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势师西征

天还未亮透,晋阳城的轮廓还浸在初夏的晨雾里,醉仙楼顶层的露台便已立着一道身影。

周远亭凭栏而立,指尖夹着一片沾了露水的竹叶,目光望向城外隐约可见的校场方向。

风里带着汾水的湿润气息,混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,拂过他的鬓角。再过一个时辰,李渊便要在此誓师,数万大军将踏着晨光西进,剑指西河。

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不用回头,周远亭也知道是柳清漪。

“周郎,寒露重,仔细着凉。”柳清漪的声音温软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,想来是一夜未眠。

她走到周远亭身边,将一件叠得整齐的软甲递过来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,微凉。

这软甲是李世民特意让人送来的,用上好的精铁糅合了熟铜打造,薄如蝉翼,却坚如磐石,穿在身上轻便得很,半点不碍行动。

周远亭接过软甲,顺势握住柳清漪的手,掌心的温度慢慢熨帖着她指尖的凉。
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他轻声问道,目光落在她微肿的眼尾。

柳清漪垂下眼帘,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,声音低柔:“心里记挂着,哪里睡得着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周远亭,眸中盛着满当当的担忧,“此去西行,山高路远,你一定要万事小心。战场上刀剑无眼,切不可像从前那般,事事都冲在前面。”

周远亭心中一暖,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笑道:“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此番随军出征,是为谋士,不是先锋,不会轻易涉险。”

正说着,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柳明漪端着一个食盒上来,身后跟着陈文、老张、石头和赵大。柳明漪的眼眶红红的,手里的食盒微微发颤,显然也是早起候着了。

“周郎君,这是我连夜做的酱菜和肉脯,你带着路上吃。”柳明漪将食盒递过来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,“行军路上糙食多,这个开胃,你可别嫌味道淡。”

周远亭接过食盒,入手沉甸甸的,鼻尖萦绕着酱菜的咸香。他看着柳明漪泛红的眼眶,温声道:“明漪有心了,我怎会嫌弃。你们姐妹俩在家,要互相照拂,凡事有清漪做主,你别太莽撞。”

柳明漪用力点头,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,连忙转过身去擦拭。

陈文走上前,拱手作揖,一身书生打扮却透着几分干练:“先生放心,太原城的影卫事务,在下定会打理妥当。河东那边的密信散播,也已安排妥当,只待大军开拔便动手。”

周远亭颔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你了。影卫行事,切记隐秘,不可贪功冒进。”

“在下省得。”陈文肃容应道。

老张拄着拐杖走上前,这位老兵脸上沟壑纵横,眼神却依旧锐利:“先生,醉仙楼的防务您尽管放心。俺和石头、赵大守着,就算是只苍蝇,也别想随便飞进后院。”

石头跟着挺起胸膛,瓮声瓮气地接话:“俺的横刀磨得雪亮!谁要是敢打醉仙楼的主意,俺定叫他有来无回!”

赵大也攥紧了拳头,嗓门洪亮:“先生,楼里的伙计,俺都打点好了。您在外头安心打仗,家里绝不会出乱子!”

周远亭看着眼前的众人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穿越这乱世数年,醉仙楼的这方小小天地,这些萍水相逢却真心相待的人,便是他最大的慰藉。

他朝着众人拱手,郑重道:“此番西行,不知归期。太原城,醉仙楼,还有清漪姐妹,就托付给诸位了。”

“先生放心!”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铿锵。

柳清漪抿了抿唇,终究是没再多说。她知道周远亭的性子,看似温润,骨子里却藏着一股韧劲,一旦认定的事,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
她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塞进周远亭的掌心:“这是我昨夜去城隍庙求的平安符,你带在身上,图个心安。”

周远亭握紧锦囊,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,里面似乎还缝着什么硬物,想来是开过光的桃木符。他将锦囊贴身收好,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:“等我回来。”

柳清漪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强忍着没有落泪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众人依偎着站了片刻,周远亭抬眼看向天边,晨光已刺破晨雾,将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金红。他知道,是时候了。

“青梧还在偏厅候着吧?”周远亭转头问道。

“早就在了。”老张应声。

周远亭拍了拍众人的肩膀,沉声道:“我去与青梧交代几句,随后便去校场。”

柳清漪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
一行人簇拥着周远亭下楼,刚到偏厅门口,便见青梧一身劲装立在厅中,腰间挎着横刀,面色沉稳。见到周远亭,他立刻上前一步,拱手作揖,语气恳切:“先生。”

周远亭颔首,示意他随自己进厅说话,其他人则识趣地留在了门外。

偏厅里,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青梧棱角分明的脸上。周远亭寻了张椅子坐下,开门见山道:“青梧,此番大军西征,西河是第一关,高德儒此人狡诈多端,不可不防。”

青梧沉声应道:“在下明白。”

“你带三个影卫好手,即刻出发,先行赶往西河地界。”周远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语气沉稳,“不必靠近城池,只在城外十里处打探消息。

重点查探三件事:其一,西河郡的城防部署,尤其是东西两门的守备兵力;其二,城中粮草储备,以及百姓对高德儒的态度;其三,屈突通是否有派人增援西河的迹象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切记,不可暴露身份。打探清楚后,不必赶回,就在西河城外的三棵柳客栈等候,我大军抵达之日,你再前来汇合,将消息报与我知。”

青梧闻言,眸光一凛,再次拱手:“在下遵命!”

