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五年五月廿四,长安,秦王府。
暮色渐沉,秦王府后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将庭院照得朦胧而温暖。杨妃坐在窗前,手中握着一卷书,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。她望着窗外石榴树上那些火红的花朵,若有所思。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,将一盏新茶放在案上,低声道:“良媛,秦王殿下回来了。”
杨妃回过神来,放下书卷:“殿下在哪里?”
“在书房,和长孙大人说话。”侍女顿了顿,“良媛,今日凯旋仪式上,听说秦王殿下在承天门前献俘,陛下亲自扶他起来,说了不少嘉奖的话。”
杨妃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侍女退了出去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窗外暮色渐浓,秦王府的庭院在晚霞中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,她坐在窗前,看着那片光影慢慢沉入夜色,心中想着一些很久远的事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隋炀帝。也想起那个在秦王府喜宴上替她父亲说话的人——周远亭。她至今记得他那句话:“令尊功过,千秋自有定论。良媛不必太过挂怀。活好当下,方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。”
那句话,她记了很多年。后来周远亭“假死”又复生,再后来他娶了柳家姐妹,生了孩子。她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他,却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。如今听说他又添了一个女儿,或许,可以借此机会了却这份心愿。
脚步声从院外传来。李世民推门进来,面色带着几分疲惫,看见她坐在窗前,目光温和了一些:“这么晚还没歇息?”
杨妃起身,替他解开外袍,挂在衣架上:“等殿下回来。殿下今日凯旋,辛苦了。”
李世民在榻边坐下,接过杨妃递来的热茶,喝了一口:“朝中的事都处理完了,父皇让我歇几日,不必急着上朝。”他顿了顿,“先生那边,我今日去过了。新添了个女儿,叫雅婷。孩子很健康。”
杨妃在他身边坐下:“臣妾听说了。周先生又添了一位千金,真是喜事。臣妾备了一份贺礼,想请殿下让人送去,不知合不合适?”
李世民看着她:“你倒是上心。”
杨妃微微一笑,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殿下,臣妾有一个想法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杨妃斟酌着措辞,缓缓开口:“臣妾想……给恪儿和周先生的女儿定个娃娃亲。”
李世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着杨妃,目光中有意外,也有深思。杨妃见他没有立刻反对,继续道:“恪儿今年三岁了,周先生的女儿刚刚出生。若是能定下这门亲事,既是两家之好,也能让臣妾了却一桩心愿。殿下知道,臣妾一直记着周先生当年在喜宴上替先父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对臣妾来说,太重了。臣妾想借这个机会,表达一下心意。殿下若觉得不妥,就当我没说过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周先生那边,未必会同意。”杨妃一怔:“殿下为什么这么说?”李世民放下茶杯,看着她:“先生这个人,我看得透。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。他不会答应替他女儿定一门她还没有选择的婚事。”
杨妃沉默了下去,片刻后,轻声说:“臣妾不是想强求。只是觉得,恪儿是个好孩子。周先生的女儿,将来必也是个好姑娘。若是能结成亲家,两家都能更亲近一些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,“殿下若愿意,不妨请周先生来府中坐坐。臣妾当面跟他说。”
李世民想了想,点了头:“也好。”
次日午后,周远亭收到秦王府的请帖,没有多想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带着青梧,坐了马车到了秦王府。他被直接引到后院的花厅。花厅不大,布置得雅致,窗外是一丛修竹,竹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摇曳,洒下一地斑驳。李世民已经在座了,见他进来,起身相迎。
“先生来了。”
周远亭拱手行礼,目光扫过厅中——他看见杨妃也在座,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杨妃起身,向他敛衽一礼:“周先生。”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,“多年不见,先生安好。”
周远亭还礼:“良媛客气了。在下一切都好。”
众人落座。侍女奉上茶点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李世民没有绕圈子,开门见山道:“先生,今日请你来,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关于雅婷的婚事。”
周远亭端茶的手顿住了。李世民继续道:“恪儿今年三岁了,是个懂事的孩子。良媛的意思是,若能给恪儿和雅婷定个娃娃亲,两家结为秦晋之好,也是一件美事。我琢磨过了,觉得可行。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一眼杨妃——她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他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:“殿下,良媛,二位的好意,在下心领了。只是这件事,在下恐怕不能答应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杨妃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李世民倒是没有意外,只是点了点头:“先生说说理由。”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:“殿下,良媛,雅婷才出生十七天,她还不认识这个世界,不知道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厌恶。在下若是替她做了一辈子的主,将来她若是不喜欢,那就是在下的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娃娃亲这种事,在下不想做。不是不信任殿下和良媛,而是在下觉得……孩子们的婚事,应当等他们长大了,自己来做选择。他们若是有缘,将来自然会走到一起。若是无缘,强求也没有用。”
