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风裹挟着尘土,卷过太原以西的官道。
数万大军的马蹄声沉闷如雷,踏碎了道旁的野草,扬起漫天烟尘。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,玄色的“唐”字大旗尤为醒目,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光。
周远亭骑着一匹温顺的河西骏马,与李世民并辔走在中军偏后的位置,一身素色长衫外罩着那件精铁软甲,既不张扬,又能防身。
如今军中主帅是李建成,李世民虽为副将,却也需避嫌。周远亭深居简出,若非议事,便只在自己的营帐中整理文书,甚少与外人交接。
午时刚过,烈日高悬,晒得人昏昏欲睡。大军在一片河谷旁停下休整,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开,有的饮水,有的啃着干粮,有的则靠在树下打盹。
周远亭牵着马,走到一棵老槐树下,刚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,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,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不远处的密林。
那身影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布衣,头上戴着斗笠,身形佝偻,看着与寻常的流民并无二致。可周远亭却认得,那人腰间系着的一块黑色玉佩,正是影卫的信物——一块雕着寒鸦的墨玉。
他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饮了口水,对身旁的随从道:“我去林子里走走,解个手,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随从应声,周远亭便缓步走向密林。刚踏入树荫,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,与外头的燥热判若两地。他走了约莫数十步,便见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他,立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,斗笠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老马。”周远亭轻声唤道。
那人闻声,立刻转过身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正是太原影卫的联络人老马。他看到周远亭,连忙拱手作揖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先生。”
“怎么追到这里来了?”周远亭扫了一眼四周,密林深处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“可知军中耳目混杂?”
“先生放心。”老马的声音愈发低沉,“在下绕了三道弯路,避开了前军的斥候,又借着休整的间隙混进来的,绝无人察觉。若非事急,在下断不敢贸然前来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。油纸包被层层包裹着,拆开之后,里面是一卷极薄的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,还用朱砂标注了几处重点。
周远亭接过麻纸,借着林间的微光细细翻阅,眉头渐渐蹙了起来。
老马在一旁低声禀报,每一句话都透着谨慎:“先生,这是您走后,各地传来的急报。河北那边,窦建德动作极快,您前脚刚走,他的使者便到了太原。只是长孙先生说,此事需得等大军凯旋再议,暂且将使者安置在了客栈,未曾接见。”
周远亭的指尖划过麻纸上的“窦建德”三字,眸光深沉:“窦建德此人,素来谨慎。他遣使来投,并非真心归附,不过是想借我军之势,牵制朝廷罢了。
他在河北根基已稳,麾下有十万之众,又得民心,若真结盟,需得拿捏好分寸,不可过于亲近,亦不可轻易得罪。”
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老马连连点头,又道,“还有东都王世充。此人比窦建德更急,听闻我军誓师西征,当夜便召集了麾下谋士议事。
密报说,他已派了心腹,带着重金前往瓦岗,欲与李密结盟。只是瓦岗内部如今乱成一团,李密杀了翟让之后,人心离散,单雄信、徐世勣等人皆是貌合神离,怕是未必会应下王世充的邀约。”
周远亭冷笑一声:“王世充挟天子以令诸侯,看似风光,实则已是困兽。东都粮草将尽,城外又有瓦岗虎视眈眈,他与李密结盟,不过是饮鸩止渴。李密此人,野心勃勃,岂会甘心屈居人下?这二人结盟,不出三月,必生嫌隙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陇右的薛举,可有动静?”
