平叛’。”周远亭的声音很冷,“大业年间,杨广不也曾借突厥兵征高丽?有旧例可循。”

帐内死寂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良久,李世民缓缓坐下:“还有吗?”

“有。”青梧继续道,“颉利在等一个时机。他五百骑兵虽不足以攻城略地,但若在我军与守军厮杀正酣时,突然从北面突袭,足以搅乱战局。而阴世师给他的承诺,属下虽未听全,但隐约听到‘渭北’、‘粮草’、‘五五’几个词。”

“五五……”周远亭眯起眼,“是说事成之后,渭北之地、长安粮草,五五分账?”

“极有可能。”

李世民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寒意:“好一个阴世师,好一个颉利。一个敢卖国,一个敢趁火打劫。”他看向周远亭,“先生,此事当如何应对?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,目光在渭水一线游移。刘弘基部三千轻骑驻扎在渭北,原本是为了防范突厥,如今看来,这防范反倒成了对方牵制我军的棋子。

“青梧,”他忽然问,“你回来时,可曾被突厥游骑发现?”

“发现过一次。”青梧指了指肩上的伤,“在云阳南二十里的土塬上,撞上三骑突厥斥候。属下杀了两人,一人逃脱。所以连夜南下,不敢走大路,绕了远道。”

“也就是说,颉利现在应该知道,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了。”周远亭转过身,眼中闪着光,“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云阳,知道我们知道他与阴世师有勾结。”

李世民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周远亭走回案前,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,“颉利不是要等我们攻城正酣时突袭吗?那就给他一个‘正酣’的机会。不过这个‘正酣’,得是我们选的时间、我们选的地点。”

青梧忍不住问:“先生已有计较?”

周远亭看向李世民:“二公子,明日可否让刘弘基再往北移营十里?做出要全力防范突厥的姿态。”

“可以。”李世民点头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三日后,我军对长安的攻城要‘受挫’。”周远亭的笔尖点在延平门上,“张士贵部佯攻延平门,要打得惨烈,要‘久攻不下’,要‘伤亡惨重’,然后……‘溃退’。”

“溃退?”李世民皱眉。

“溃退十里,退到西渭洼一带。”周远亭在地图上画了个圈,“这里是洼地,芦苇丛生,骑兵难行。而我军溃退时,可‘不慎’遗落部分粮车、军械。”

青梧倒吸一口凉气:“先生是要诱颉利来劫?”

“不止是颉利。”周远亭的目光冷冽如刀,“阴世师若与突厥有约,见我溃退,必会派兵出城,与突厥南北夹击,企图一举歼灭我这支‘败军’。届时……”

他看向青梧:“你的伤,还能再战吗?”

青梧:“随时可战!”

“好。”,“你带二百玄甲军,提前潜伏在西渭洼的芦苇丛中。不需要多,二百人足矣。待颉利骑兵进入洼地,阴世师兵马出城南下,你便截断他们的退路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住,不要全歼,放颉利逃回云阳,但阴世师出城的兵马,一个不留。”

李世民已然明白:“先生这是要……斩断阴世师一臂,同时让颉利心生惧意,不敢再轻易南下?”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颉利逃回去,会以为是阴世师设局害他;而阴世师折了兵马,又会怀疑颉利勾结我军。这联盟,一击可破。”

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,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,像是巨兽惺忪的眼。

青梧领命退下,帐内又只剩李世民与周远亭两人。

“先生此计,环环相扣。”李世民轻声道,“但若颉利不来呢?若阴世师不出城呢?”

“那我们就继续攻城。”周远亭吹熄油灯,帐内陷入黑暗,只有炭盆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,“不过我相信,贪心的人,总会咬饵的。”

窗外,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。长安围城的第十七天,即将开始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