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河东暗策

大业十三年七月的最后一日,太原城被一场连绵的阴雨裹住了。醉仙楼后院的密室里,烛火燃得正旺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墙上,明明灭灭,像是跳动的心事。

小花还在昏睡,柳清漪刚为她换过药,指尖还带着金疮药的草木气息,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杌子上,双手交握在膝头,眉宇间满是焦灼。

周远亭站在地图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河东郡城的位置,眉头紧锁,良久才转过身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灵儿不能等,这一趟河东,我必须亲自去。”

这话一出,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
青梧猛地转过身,玄色劲装的衣角带起一阵风,眸色沉如寒潭:“先生万万不可!河东如今是龙潭虎穴,屈突通治军极严,府中又有突厥人驻守,眼线密布。先生身系西进大局,岂能以身犯险?”

周远亭何尝不知此行凶险,可一想到灵儿不过十二岁,要在郡守府的大牢里忍受酷刑,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一般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声音低沉:“王佑此人贪财,却也多疑,旁人去,未必能拿捏得住分寸。我去,至少能多几分胜算。”

“先生执意要去,青梧愿随侍左右。”青梧上前一步,语气郑重,“但此行绝不可孤身前往。

玄甲军有一队精锐,队正刘莽,手下十五人,皆是从边关招募的老兵,个个擅长潜行暗杀、外围策应,最是稳妥。让他们乔装随行,只在暗处待命,既能护先生周全,也能在事败时接应撤离。”

柳清漪闻言,立刻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连忙附和:“青梧先生说得极是!周郎,你不能孤身涉险。

刘莽和那些玄甲军精锐,行事素来谨慎,有他们在,至少多一层保障。灵儿还在等我们去救,你若是出了意外,我们该怎么办?”
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方才给小花换药时,看到那满身的鞭痕刀伤,她便忍不住想到灵儿。

那孩子性子虽倔,却最是乖巧,若是落在屈突通手里,怕是早已受尽了苦头。

周远亭沉默片刻,目光在地图上的河东郡城停留许久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他知道,青梧和清漪说得都对,他的性命不仅仅是自己的,更关乎着西进大计,关乎着醉仙楼里这一群老老少少的安危。

“好。”周远亭终是点头,“刘莽和那十五名玄甲军精锐,可以随行。”

他抬眼看向青梧,语气郑重:“非我首肯,不得行动。”

青梧闻言,立刻躬身应道:“先生放心,青梧定当传下严令,让刘莽和那些弟兄们,谨遵吩咐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走到桌前,拿起一个青瓷茶杯,倒了一杯热茶,递给青梧:“既然定下了人手,便说说具体的计策。河东郡城的‘河汾雅聚’,那本就是我们设在河东的影卫据点。”

青梧接过茶杯,指尖微顿,随即了然点头。柳清漪也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期待——河汾雅聚开在郡守府隔壁的巷子,平日里往来的都是郡城的官员武将,若是能从那里入手,倒是比硬闯要稳妥得多。

“正是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河汾雅聚开张已有半年,掌柜的是陈文的远房表亲,为人可靠。

这半年来,凭着地道的汾酒和精致的菜肴,早已成了河东郡城官员武将们的聚集地。

方才我收到他传来的消息,说屈突通麾下的粮曹参军王佑,是河汾雅聚的常客。此人贪财好利,嗜酒如命,且掌管着郡府的粮草调度,是屈突通身边的红人。”

柳清漪的眼睛亮了起来,连忙道:“周郎的意思是,从王佑身上下手?这法子好,王佑既贪财,必定有软肋,只要拿捏得当,不愁他不帮我们。”

“不错。”周远亭走到地图前,指着郡守府旁边的一条巷子,“河汾雅聚就在这条巷子里,离郡守府不过百步之遥。

王佑几乎每日都会去河汾雅聚饮酒,有时甚至会带着几个亲信,待到深夜才离去。此人贪财,只要我们舍得下本钱,不愁他不上钩。”

青梧沉吟片刻,眉头依旧紧锁:“王佑虽是粮曹参军,但灵儿被关在郡守府的大牢里,那是屈突通的核心腹地。就算王佑肯帮忙,他一个管粮草的,能有多大的能耐?更何况,我们如何确定,王佑不是屈突通故意放出来的诱饵?”