提到薛举,老马的脸色凝重了几分:“薛举此人,才是心腹大患。他麾下的西秦铁骑,皆是百战之师,近日更是加紧了操练,每日寅时便在校场集结,喊杀声十里外都能听见。
更要命的是,他的儿子薛仁杲,性子暴戾,屡次请战,说要趁我军西征西河,直取太原。幸得薛举还算清醒,压下了此事,只是派人日夜打探我军动向。”
周远亭的指尖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麻纸上“薛仁杲请战”的字样上。薛举父子占据陇右,兵强马壮,一直觊觎关中之地。此番义军西征,太原空虚,若薛举真的挥师东进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薛举老成持重,不会轻易出兵。”周远亭沉吟道,“他在观望,观望西河之战的结果。若我军胜,则他不敢妄动;若我军败,则他必会趁火打劫。”
老马点了点头,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张麻纸,神色愈发紧张:“先生,还有一事,也是最急的一事。突厥那边,有了新动向。”
周远亭的心猛地一沉,连忙接过麻纸。只见上面写着:始毕可汗已调遣三万铁骑,屯于朔州边境。且,其麾下大将阿史那大奈,已秘密遣使前往河东,与屈突通会面。
“屈突通果然勾结了突厥。”周远亭的声音冷了几分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“他倒是舍得下本钱,为了对付我军,竟引狼入室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老马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后怕,“据潜伏在河东的影卫回报,屈突通许给突厥的,不仅是晋阳、临汾等城池,还有每年上万匹的丝绸、十万石的粮食。始毕可汗本就对中原富庶之地垂涎三尺,此番得了好处,怕是早已心动。”
周远亭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他最担心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突厥骑兵骁勇善战,来去如风,若是真的与屈突通联手,届时西河之战未平,突厥铁骑又从北方南下,义军腹背受敌,必陷险境。
“还有其他势力的动静吗?”周远亭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江南的萧铣,近日也在招兵买马,占据了江陵一带,自称梁王,不过他离得远,暂时构不成威胁。”老马道,“还有江淮的杜伏威,此人倒是个硬骨头,不肯归附朝廷,也不肯与其他势力结盟,只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保境安民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将麻纸重新卷好,塞进怀里贴身藏好。这些情报,每一条都关乎义军的生死存亡,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,尤其是李建成的耳目。
“太原那边,可还安稳?”周远亭问道。
“一切安好。”老马道,“陈文已将密信散播到了河东,如今河东城内流言四起,百姓都在骂屈突通卖国求荣,守军军心浮动,不少士兵都偷偷跑了。老张、石头他们守着醉仙楼,后院的那两个信使,也看管得严严实实,未曾出半点差错。柳夫人姐妹,也都安好。”
听到柳清漪的名字,周远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,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替我转告清漪,不必挂念,待西河之战结束,我便回去。”
“在下遵命。”老马拱手道。
“还有。”周远亭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,“你即刻返回太原,告诉陈文,让他加派三倍影卫,紧盯突厥和薛举的动向。一旦突厥铁骑有南下的迹象,立刻派人快马回报。另外,让陈文想办法,将屈突通勾结突厥的消息,散播到更多的地方,尤其是河北和瓦岗,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狼子野心。”
“在下明白。”老马沉声应道。
周远亭又叮嘱道:“此番回去,务必小心。李建成的人,怕是已在太原城外布下了暗哨,你需得乔装改扮,避开他们的耳目。”
“先生放心,在下自有分寸。”老马说着,重新戴上斗笠,将身形佝偻起来,又从怀中掏出一把泥土,抹在脸上和衣服上,瞬间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流民。
他朝着周远亭深深一揖:“先生保重,在下告辞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,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密林深处,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尘土味。
周远亭站在原地,望着老马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风起云涌。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麻纸,只觉得那薄薄的纸张,竟重逾千斤。
天下各方势力,都已嗅到了乱世的血腥味。窦建德的观望,王世充的挣扎,薛举的觊觎,突厥的虎视眈眈……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“先生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唤,周远亭回头,只见李世民正缓步走来,一身戎装,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。他显然是等了许久,却并未贸然打扰。
“二公子。”周远亭收敛心神,将麻纸藏得更严实了些。
李世民走到他身边,目光扫过密林深处,低声道:“方才我见先生入林,便知是影卫来人了。可是有什么急报?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并未隐瞒,只是声音压得极低:“突厥与屈突通勾结,屯兵朔州边境。薛举的儿子薛仁杲,请战欲取太原。王世充遣使瓦岗,欲结盟抗我。”
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拳头不自觉地握紧:“这些鼠辈,竟都想趁火打劫!”
“乱世之中,本就是弱肉强食。”周远亭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几分冷冽,“他们都在等,等西河之战的结果。若我们败了,便是万劫不复;若我们胜了,便能震慑四方,为西进关中铺平道路。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,看向周远亭,目光坚定:“先生放心,西河之战,我们必胜!”
周远亭看着他眼中的锐气,心中微微一动。这个年轻的将领,身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魄力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
“必胜。”周远亭重复了一遍,语气斩钉截铁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,悠长而雄浑。那是大军休整结束,准备继续西进的号令。
两人相视一眼,不再多言,转身朝着密林外走去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他们的身上。周远亭抬头望了望天空,烈日灼灼,仿佛预示着这场乱世的战火,即将烧得更旺。
而他,与李世民,与这支西进的大军,已然身处漩涡中心,只能逆流而上,杀出一条血路。
走出密林时,周远亭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麻纸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不仅是情报,更是沉甸甸的责任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需得步步为营,稍有不慎,便会满盘皆输。
大军再次动了起来,马蹄声重新响起,朝着西河的方向,滚滚而去。周远亭与李世民并辔而行,身影渐渐融入漫天烟尘之中。
风,依旧在吹。只是这风里,除了尘土的味道,还多了几分烽烟的气息。
天下风起,西河,已是箭在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