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牢中脱险

河东郡城的晨雾还未散尽,城南的黑松林里,影影绰绰立着十几条汉子。

他们皆身着粗布短打,腰间缠着麻绳,脚下蹬着麻鞋,看起来像是赶早的货郎,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,却藏不住军人的锋芒。

为首的正是玄甲军队正刘莽,他生得虎背熊腰,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,更添几分悍气。

此刻他正眯着眼,望着郡城的方向,耳尖微微动着,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。身侧的青梧一袭玄色劲装,斗笠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唯有一双眸子,在薄雾中亮得惊人。

“队正,先生他们该动身进城了吧?”一个年轻的玄甲军低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。

刘莽抬手,粗粝的掌心按住他的肩膀,沉声道:“慌什么?先生行事,素来稳妥。咱们只需守好这黑松林,等着接应便是。”

话音刚落,便见一道黑影从晨雾中窜出,身形轻快,正是影卫的探子。他几步奔到青梧面前,躬身道:“青梧先生,王佑那边已按计打点妥当,答应午时借清点狱卒口粮之机入牢。

赵虎那边也妥了,仿制的调令与腰牌都已到手,估摸此刻正要往城门去。先生与老马随后便到。”

青梧微微颔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知道了。传我命令,河汾雅聚的人备好接应,务必盯紧王佑的动向,莫要出了岔子。”

“是。”探子应声,又窜入晨雾中,转瞬不见踪影。

与此同时,河东郡城的北城门处,赵虎身着一身半旧的狱卒皂衣,手里攥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公文,正缓步走向城门。

他脸上刻意抹了些灰渍,压低了帽檐,显得有些畏缩,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干模样。

这公文,正是周远亭让影卫连夜仿制的郡守府调令。上面明明白白写着,因河东郡城大牢近日押解重囚增多,人手不足,特从邻近的西河县城抽调狱卒一名,前来协助值守。

调令末尾盖着仿制的郡守府朱印,字迹仿得惟妙惟肖,寻常人根本看不出破绽。

守兵拦住赵虎,例行公事般喝道:“站住!入城何事?可有路引?”

赵虎连忙躬身,将调令双手奉上,赔着笑道:“官爷,小的是西河县城的狱卒,奉郡守府调令,前来大牢当差的。您请看。”

守兵接过调令,粗粗扫了一眼,又瞥了瞥赵虎腰间挂着的仿制腰牌,见调令与腰牌上的姓名、样貌都能对得上,再加上郡守府的印信赫然在目,哪里还有半分疑心。

“行了行了,进去吧。”守兵不耐烦地挥挥手,转身去检查下一个入城的百姓。

赵虎松了口气,低着头,快步走进了城门,径直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而去。
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,周远亭身着锦缎长袍,手摇折扇,扮作富商模样,老马则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绸缎匣子,扮作管家,两人缓步走到城门处。

守兵见周远亭衣着华贵,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,眼神顿时亮了起来,上前拦住去路:“站住!进城何事?可有路引?”

老马连忙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不动声色地塞到守兵手中,陪笑道:“官爷,我家老爷是做绸缎生意的,来河东收些汾酒,路引在此。”

守兵掂了掂手中的银子,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,随意扫了一眼路引,便挥挥手:“进去吧!”

周远亭微微颔首,不动声色地带着老马走进了城。

河东郡城的街道,比起太原城,少了几分喧嚣,多了几分肃杀。街道两旁的店铺,大多半开着门,掌柜的脸上带着几分愁容,显然是被战乱扰得没了生意。

周远亭两人沿着街道缓步而行,不多时,便来到了郡守府的巷子口。巷子深处,有处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——河汾雅聚。

两人刚走到门口,一个店小二便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笑容:“两位客官,里边请!”

周远亭微微颔首,跟着店小二走进了酒楼。酒楼内,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,只有寥寥几个客人,散坐在角落里饮酒。

掌柜见周远亭进来,连忙迎了上来,压低声音道:“先生,里边请。赵虎那边已传回话,凭着调令顺利混入郡守府大牢,此刻正在重囚区外的杂役房候着,只等王佑入内。”

周远亭跟着掌柜走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,刚坐下,便沉声道:“王佑那边,可有异动?”

