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五月廿三,长安。
暮春将尽,暑气初生。长安城的槐花开得正盛,满街都是甜腻的香气,混着初夏温热的风,沉甸甸地坠在人的鼻尖。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,从明德门一直排到皇城门口,人挨着人,踮着脚,伸长脖子往南望。
秦王要回来了。
消息是三天前传到的。洺水大捷,刘黑闼败走突厥,河北平定的军报先一步进了长安。李渊大喜,连下三道嘉奖诏书,又命礼部筹备凯旋仪式。今日一早,城门刚开,百姓便自发聚拢过来,有人手里还攥着从西市买的新鲜艾草——端午刚过,家家户户门上还挂着,顺手摘一把来,也算应景。
“来了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南边的官道上,尘土渐起。先是一队骑兵,黑甲黑马,肃然前行,那是玄甲军的先遣。随后是步卒,枪戟如林,步伐整齐。再往后,是长长的队伍,旌旗蔽日,甲胄鲜明。
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披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,面色平静地向两侧百姓点头致意。他比出征前瘦了一些,颧骨微高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但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依然锐利。身后是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等将,一字排开,人人精神抖擞。
“秦王千岁!”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,一浪高过一浪。有人将花瓣撒向道中,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从去年十二月出征,到今年五月归来,将近半年的征战,将士们终于回家了。
队伍缓缓穿过明德门,沿着朱雀大街向北,在承天门前停下。李渊已率文武百官等候多时,身着赭黄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端坐在御辇上。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分立左右,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等重臣依次排列。人人面色肃然。
李世民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在御阶前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父皇,儿臣奉旨讨伐刘黑闼,幸不辱命。刘黑闼败走突厥,河北已定,献俘阙下!”
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承天门前回荡。李渊走下御辇,亲手扶起儿子,上下打量着。半年不见,二郎又瘦了,脸上多了风霜之色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比从前更加锐利。好,二郎辛苦了。他拍拍李世民的肩。这一仗,打出了大唐的威风。
李世民微微垂首,没有说话。
凯旋仪式过后,李世民没有回秦王府,而是直接被李渊带入了宫中。父子二人在御书房里谈了许久,无人知道说了什么。出来时,李世民的脸色看不出喜怒,只是对等候在外的长孙无忌说了一句:“回府。”
秦王府门前早已挤满了人,府中上下张灯结彩,下人们进进出出,忙得脚不沾地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等人已在书房等候。李世民进门,脱下外袍递给亲兵,在案前坐下,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放下茶杯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带着疲惫:“河北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刘黑闼跑了,突厥人接应了他。他不会善罢甘休,迟早还会回来。这一次虽然胜了,但河北的民心,不在大唐。窦建德死了,可河北百姓还记得他。刘黑闼一呼百应,靠的就是这份人心。我们打下来的是一座城,不是一颗心。”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殿下说得对。河北百姓被窦建德养了这么多年,一朝换了主人,心里不服。”
杜如晦道:“殿下,接下来该如何应对?”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石榴树。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在夕阳下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。
“先休整。将士们打了半年仗,该歇歇了。河北那边,让屈突通盯着,有动静再报。至于朝中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长孙无忌接口道:“殿下,太子那边,只怕不会消停。殿下这次又立了大功,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。齐王那边,据说最近跟东宫走得近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:“我知道。大哥有大哥的打算,四弟有四弟的算盘。你们先回去吧,让我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众人起身告退。房玄龄走到门口又回头,犹豫了一下,道:“殿下,周先生那边……您要不要见见?”李世民点点头:“先生安好?”房玄龄道:“一直在长安。殿下出征这些日子,他在后方做了不少事。粮草、募粮、影卫的事……都是他在操持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明日我去看他。”
同一时刻,人间烟火酒楼。后院的石榴树下,周远亭坐在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杯茶,望着枝头那些火红的花朵出神。柳清漪抱着文轩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坐下。文轩已经两岁多了,白白胖胖的,伸手去够石榴花。够不着,急得直哼哼。周远亭回过神来,伸手替他折了一小枝,递到他手里。文轩攥着那枝花,咧开没长齐的牙笑了。
“周郎,秦王回来了。”柳清漪说。
周远亭点点头:“听说了。今日凯旋,满城都在议论。”
柳清漪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去见他?”周远亭想了想:“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柳清漪没有追问,只是抱着文轩靠在椅背上,也望着那棵石榴树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灶房里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。柳明漪在屋里哄孩子,周雅婷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,过了一会儿,又安静了。
“先生。”院门口传来青梧的声音。
周远亭转过头。青梧站在月亮门下,低声道:“秦王殿下来了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对柳清漪道:“我去前厅。”又俯身亲了亲文轩的额头,“乖乖跟娘待着。”
文轩正专心研究那枝石榴花,头都没抬。
前厅里,李世民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袍,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站在厅中,正看着墙上那幅《春山行旅图》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走进来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周远亭拱手行礼:“殿下。殿下瘦了。”
李世民笑了,在桌旁坐下:“先生倒是一点没变。”他端起伙计刚送来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,“这段日子,辛苦先生了。粮草、募粮、影卫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没有先生在后方撑着,前线的仗打不了这么久。”
周远亭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李世民。他出征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气势收敛了许多,多了一种沉静的东西。是疲惫,也是成熟。
“殿下,”周远亭开口,“河北这一仗,打得如何?”