“还有。”周远亭叫住正要转身的青梧,语气郑重,“影卫行事,以隐秘为上,能避则避,万不可与隋军发生正面冲突。你的命,比任何消息都重要。”

青梧心中一热,眼眶微微发烫,沉声道:“先生放心,在下省得。”

说罢,青梧转身大步离去,片刻后,便传来马蹄声渐远的响动,隐没在清晨的街巷里。

周远亭站在窗前,望着青梧离去的方向,眸色深沉。西河之战,是义军起兵后的第一战,只许胜,不许败。唯有先摸清敌情,才能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
“周郎,粥好了。”柳清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周远亭转身,随她走到前厅。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一碟酱菜,还有两个白面馒头。他拿起筷子,慢慢吃着,众人围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舍。

不多时,周远亭放下碗筷,擦了擦嘴:“时候差不多了,我该去校场了。”

众人起身相送,柳清漪替他理了理软甲的领口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腰间的佩剑,确认无误后,才轻声道: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
一行人走到醉仙楼门口,此时天色已经大亮,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。早起的百姓们看到周远亭,纷纷停下脚步,恭敬地行礼。

他们大多受过醉仙楼的恩惠,或是得了周远亭的义诊,或是在灾荒时领过他派发的粮食。

周远亭一一回礼,目光温和。他知道,这些百姓,便是义军最坚实的后盾。

走到街口,周远亭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众人:“都回去吧。清漪,好生照看自己和明漪。老张、石头、赵大,醉仙楼就拜托你们了。陈文,影卫的事,多费心。”

“先生保重!”众人齐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
柳清漪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一路保重,平安归来。”

周远亭深深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翻身上马,策马朝着校场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声清脆,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柳清漪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才缓缓收回目光,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
半个时辰后,周远亭抵达城外校场。

此时的校场,早已是人山人海,旌旗招展。数万大军整齐列队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。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,气息沉稳,显然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。

周远亭刚走到队列前,身后便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:“周先生!”

回头望去,只见李世民一身戎装,英姿飒爽,正大步朝他走来。玄色的铠甲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,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
“二公子。”周远亭拱手行礼。

李世民快步走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手臂,笑道: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他目光扫过周远亭身上的软甲,满意地点点头,“这软甲合不合身?若是哪里不舒服,我再让人修改。”

“多谢二公子费心,很合身。”周远亭笑道。
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眼前这支威武之师,心中皆是豪情万丈。李世民看着队列中那些年轻的面孔,感慨道:“想当初,父亲在太原招兵买马,不过短短数月,便已聚起数万之众。此番西征,定能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!”

周远亭颔首道:“民心所向,大势所趋。杨广无道,天下离心,正是我义军建功立业之时。”

李世民深以为然,他转头看向周远亭,忽然笑道:“说起来,此番西征,路途漫漫,怕是许久都喝不到醉仙楼的美酒了。先生酿的那汾酒,醇厚绵长,当真让人回味无穷。”

周远亭闻言,不禁莞尔:“二公子若是嘴馋,倒也无妨。长安城‘人间烟火’,那里的酒,与醉仙楼的是同一种酿法,滋味分毫不差。待他日我们攻克长安,我再与二公子到人间烟火楼上,一醉方休。”

李世民眼睛一亮,朗声大笑:“好!好一个人间烟火!那我便等着他日,与先生在长安的人间烟火楼上,共饮庆功酒!”

两人相视一笑,心中皆是了然。这杯庆功酒,不仅是酒,更是对未来的期许,对天下太平的向往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雄浑的号角声突然响起,响彻云霄。

数万大军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校场中央的点将台。只见李渊一身明黄色的戎装,在众人的簇拥下,缓步走上高台。

他面容威严,目光如炬,扫过台下的将士,声音洪亮如钟,透过风,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
“杨广无道,逆天而行!三征高句丽,致使尸横遍野;大兴土木,引得民不聊生!苛捐杂税,层层盘剥,百姓流离失所,天下怨声载道!”

李渊的声音慷慨激昂,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将士们的心声。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,情绪渐渐被点燃。

“今日,我李渊顺应天意,顺应民心,在此誓师!”李渊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剑尖直指苍穹,“西征西河,剑指关中!推翻暴政,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!让百姓安居乐业,让天下重归太平!”

“推翻暴政!还我太平!”

“推翻暴政!还我太平!”

数万将士齐声呐喊,声音如同惊雷炸响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旌旗猎猎作响,刀枪寒光闪烁,一股冲天的豪气在天地间激荡。

周远亭站在队列前,望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李渊,望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,心中亦是热血沸腾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历史的车轮,将在他们的推动下,滚滚向前。

号角声再次响起,悠长而雄浑。

李渊将佩剑入鞘,高声下令:“三军听令,即刻出发!目标——西河!”

“出发!出发!出发!”

震天的呐喊声中,数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。玄甲军作为先锋,率先开拔,玄色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,向着西方奔腾而去。

周远亭翻身上马,与李世民并辔而行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晋阳城,心中默念:清漪,等着我,待我平定乱世,定与你携手,看遍长安的繁花。

李世民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先生放心,太原城有长孙无忌坐镇,定能安然无恙。”

周远亭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,李世民说得没错。长孙无忌心思缜密,青梧虽已离去,但影卫的力量还在,足以应对太原城的突发状况。而他此刻要做的,便是辅佐李世民,攻克西河,为义军西进扫清障碍。

风迎面吹来,带着战旗的猎猎声,带着将士们的呐喊声,带着乱世烽烟的味道。周远亭握紧缰绳,目光坚定地望向西方。

那里,是西河,是关中,是长安,是他们的未来。

大军一路西行,马蹄声滚滚,踏碎了晨光,也踏响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。而远在数十里外的西河地界,青梧带着三名影卫,正隐在一片密林之中,目光警惕地望着前方的城池,静待着大军的到来。

一场关乎义军命运的战役,即将在西河城下,拉开帷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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