“没有。”掌柜道,“他昨夜收了咱们送去的药材和银两,又被咱们拿住了中饱私囊的把柄,已是满口答应。

只是灵儿姑娘被关在大牢深处的重囚区,守卫比别处严上三倍,王佑一个粮曹参军,无权过问重囚,只能借清点口粮的由头,把赵虎带进牢区,剩下的,还得靠赵虎自己。”

周远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眸色深沉:“无妨,赵虎边军多年,潜行开锁的本事,远胜常人。

老马,你现在就带着三个影卫,去郡守府外的西巷口埋伏。等赵虎带着灵儿出来,立刻护着她们出城,交给青梧,让他带着玄甲军连夜送灵儿回太原。我留在城里,还有要事要办。”

老马躬身应道:“是,先生。”说罢,便转身快步离去。

掌柜看着周远亭紧绷的侧脸,低声道:“先生,您执意要留在河东查探突厥人的消息,太冒险了。屈突通此人城府极深,一旦发现灵儿被救,定会全城搜捕。”

“冒险,却值得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屈突通与突厥人勾结,此事关乎李唐西进的生死存亡,我必须摸清他们的盟约细节。河汾雅聚是咱们经营的据点,暂时安全,你且安心。”

午时将至,晨雾散尽,太阳悬在半空,将郡守府的青砖照得发亮。府门处的守兵换了一岗,个个腰佩长刀,神色肃穆。

不多时,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府门口,轿帘掀开,王佑走了出来。他身着七品官袍,面色蜡黄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他对着守门的校尉拱手道:“本官奉郡守之命,清点狱卒口粮,还望校尉行个方便。”

校尉认得王佑,知道他是郡守面前的红人,连忙侧身让开:“王参军请进。”

王佑点了点头,转身对着守在一旁的赵虎招了招手。赵虎立刻快步上前,低着头,恭敬地站在一旁。王佑沉声道:“你是西河调来的狱卒?随本官进去清点口粮,仔细些,莫要出错。”

赵虎躬身应道:“是,大人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郡守府的前院,朝着后院的大牢走去。大牢建在地下,入口处立着两块一人高的青石碑,刻着“狱律森严”四个大字,石阶蜿蜒向下,还未走到尽头,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霉味的浊气便扑面而来。

牢区入口处守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狱卒,见到王佑,纷纷躬身行礼。王佑亮出腰间的令牌,沉声道:“郡守有令,清点狱卒口粮,开门。”

狱卒不敢怠慢,立刻打开了厚重的铁门。

铁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房,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。有的犯人看到有人进来,立刻扑到栏杆边嘶吼,有的则蜷缩在角落,连头都不敢抬。

王佑目不斜视,带着赵虎沿着甬道往里走,越往里走,守卫越是森严,到了重囚区入口,竟还有两个手持长矛的兵士把守。

“王参军,重囚区乃禁地,清点口粮不必入内。”兵士拦下两人,语气生硬。

王佑皱了皱眉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塞到兵士手中,沉声道:“郡守有令,所有狱卒的口粮,皆需清点,不得遗漏。这是重囚区的杂役口粮,我且进去点验一番,即刻便走。”

兵士掂了掂银子,脸色缓和了些,侧身让开了路。

赵虎跟着王佑走进重囚区,目光飞快扫过两侧的牢房。很快,他便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,看到了灵儿的身影。她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,头发散乱,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伤痕,正蜷缩在墙角,望着窗外的一角蓝天,眼神倔强得像一株不死的野草。

王佑对着赵虎使了个眼色,压低声音道:“就是她。我只能帮你到这里,剩下的,你自己小心。”说罢,便转身朝着甬道外走去,故意大声道:“口粮堆放处在哪?速速领本官去点验!”

赵虎盯着那间牢房,深吸一口气。他从腰间解下一串细如发丝的铁丝,快步走到牢门前,趁着守卫被王佑吸引注意力的间隙,将铁丝插进锁孔,手指飞快地转动着。

不过片刻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牢锁开了。

赵虎压低声音,急声道:“灵儿姑娘!我是周先生派来救你的,快跟我走!”

灵儿猛地抬头,看到赵虎的脸,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了他的声音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站起身,跟着赵虎快步朝着甬道外走去。

两人刚走出重囚区,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:“站住!那重囚怎么出来了?”

赵虎脸色一变,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,对着追来的兵士虚晃一刀,趁着兵士躲闪的间隙,拉着灵儿朝着大牢外狂奔。

王佑见状,连忙挡在甬道口,对着兵士喊道:“何事喧哗?不过是个杂役,慌什么!”

