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八月十五，长安，人间烟火酒楼。
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时，酒楼前厅的几张桌子已经拼成了一条长案。桌上摆着几碟瓜果、一壶温酒，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月饼。柳清漪在案边摆碗碟，柳明漪抱着雅婷坐在廊下，秦舒雁在灶房门口帮着石头端菜。
文轩在院子里跑了几圈，出了一脑门汗，被柳清漪叫回来洗了手，老老实实在桌边坐好。他面前的碗碟比别人多了一只，里面放着一小块切好的月饼，是柳清漪特意给他留的。
周远亭从后院出来时，暮色已经沉到西墙根了。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，在初秋的晚风里微微晃动。他在文轩旁边坐下，看了一眼满桌的菜，又看了看向日葵一样凑过来的文轩。桌上的菜从中秋的清供到祭月的果品，都比往日要丰盛些，但吃食终究是吃食，一家人围坐在灯下的模样，才是今晚最要紧的事。
柳明漪把雅婷放在廊下的摇椅里，也过来坐下。石头端着最后一碗汤放在案上，小六子从外面卸完门板进来。整个院子不大，但人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和碗筷的轻响，把方寸之间的夜色填得有些满，又有些静。
“今日过中秋了。”石头站在桌边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像是在等谁先开口说句什么。
周文轩坐在他娘身边，捧着那碗莲子汤低头喝了一口，烫着了嘴，嘶了一声又放下碗。柳清漪把碗接过去，拿勺子搅了搅，又推回他面前：“晾了一会儿了，慢点喝。”
“嗯。”文轩接过碗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桌上的月饼，又看了一眼周远亭。
“爹爹，”文轩扯了扯周远亭的袖子，“月亮什么时候出来？”
周远亭抬头看了看天空：“再等一会儿，天全黑了就出来了。”
文轩放下筷子，双手撑着桌沿往院子里探了探头，又缩回来：“那月饼呢？月亮出来了才吃月饼吗？”
柳明漪忍不住笑了：“月饼先吃也行，等你吃饱了，月亮也出来了。”文轩想了想，低头咬了一口月饼。他嚼了两下，腮帮子鼓起来，又嚼了两下，点点头：“好吃。”然后他又补了一句，“比石头做的好吃。”
石头站在旁边正在倒酒，听了这话也不恼，只是端着酒壶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是，我们后院那位张婶的手艺，当然比我强。”
“张婶是谁？”周文轩歪着头。
“张婶就是张婶，中秋做月饼最拿手的那个。”石头把酒壶放回桌上，“你去年还吃过她做的，那会儿你还小，记不清了。她还特意给小孩做了一笼小的，你吃得满脸都是馅儿。”
文轩愣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一件想不起来的旧事，片刻后又拿起那块月饼咬了一口，没有追问。
席间的谈话渐渐散开来，从酒楼的生意到街坊的闲事，谁家添了丁、哪家铺子换了东家，没什么要紧的。石头说起明日酒楼的采买，柳明漪插了一句要买糯米和桂花。秦舒雁说今日的西市比平日热闹许多，连平时不出来的几家铺子都开了门。柳清漪把文轩碗里的汤又吹了吹，说：“凉了，快喝。”文轩低头喝了一口，没有再抬头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，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：“月亮出来了。”周文轩第一个放下碗跑了出去，其他人才三三两两起身走到廊下。月亮从东边的屋檐上方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边缘带着一丝淡黄的光，把院中的石榴树照出了清晰的轮廓。
周远亭站在廊下，没有往院子里走。他靠在门框边，看了一眼月亮。月光照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，把那些白天还显得粗糙的细节都抹平了。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月亮，也这么圆过。那时候他站在另一座城市的阳台上，身边是另一些人。那些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了，但月光还是老样子，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亮起来。
“先生，”青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轻不重，“房先生方才派人来传话，说秦王殿下让人送了一盒月饼过来，放在前厅了。”
周远亭没有回头：“说送月饼的人是谁？”
“是秦王府的管事，没多说什么。房先生还让人带了一句话：秦王说，中秋夜不出门，但心意到了。让先生自己保重。”
周远亭没有接话，目光仍落在月亮上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那就收下。”
院子里，文轩正拉着石头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月亮。石头蹲下身，给他指了指月亮旁边一颗特别亮的星。文轩仰着头看了很久，然后问：“那颗星叫什么？”
石头想了想：“好像叫……长庚。”
“长庚。”文轩跟着念了一遍，像是在记住一个重要的词，“它为什么这么亮？”
“因为它离我们近。”
文轩又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院子里的众人都散在各自的位置上，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。月光照在院墙上，把那道青灰色的墙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。周远亭还站在廊下，没有走。
夜深了，众人陆续散了。柳清漪抱着已经睡着的雅婷回了屋，石头和小六子收拾碗筷。文轩靠在门槛上打瞌睡，被柳明漪牵着回了房。周远亭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石榴树下的石凳边坐下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他坐在那里，像是还在等什么。
风从院墙外穿过来，吹动他衣角。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，一慢两快，二更了。他没有起身，在月光里又坐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走回屋里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一盏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，像一层还没有落定的霜。不远处，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又安静了。月亮还挂在东边的屋角上方，像一盏没有熄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