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,沉沉压在太原城头。醉仙楼的喧嚣早已散去,前堂的灯火次第熄灭,密室依旧烛火通明,如同一颗蛰伏在暗夜中的星辰。
密室中央,一张丈许见方的沙盘占据了大半空间。沙盘以细沙堆塑山川,以青泥捏制城池,以黑瓦铺就道路,以蓝绸裁作河流,正是从太原到长安的千里疆域缩微。霍邑的绵山雄峙,河东的黄河天险,潼关的峭壁危城,长安的宫阙轮廓,栩栩如生,连山间的羊肠小道、河畔的渡口津梁,都按照实际比例精心雕琢,一眼望去,便知此间倾注了多少心血。
烛火跳跃,将三道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周远亭身着玄色窄袖劲装,褪去了白日里的温文尔雅,眉宇间带着几分凌厉之色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枝,竹枝的顶端削得圆润,正悬在沙盘上方,指点着几处要害之地。
柳清漪坐在一侧的胡凳上,身上披着一件素色披风,手抚小腹,目光专注地落在沙盘上,偶尔蹙起的眉头,泄露了心底的忧虑。青梧则肃立在沙盘旁,一身青衣,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,唯有那双眸子,亮得如同寒星,紧紧盯着周远亭的一举一动。
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周远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,竹枝落在沙盘上的霍邑城,轻轻一点,“七月,唐国公必会誓师。这西进之路,第一步便是霍邑。此城扼守雀鼠谷口,是太原通往关中的咽喉,隋将宋老生率两万精兵驻守,此人虽有勇无谋,却胜在兵力雄厚,城池坚固,不可小觑。”
竹枝顺着沙盘上的汾水河道一路向西,划过奔腾的黄河,落在河东蒲坂的位置:“过了霍邑,便是河东。此地隔着黄河与关中相望,隋将屈突通坐镇于此,此人老成持重,用兵谨慎,是块难啃的硬骨头。他若死守不出,我军便会被阻在黄河东岸,进退两难。”
最后,竹枝直指沙盘西端那座用青泥精心捏制的雄城,一字一顿道:“再往西,便是长安。阴世师、骨仪据城死守,虽兵力空虚,却背靠大兴宫城,有死战之心。拿下长安,便占据了天下形胜之地,可挟天子以令诸侯;拿不下,便是功亏一篑,万劫不复。”
他放下竹枝,指尖轻轻摩挲着沙盘边缘的木纹,目光深邃:“霍邑、河东、长安,这三处,是我们西进路上的三道坎,每一道都关乎生死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”
柳清漪的目光随着竹枝移动,听到此处,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:“这三座城池,皆是隋军重兵把守之地,想要一一攻克,何其艰难。
更何况,你前日说要派影卫的孩子们潜入其中,他们……他们还太小了。灵儿才十一岁,毛豆也不过十四,让他们深入虎穴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她说着,指尖微微收紧,腹中的胎动轻轻传来,更让她对那些半大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。那些孩子,皆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儿,被周远亭带回醉仙楼,教他们读书识字,习武学艺,本是想给他们一条生路,如今却要让他们去闯那刀山火海,她如何能不忧心。
周远亭走到她身边,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头,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:“我知道你心疼他们。可你想过没有,正因为他们年纪小,才最不容易引起怀疑。谁会提防一个沿街乞讨的孤儿?谁会警惕一个挎着花篮的少女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柔和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坚定:“这些孩子,虽是孤儿,却个个骨骼清奇,心智坚韧。我们教他们易容之术,教他们打探消息的技巧,教他们如何在险境中自保,不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躲在醉仙楼里,而是为了让他们能在这乱世中,凭着自己的本事活下去,甚至,能为这天下的太平,出一份力。”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一直沉默的青梧突然开口,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,却带着几分少有的郑重。他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麻纸,摊开在沙盘旁,上面写着五个名字,旁边还标注着各自的特长,“在下已在影卫的学徒中,挑选了五个最出色的孩子。
毛豆力大,性子沉稳,可扮作流浪孤儿,混入霍邑的流民之中,打探宋老生的粮草囤积之地;灵儿机灵,口齿伶俐,扮作卖花女再合适不过,可潜入河东蒲坂,接近屈突通的军营,探听他的用兵动向。”