兵士被王佑拦住,一时竟不敢上前。

赵虎带着灵儿,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,七拐八绕,竟从郡守府的侧门溜了出去。侧门外的西巷口,老马早已带着影卫等候多时,见到两人,立刻迎了上来:“快!跟我走!”

三人借着巷弄的掩护,飞快地朝着城门方向跑去。一路上,影卫们暗中开路,避开了巡逻的兵丁。半个时辰后,灵儿便被安全护送出城,交到了黑松林的青梧手中。

青梧看着灵儿脸上的伤痕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随即沉声道:“刘队正,你带着玄甲军,连夜护送灵儿回太原,路上务必小心,若遇追兵,不必纠缠,直接突围。”

刘莽抱拳应道:“末将遵命!”说罢,便带着玄甲军,护着灵儿朝着太原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青梧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转身再次朝着郡城掠去。他知道,周远亭还在城里,他必须回去接应。

河汾雅聚的厢房里,周远亭听到灵儿安全出城的消息,微微松了口气。可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,掌柜便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:“先生!不好了!屈突通发现灵儿被救,已经下令封锁四门,全城搜捕!府兵已经朝着河汾雅聚来了!”

周远亭猛地站起身,眸色一沉。

话音刚落,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兵士的怒吼:“包围酒楼!一个人都不准放走!”

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,十几个身着铠甲的府兵闯了进来,长刀出鞘,寒光映得窗纸簌簌发抖。

为首的队正满脸煞气,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周远亭身上,厉声喝道:“奉郡守令,全城核查卯时后入城的外乡人!近日牢中走脱一名女囚,郡守疑心是外乡乱党所为,所有生人,一律随我回府衙问话!”

周远亭心头微动,暗道屈突通果然狡猾——灵儿被救,他虽没抓到半点把柄,却凭着直觉断定是外人插手,竟直接以排查外乡人为由,挨家挨户搜查。河汾雅聚虽不是郡守府的重点盯防之地,却也躲不过这场全城大搜捕。

他缓缓握紧袖中的匕首,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,折扇轻摇,慢悠悠道:“官爷辛苦了。在下确是卯时后入城的商人,来河东收些汾酒,路引还在行囊里,这就取来给官爷过目。”

队正冷哼一声,手按刀柄逼近两步:“少废话!郡守有令,不管有没有路引,但凡外乡来的,都得去府衙走一趟!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,免得皮肉受苦!”
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破窗而入,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,瞬间便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府兵刺倒在地。青梧的声音冷冽如冰:“谁敢动先生分毫,先问过我手中的剑!”

队正见状,勃然大怒:“好个狂徒!竟敢袭杀朝廷命官!来人,给我拿下!”

府兵们立刻蜂拥而上,将青梧和周远亭团团围住。青梧的剑法凌厉,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,可府兵的数量太多,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。

就在这危急关头,巷口传来一阵震耳的马蹄声,伴随着刘莽的大喝:“先生莫慌!末将来了!”

原来刘莽护送灵儿出城后,放心不下周远亭,竟带着玄甲军又折返了回来。玄甲军的将士们个个以一敌十,手持长刀冲入酒楼,片刻之间,便将府兵们打得落花流水。

武将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便想逃,却被青梧一剑刺中了右腿,惨叫着摔倒在地。

周远亭走到武将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沉声道:“说,屈突通与突厥人,到底有何勾结?”

队正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说……郡守与突厥的始毕可汗约定,三日后,突厥三千铁骑会南下,与郡守里应外合,夹击唐公的大军……突厥人送来的粮草和兵器,都藏在城西的仓库里……”

周远亭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对着刘莽道:“刘队正,你带着玄甲军,立刻去城西仓库,把那些粮草兵器全部烧毁!”

“是!”刘莽领命,立刻带着玄甲军朝着城西疾驰而去。

不多时,城西方向便升起了滚滚浓烟。

周远亭看着窗外的浓烟,眸色深沉。他对着青梧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立刻出城!”

两人趁着混乱,从河汾雅聚的后门溜了出去,一路疾驰,出了河东郡城。黑松林里,刘莽已经带着玄甲军等候多时,脸上带着喜色:“先生,城西仓库的粮草兵器,已尽数烧毁!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。我们走,回太原!”

夕阳西下,将一行人策马的身影拉得很长。河东郡城的方向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周远亭回头望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。

屈突通,突厥人,这场乱世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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