李世民想了想,缓缓道:“仗打赢了。可我心里不踏实。刘黑闼跑了,他还会回来。河北的民心不在大唐,屈突通镇在那里,能稳住一时,稳不住一世。我在洺水岸上看着那些投降的夏军士卒——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惧意,只有恨意。那种恨意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消解的。百姓恨的不是我,是朝廷。朝廷换了谁当家,他们都不在乎。”
“那殿下在乎什么?”
李世民抬起头,看着周远亭,沉默了很久:“我在乎,我们打的这些仗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我在乎,我做的这些事,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殿下,”他缓缓开口,“您还记得当年在太原,您跟我说过什么吗?”
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您说,您想结束这个乱世,让百姓能安居乐业。您说,打仗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杀人。您说,您不怕死,只怕死了以后,这天下还是老样子。”周远亭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殿下,这些您还记得吗?”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:“记得。”
“那殿下还问值不值得做什么?”周远亭看着他,“殿下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朝那个方向走。河北的民心不在大唐,是因为大唐还没让他们看到希望。不是因为他们恨大唐,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大唐能给他们什么。等他们知道了,他们会明白的。”
李世民看着周远亭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先生,你总是能让我想清楚一些事。”周远亭也笑了:“殿下只是太累了。歇一歇,就好了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安城的暮色,夕阳把屋顶染成一片金红。“先生,我今日进宫,父皇跟我提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父皇说,要在宫城西面建一座弘义宫,让我搬过去住。说是殊遇,是嘉奖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可先生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:“意味着殿下要离开秦王府了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:“父皇说是殊遇,实际上是要把我从秦王府挪出去。秦王府是我们的根基,挪出去,就离朝堂远了。离朝堂远了,朝中的事就插不上手了。名是赏,实是贬。父皇在防着我。”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殿下,陛下未必是在防您。他是在平衡。太子是储君,不能废;殿下功高,不能不赏。可赏得太高,太子就坐不住了。陛下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弘义宫不是针对殿下,是给太子看的,也是给朝臣看的。陛下要告诉所有人——秦王有功,朕赏了;太子是储君,朕没有忘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:“先生看得透彻。可我心里,还是有些不舒服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窗外的暮色:“殿下,不舒服就对了。这个位置,谁坐都不舒服。您不舒服,太子也不舒服,齐王更不舒服。可正因为都不舒服,才没有人敢乱动。”
李世民转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先生,你这些话,要是让父皇听见,怕是要治你个大不敬。”
周远亭也笑了:“殿下不会去告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夜色渐浓。李世民起身告辞,周远亭送到门口。临别时,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周远亭:“先生,明漪的孩子……叫雅婷?”
周远亭点头:“是。周雅婷。”
李世民笑了:“好名字。改日我带些贺礼来。”
周远亭拱手:“多谢殿下。”
李世民大步离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周远亭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青梧从暗处走出来,低声道:“先生,殿下走了?”
周远亭点头:“走了。”
青梧犹豫了一下:“先生,弘义宫的事……”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弘义宫的事,不要往外传。殿下还没决定接不接。等决定了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青梧,让影卫的人盯紧东宫和齐王府。殿下回来了,有些人,该坐不住了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周远亭走回后院。院子里灯火通明,柳清漪正在灯下缝补衣裳,文轩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手里还攥着那枝石榴花。柳明漪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粥,见他进来,笑了笑:“周郎,秦王走了?”周远亭点头,走过去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
他想起方才李世民站在窗前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眼中的疲惫和迷茫,想起他问“值不值得”时的那份沉重。这个年轻秦王已经不再是当年太原城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。他经历了太多,背负了太多。可也正是因为背负了这些,他才能走到今天。
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石榴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