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十月初六,太原城外,满庭香。
入夜之后风大。酒香被风吹散,散到巷口就淡了。苏晚晴把陆寻按在里间,自己坐在账房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短尺,不是兵器,是量酒的。量酒的尺握在手里,也比空手强。
三更刚过,东墙外传来狗叫。叫了两声,停了。停得太干脆。管窖的老师傅在前屋咳了一声,像给自己壮胆。苏晚晴侧耳听,听见靴底踩雪的细响,不止一双。
门栓被人从外顶开时,没有喊杀。先进来的是酒坛碎裂的声音。有人冲进窖里,用木杠砸坛,砸得快,砸得准,好酒淌了一地,甜腥气立刻浓起来。老师傅扑出去拦,被一拳打在肋上,跪倒,又被人一脚踹开。
苏晚晴冲到窖口,灯火一晃,看清对方领头的是张府管事,姓侯,城里人都叫他侯三。侯三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边还新。
“苏娘子,”侯三笑得很假,“陆听泉生前欠我家员外的债,白纸黑字。今夜不算砸,算收利息。利息收完,这张契请娘子画押。画了,酒坊还是你的,只是字号和账归员外看管。不画——”
“假的。”苏晚晴打断他,声音发紧,却稳,“陆听泉活着时不欠张府一粒米。你那张纸上的印,边是新裁的。真印用旧了,边会毛。”
侯三脸色变了一变,随即又笑:“娘子懂印?懂也没用。署里认得的是印,不是你嘴里的话。三日内不交账、不画押,我们就去署里办。办完,满庭香这三个字,就不姓陆了。”
窖里一个年轻伙计捡起半截坛口要砸人,被侯三的家丁一棍打掉。家丁不多,五六个,却够在夜里压住一座酒坊。苏晚晴把陆寻死死按在身后。陆寻眼睛红了,没哭出声。
侯三把那张假契按在案上,又扔下一串铜钱,铜钱落进酒洼里,叮当作响:“烧酒的钱,员外出了。对外就说窖里走了火,自己炸的。懂吗?”
苏晚晴不答。她看着淌在地上的酒,看着老师傅蜷在墙角喘,忽然对陆寻低声道:“侧门。醉仙楼。找陈掌柜。说满庭香出事了,说张员外,说娘还在。去。”
陆寻一愣。苏晚晴用力推他一把。孩子咬牙,弯腰从侧门钻出去,雪地里脚步乱,却没有回头。
侯三察觉动静,喝道:“追孩子!”
两个家丁往侧门冲。苏晚晴横在门口,短尺砸在一人腕骨上,砸得不重,却够让人疼得停半息。半息之间,陆寻的影子已经没进巷子。
侯三怒了,抬手要抽她耳光。老师傅不知从哪爬起来,抱住侯三的腿。侯三踢开他,靴尖沾了酒和血。他到底没下死手——死了人,比砸酒更难收场。他把假契拍得更响:“三日。三日后署里见。账本交出来,孩子也交出来。交不出来,这酒坊连渣都不剩。”
人走了。走时还踢翻了两只空坛,空坛滚到门槛,停住。
苏晚晴跪在老师傅身边,撕了衣襟给他止血。血不多,人却抖。她抖得比他还厉害,牙齿打战,仍把话说清:“你别死。死了,谁给我作证酒是他们砸的。”
老师傅苦笑:“娘子……孩子……”
“他跑了。”苏晚晴说,“跑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四更,太原城内,醉仙楼后门。
陆寻敲了很久。门开一条缝,出来的是打更的伙计,睡眼惺忪。孩子一张口,冻得说不清,只反复三个字:满庭香。陈文。张员外。
伙计一听张员外,神色变了,把孩子拉进去,立刻去叫陈文。
陈文披衣出来,灯还没点稳。他看清陆寻身上的雪和酒腥,先问:“你娘呢?”
“在坊里。”陆寻喘着,“他们砸了酒。留下假契。娘让我找你。”
陈文沉默片刻,把孩子按到火塘边,丢给他一块糕:“先暖。别出前厅。有人问,你是远房亲戚,来投奔的。”
他叫过两个影卫,低声吩咐:一人去满庭香外巷看一眼,只看,不进,不救人出城;一人天亮后往长安送信。信怎么写,他回到账房才落笔。
落笔前,他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想起许多年前,张员外在这楼里逼柳清漪,周远亭拿话把他吓走。王威死后,张员外消停了。消停的人忽然又敢砸酒坊,背后绝不是他自己那点胆子。
陈文把这笔账记在心里,没有写进今晚的信。今晚的信只写事实:夜劫、假契、孩子到楼、苏晚晴尚在坊中。写完,火漆封口,交给北上的人。
天亮后,满庭香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。有人说走了火,有人说债主收店。苏晚晴站在门槛内,脸上没有泪,只把碎坛扫到一边。侯三没有再出现。假契却像钉子,钉在她案上,钉得她每抬一次眼都疼。
她把假契翻过来,看背面。背面空白。空白处她用炭笔写了四个字,写完又擦掉。擦掉的字是:三日不够。
三日够不够,要看长安回不回信,也要看醉仙楼里那个孩子能不能藏住。苏晚晴抬眼望城门方向,雪光刺目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扫酒渣。酒渣黏靴底,像怎么也走不干净。
同日午后,张员外在自家厅里听侯三回话。听完,他摸着下巴上的肉,笑了一声:“孩子跑了就跑了。跑进醉仙楼,正好。长安那位护着那楼,护久了,总会露出线。线一露,齐王殿下要的就不只是一坛酒。”
侯三低头:“员外,署里那边……”
“准备。”张员外说,“假契要真。真到官面也懒得辩。满庭香的字号,我要。账本,我更要。账本里那些化名,一个都不能留在陆家手里。”
厅外有人送茶。张员外端起又放下,茶凉了也不喝。他看着窗外薄雪,忽然想起当年在醉仙楼吃的瘪。想起完,把茶盏推远:“这一次,别再让姓周的坏我的事。他在长安。长安管不到太原的酒。”
侯三应是,退下去准备入署的材料。材料在案上摊开,印泥是新的,纸也是新的。新得扎眼。扎眼也要做成旧的样子——火燎边,土揉角,再压上一个旧吏的核对印。印还没盖。盖印的人,今夜才会到。
满庭香的酒香散了一夜。散不掉的是假契,和那个已经进了醉仙楼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