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十月初五,长安。
雪停了一半,瓦上还留着白。人间烟火酒楼后门来了一个北地口音的人,衣裳灰,靴底泥还没干。他不进前厅,只把一只油布小卷交给守后门的影卫,说了一句:“醉仙楼陈掌柜的,给周先生。”说完转身就走,影子拐进巷子,没再回头。
影卫把小卷送进密室。周远亭拆开,里面是两张纸。一张短,一张更短。短的那张是陈文的字:
先生钧鉴。太原城外满庭香酒坊,近被张员外逼债。坊主陆听泉两年前病故,遗妻苏晚晴、子陆寻。晚晴拒画押,张索字号与账本。此人即当年醉仙楼被先生吓退之张。详情另禀。陈文顿首。
更短那张只有五行,像怕路上被人拆看:张催得急。晚晴把真账贴身收着。假债纸已出现。醉仙楼仍从满庭香进酒。请示。
周远亭把两张纸看了两遍,指节在案上轻敲。青梧站在侧,没有问。
“张员外。”周远亭把名字念出来,像在确认一件旧物,“大业年间他要人,我拿王威和唐国公吓唬过他。后来王威死了,他不敢再碰醉仙楼,就换了靠山。”
“换谁?”青梧问。
“齐王。”周远亭说,“并州那些年,齐王要人办事,又不想留名。张这种人正好。所以他现在又敢动满庭香。”
青梧眉心一紧:“要不要立刻报殿下?”
“报可以,递宫里不行。”周远亭把信叠好,放进一只空匣,“齐王还在闭门。这时候把太原酒账捅上去,像秦王府趁他关门找事。信先收着。陈文那边,让他护人、抄账,别硬碰。硬碰了,楼会先着火。”
他另写了三行回信,字极短:人护住。账抄两份,人账分开。勿与张明斗。勿惊官面。详报续来。写完,交给青梧:“找北上的线送回。路上别走官驿。”
青梧应是,收起信。周远亭把匣锁上,钥匙别在衣带里。
巳时,酒楼前厅。
客人不多,雪后路滑,出行的人少。柳清漪在柜台后拨算盘,听见后院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记账。秦舒雁端着托盘过来,低声道:“先生一夜没怎么睡。”
“北地的事。”柳清漪说,“他不说细,我也不问细。问细了,就进院子里了。”
秦舒雁点头,把托盘放稳。前厅有个客商打听太原葡萄酿还有没有,石头答:“有。从满庭香进的。这几日货慢,您改日再来。”客商啧了一声,走了。石头把这话记在心里,散了席才告诉青梧。青梧听完,没有声张,只去密室回了一句。
周远亭听完,道:“满庭香若断供,长安这边也会有人问。问归问,别把根子说出来。根子在齐王,不在酒。”
未时,秦王府。
李世民正在看外圈巡表,房玄龄进来,把周远亭口信转了一遍。李世民听完,把笔搁下:“满庭香我听过。长安有酒商提过太原的葡萄酿。张员外……先生以前提过这个人?”
“提过。”房玄龄道,“当年在太原搅过醉仙楼。王威一死,他消停了几年。如今又动,先生断他身后是齐王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:“要不要写成折子?”
“先生的意思,先不写。”房玄龄说,“齐王人在家里。写早了,太子那边也会闻见,闻见了就想收去当刀。刀还没磨好,先别递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边报呢?”
“还在核对。殿下若被问,仍说戒备,不请战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把巡表翻过一页,“北门人数不动。太原的事先记着。记着,不等于现在跳出去保一家酒坊。”
长孙无忌在侧忍不住道:“若张员外真是齐王的手,拖下去,酒坊会不会没了?”
“可能会。”李世民说,“可现在出手,没了的是我们的分寸。分寸没了,父皇那边比酒坊更难缠。”
房玄龄退下。李世民在空处坐了一会儿,才让人把炭盆挪近些。炭是热的,屋里仍冷。
同日,太原,城外满庭香。
酒坊门上挂着旧匾,匾上金字掉了一角。苏晚晴坐在账房里,灯芯挑得很短。柜门开着,里面空了。真账本不在柜里,贴在她贴身衣裳里,纸边硌着肋骨。
陆寻坐在门槛上,十一岁,瘦,眼睛却亮:“娘,张员外的人今天又来了。管事说,三日内不画押,就拿假契去署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声音不高,“你别怕。真账在我这儿。假契再假,也盖不住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找谁?”陆寻问,“城里醉仙楼每年从咱们进酒。陈掌柜……娘说过,陈掌柜靠得住。”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:“靠得住,也不等于现在就能出面。你先睡。有事,娘叫你。”
陆寻不睡。他靠着门框,听外面窖里有没有脚步。窖里只有酒香,没有人。
管窖的老师傅瘸着腿进来,低声道:“晚晴娘子,张府的人在东口转。转的不是看酒,是看门。今夜恐不安生。”
苏晚晴点头:“你把窖门锁死。钥匙我收。你睡前屋,别睡窖边。”
老师傅应了,出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柜。柜空得刺眼。他什么也没问。
更深,苏晚晴把灯吹灭,仍坐着。她想起陆听泉在时说过的话:账不能假,字号不能丢。字号丢了,酒还能做;账丢了,人就说不清。她把真账按得更紧,一夜没有合眼。
亥时,人间烟火酒楼廊下。
柳清漪把姜汤放在周远亭手边:“北地的信?”
“嗯。”周远亭喝了一口,“太原旧人又起了。起在酒上,也起在齐王身上。”
“你要回太原吗?”
“不回。”周远亭说,“回了,长安这边就空了。陈文在。他会记账,也会藏人。”
柳清漪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院里文轩的鼾声轻轻传来。周远亭听着鼾声,把空碗放下,对青梧道:“明天起,北上的线加一人。不是去打架,是去把陈文的下一封信安全送到。送到了,再谈这本账值不值得进宫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又问:“赵横呢?还盯吗?”
“盯。”周远亭说,“赵横换主,张员外夺坊,是两条线。两条线现在还没并到一处。没并到一处之前,分开记。并到一处那天,再拿出来看。”
夜深了。齐王府门缝里仍没有光。周远亭没有去看。他只把匣子又摸了一遍,确认锁扣扣死,才去睡。睡前在心里把名字过了一遍:张员外,苏晚晴,陆寻,满庭香。名字不长,事却不短。
并州那封信,就此落在长安。落下来,还没有人把它变成折子。折子不成,信已经开始催人——催太原的人护账,也催长安的人把眼睛往北看一寸。
天亮前,回信的影卫出了城门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,往北。城门上赵横的通缉还贴着,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蹄印从纸下经过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