杨妃沉默了片刻,轻声开口:“周先生,你说的这些,我明白。我只是觉得……恪儿是个好孩子。若是将来能娶到雅婷那样的姑娘,是他的福气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,“先生对先父的那番话,我记了这么多年,一直想找个机会,表达一下心意。这门亲事,也算是我的心愿。”
周远亭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声音放缓了些:“良媛,在下当年说的那些话,不是为了求什么回报。只是觉得,令尊虽有过错,但也确有功绩。后人评说,往往以成败论英雄,以偏概全。在下说那些话,是凭良心,不是为了让良媛感激。良媛的心意,在下领了。只是,雅婷的婚事……还是等她长大了再说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是恪儿将来长大了,两人有缘,在下不会阻拦。但娃娃亲的事,恕在下不能答应。”
杨妃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忍住了。她低下头,片刻后抬起头,努力笑了笑:“先生说得对。是我……太着急了。”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没有插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缓缓开口:“先生,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”他看着周远亭,目光温和,“那就等孩子们长大了再说吧。先生说得有道理——强扭的瓜不甜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这门亲事,我记下了。将来恪儿和雅婷若是有缘,我自会促成。若是无缘,也不勉强。”
周远亭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多谢殿下体谅。”
杨妃也起身,向他福了一礼:“周先生,方才是我唐突了。还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周远亭还礼:“良媛言重了。”
暮色渐浓,周远亭告辞离去。李世民送他到府门口,站在门廊下。周远亭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转身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,将来恪儿长大了,若是个好孩子,我不会阻拦他们来往。只是娃娃亲的事,还请殿下不要再提了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周远亭转身离去。青梧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
马车里,周远亭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青梧坐在对面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先生,您方才拒绝得那么干脆,不怕秦王不高兴?”
周远亭睁开眼,看着车顶:“秦王不是那种人。他要是真不高兴,就不会让我把话说完了。他比杨妃明白我的心思。”
青梧没有再问。
回到人间烟火酒楼时,夜幕已经降临。院子里亮着灯,柳清漪正抱着周雅婷在廊下哄睡。柳明漪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碗热汤,慢慢喝着。文轩已经睡下了,屋里静悄悄的。周远亭走进院子,柳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回来了?秦王府那边……有什么事?”
周远亭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中女儿的小脸。雅婷睡得正香,小脸粉扑扑的,鼻翼微微翕动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秦王想给李恪和雅婷定娃娃亲。”
柳明漪的手顿住了,汤勺停在半空。柳清漪也愣了一下,看着周远亭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周远亭看着女儿,“我跟秦王说,等孩子长大了再说吧。若是将来有缘,我不会阻拦。但现在定亲,太早了。娃娃亲这种事,我不想做。”
柳明漪放下汤碗,轻声说:“周郎,你做得对。雅婷还这么小,哪能就这么定下亲事?”
柳清漪也点了点头:“秦王那边……会不会不高兴?”
周远亭摇头:“没有。秦王很通情达理。倒是杨妃,她是因为当年那番话,想找个机会表达心意。我婉拒了,她也没说什么。”
柳明漪想了想,又问:“那……如果将来恪儿长大了,真的喜欢雅婷呢?”周远亭看着襁褓中的女儿,沉默了片刻:“那就看雅婷自己的意思了。她要是喜欢,我不拦。她要是不同意,谁说都没用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柳清漪轻轻拍着怀中的雅婷,低声道:“雅婷,你听见了吗?你爹爹说了,将来要你自己选。”
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什么,又像只是做了个梦。
夜深了。院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,银白一片。周远亭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,久久没有动。树上那些火红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他想起花厅里杨妃那双含着期待又带着忐忑的眼睛,想起她小心翼翼的言辞和那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感激。他忽然有些愧疚——他知道她是真心的,但他更知道,他不能用一个孩子的一生去回报一份感激。那样对雅婷不公平,对李恪也不公平。
“周郎。”柳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头,柳清漪抱着已经睡着的雅婷,站在门口:“进屋吧,外面凉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儿。雅婷睡得很香,小嘴微微张开,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味道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,然后接过她,抱在怀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
灯熄了,院子沉入一片寂静。月光照在那棵石榴树上,照在那些火红的花朵上,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。远处的长安城在夜色中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像是这片大地沉睡时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