他拿起几面小小的杏黄旗,分别插在霍邑、河东、长安的沙盘位置上,又在每座城池附近插上一面黑色的小旗:“这三处黑旗,是属下预先布置好的接应点,或是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,或是一处废弃的破庙,皆是影卫的暗桩。孩子们得手之后,可就近前往接应点,换取身份,安全撤离。”
柳清漪的目光落在麻纸上,看着那几个稚嫩的名字,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半分:“可他们毕竟是孩子,万一遇到危险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青梧打断她的话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,“属下已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三样东西。一是特制的短匕,藏在衣角,可防身,可断后;二是易容的药膏,能在瞬息之间改变容貌;三是……”
他看向周远亭,眼中闪过一丝默契。
周远亭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香囊,香囊上绣着一朵不起眼的蒲公英:“这是特制的求救香囊。里面装的不是香料,而是晒干的蒲公英籽,混着一种西域传来的奇香,一旦撕开,香气便会弥漫开来,三日不散。”
他将香囊递给柳清漪,解释道:“这种香气,寻常人闻不到,唯有我们影卫豢养的猎犬能够嗅到,三里之内,一嗅便知。每个孩子身上都带了两个,一个贴身藏好,一个备用。一旦遇到危险,撕开香囊,附近的影卫暗桩便能循着香气,前去接应。”
柳清漪接过香囊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针脚,心中的石头稍稍落下几分,却依旧有些不安:“可霍邑、河东皆是兵荒马乱之地,流民遍地,官兵盘查甚严,孩子们稍有不慎,便会暴露身份。”
“所以,我们要给他们安排好身份,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周远亭走到沙盘前,拿起竹枝,指着霍邑的方向,“毛豆扮作的流民,是从西河郡逃来的,身上带着西河郡受灾的证明,这证明是我们仿造的,足以以假乱真。他混入流民之中,只需每日在粮仓附近徘徊,记下运粮的次数,便能算出宋老生的粮草有多少,能支撑多久。”
竹枝又指向河东:“灵儿的花篮里,藏着我们特制的蜜饯,蜜饯的味道极甜,最受军营里的士兵欢迎。她每日在军营外叫卖,士兵们贪嘴,定会买她的蜜饯。她只需留心听士兵们的闲聊,便能知道屈突通是打算死守,还是打算驰援长安。”
他看向青梧道:“长安那边的三个孩子,你打算如何安排?”
青梧躬身道:“回先生的话,长安的三个孩子,一个扮作杂耍的小猴子,一个扮作送水的小童,一个扮作寺庙里的小沙弥。杂耍的可在街头巷尾打探民心,送水的可混入官府,探听城防部署,小沙弥则可在寺庙里,接触那些心向义军的官员士子。三管齐下,定能将长安的情况,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满意道:“安排得很妥当。但还有一点,必须叮嘱孩子们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的三座城池,语气凝重:“我们只要情报,不要他们逞强。一旦打探到消息,立刻撤离,切不可贪恋功劳,以身犯险。记住,他们的性命,比任何情报都重要。”
青梧肃然躬身:“属下明白,定会将先生的话,一字一句地传给孩子们。”
柳清漪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将所有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,心中的忧虑终于渐渐消散。她知道,周远亭从来不是一个鲁莽之人,他既然敢派孩子们去,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将手中的香囊放回桌上,目光坚定:“既然如此,我便不再多说。”
周远亭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有力:“放心,我向你保证,五个孩子,定会一个不少地回来。”
青梧也跟着躬身道:“柳娘子放心,在下会亲自坐镇后方,指挥接应。”
柳清漪看着两人眼中的坚定,终于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沙盘上的千里江山,也映照着三人坚定的脸庞。周远亭拿起竹枝,再次指向沙盘上的霍邑,声音斩钉截铁:“明天,让孩子们出发。务必赶在唐国公誓师之前,将三地的情报,送回醉仙楼。”
“是!”青梧沉声应道,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夜色更深了,密室中的烛火依旧明亮。三人围坐在沙盘前,继续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,从孩子们的衣着打扮,到接应点的暗号口令,再到遇到突发情况的应对之策,事无巨细,一一敲定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醉仙楼的屋脊上。远处的太原城头,传来几声梆子响,已是三更天了。密室中的讨论,却依旧没有结束的迹象。
这乱世的棋局,已然落子。而那些怀揣着香囊的孩子们,便是周远亭布下的,最不起眼,却也最致命的暗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