“这一点,我自然有考量。”周远亭微微一笑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给青梧,“这是陈掌柜刚刚传来的消息。王佑最近在为粮草的事发愁。

屈突通要筹备军饷,加固城防,还要接济突厥人的使团,府库早已空虚。王佑掌管粮草,催缴赋税催得紧,得罪了不少乡绅,如今是焦头烂额。

青梧看完密信,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:“如此说来,王佑确实有被策反的可能。

只是,我们如何让他相信,与我们合作,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?”

“这就要靠‘利诱’和‘威逼’双管齐下了。”周远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利诱,奉上一笔足以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两。

威逼,则是抓住他的把柄。王佑在催缴赋税时,中饱私囊,吞了不少银子。这些账目,陈掌柜已经暗中查清,只要拿出来,足以让王佑身首异处。”

柳清漪轻轻颔首,急切地补充道:“除此之外,还要让他知道,屈突通勾结突厥,是引狼入室,他日唐公大军西进,屈突通必败无疑。

王佑若是识时务,弃暗投明,不仅能保住性命,还能立下大功,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。灵儿还在牢里受苦,我们得抓紧时间,不能再拖了。”

周远亭看向柳清漪,眼中满是温柔,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,定不会让灵儿久等。”

青梧放下茶杯,沉声道:“既然如此,计划便有了雏形。老马和赵虎也随先生一同前往吧,老马熟悉河东地形,赵虎擅长易容打探,能帮衬不少。”

“正有此意。”周远亭点头,“我与老马、赵虎扮作商队东家,先行入城,落脚河汾雅聚。你留在城外,与刘莽和玄甲军精锐一同待命,待我手令,再行接应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待王佑入了套,便让他借着清点狱卒口粮的名义,进入大牢,先给灵儿传个信,让她安心。再寻一个雨夜,让他设法将灵儿带出郡守府,送到河汾雅聚。

届时,我们从后门出城,你带着玄甲军在黑松林接应,连夜返回太原。”

青梧沉吟道:“这个计划,看似周全,实则处处是险。王佑若是中途反悔,或者是屈突通早已察觉,先生一行人,怕是危在旦夕。”

“风险自然是有的。”周远亭的目光变得坚定,“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灵儿是我们的人,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,我们不能丢下她。

而且,查明屈突通和突厥人的盟约内容,关乎整个西进大计。这一趟,必须去。”

他看向青梧,语气郑重:“青梧,城外接应之事,便托付给你了。记住,若是三日内没有我的手令,便带着玄甲军撤离,不必管我。”

青梧心中一震,猛地躬身行礼,声音铿锵有力:“先生放心,青梧定当死守黑松林,等先生带着灵儿归来!”

柳清漪看着两人,心中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,她站起身,快步走到外间,不多时便提着一个食盒进来,食盒里还冒着热气。

“大家先吃点东西吧。”柳清漪将食盒递给周远亭,眼中满是期盼。“

周远亭接过食盒,入手温热,心中亦是一片暖意。他看着柳清漪泛红的眼眶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放心,我定会带着灵儿回来。”

三人又商议了许久,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滴水不漏。比如,如何与王佑搭话,如何暗中监视王佑的动向,周远亭如何拿捏分寸与王佑周旋,玄甲军在黑松林的接应暗号,遇到突厥人哨探该如何应对,如何传递消息……

烛火燃了一夜,窗外的雨也下了一夜。

第二日清晨,雨势渐歇,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
醉仙楼的后门,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。老马和赵虎已经换上了伙计的衣裳,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神色。周远亭则身着一身锦缎长袍,扮作富商模样,头戴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不远处的巷口,刘莽带着十五名玄甲军精锐,皆身着粗布短打,牵着骡马等候,个个腰背挺直,眼神锐利,却又刻意收敛着锋芒,看起来与寻常的商队护卫并无二致。

柳清漪站在门口,反复叮嘱着:“凡事小心,若是事不可为,千万不要勉强,保全自身最重要。灵儿那孩子聪明,定会撑到你们去救她的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转身跳上马车。老马和赵虎紧随其后,刘莽带着玄甲军精锐也纷纷翻身上马,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汇入清晨的薄雾里,朝着河东的方向而去。

柳清漪站在门口,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,久久没有说话。

薄雾渐渐散去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太原城的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湿漉漉的光泽。

柳清漪眶微微泛红。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次营救,更是一场与屈突通、与突厥人的暗中较量。

而这场较量的胜负,将直接影响到唐公大军西进的步伐。

周远亭的目光,望向了河东的方向。

那里,风烟已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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