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章 暗夜寒锋

长安。中秋夜,万家灯火。长安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,孩童们提着灯笼在巷口追逐,空气中飘着月饼和桂花的甜香。人间烟火酒楼大堂里坐满了客人,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。

周远亭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目光却不时落在门口。他在等消息。青梧已经出去一整天了,至今未归。柳清漪挺着肚子从后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放在柜台上,见他心不在焉,轻声道:“周郎,先喝汤。”

他应了一声,端起碗喝了一口,汤是鸡汤,炖得浓郁,姜放得恰到好处。他放下碗,握住柳清漪的手,笑了笑,没说话。柳明漪从后院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衣裳,朝这边喊:“姐姐,你看这个领口是不是开得太大了?”柳清漪应了一声,拍拍周远亭的手背,转身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
夜深了,酒楼里的客人渐渐散去,伙计们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,陆续走了。小六子打着哈欠卸门板,石头抱着扫帚扫地。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没有走。他知道青梧今晚一定会回来。

二更天,后门轻轻推开,青梧闪身进来。他浑身湿透,衣裳上沾着泥和草屑,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周远亭站起身,跟着他走到后院密室,关上门。

“先生,幽冥道动手了。”青梧低声道。

周远亭目光一凝:“什么时候?目标是谁?”

青梧深吸一口气:“今夜。目标是房先生。齐王派了十个人,领头的是赵横。他们打算趁夜里街上人多,混进崇仁坊。房先生今晚在府中与家人团聚,府中护卫不多,正是下手的好机会。幽冥道的人从东面翻墙进去,杀守卫,直扑书房。若得手,就把尸体伪装成暴徒劫财。”

周远亭面色沉了下来,房玄龄是秦王府第一谋士,他若出事,李世民便断一臂。齐王这一刀,捅得够狠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李慕白。”青梧道,“他今日傍晚传出消息,说齐王已经下了命令,今夜行动。我们的人一直在城外盯着,见到赵横带人出发,便一路跟到了长安。但幽冥道的人半路分了兵,一队往东,一队往西,我们的人跟丢了,只能确认目标是崇仁坊方向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,问:“秦王府那边,通知了吗?”

青梧点头:“已经派人去通知房先生了。可房先生府上护卫不多,我们的人手也不够,未必能挡住。齐王这回下了血本,派出的都是精锐。赵横是骁果卫出身,手下的那批人个个以一当十。如果硬拼,我们的人恐怕不是对手。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周远亭停住脚步,目光落在地图上崇仁坊的位置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宇文韬呢?他今晚在不在衙门?”

“在。宇文将军在鼓旗军衙门值守,没有回府。要不要请他帮忙?”

“不能直接请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宇文韬是朝廷命官,私下调兵是大忌。得让他自己发现。崇仁坊今夜有没有什么异常?能让宇文韬名正言顺地派人过去?”

青梧想了想,低声道:“有。崇仁坊东面有一处粮仓,是朝廷的官仓。如果有人在那里放火,宇文韬就不得不出兵。到时候,他派兵去救火,自然会撞上幽冥道的人。”
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放火的事,影卫的人能不能做?做得干净些,不要留下痕迹。”

“可以。但我们的人手不够,大部分都派去保护房先生了。若分出去放火,房先生那边就……”

“分。”周远亭打断他,“房先生那边有我们的人盯着,幽冥道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去。粮仓的火一烧起来,宇文韬的兵就会到。到时候,幽冥道的人想跑都跑不了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他又问:“先生,那粮仓烧了怎么办?里面存的可都是朝廷的粮食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道:“烧了就烧了。人比粮食重要。房先生要是出了事,再多粮食也换不回来。”

青梧不再多言,转身出去了。
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,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,银白一片。

二更天,崇仁坊,房府。房玄龄今夜没有出门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。几个孩子闹着要放花灯,夫人王氏笑着哄他们。房玄龄坐在一旁看着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。他不知道,在府外的暗巷里,十几条黑影正在悄然逼近。

为首的正是赵横。他穿着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蹲在巷口,目光死死盯着房府的后墙。

“老大,翻墙进去,先杀守卫,再直奔书房。那个姓房的今夜在家,府里没有多少护卫。手脚干净点,不要留活口。”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道,声音里透着兴奋,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。

赵横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记住了,不要恋战。杀了就走。外面有接应。得手之后,分头出城,在城外十里铺会合。谁要是被抓了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身后众人齐齐点头。

赵横站起身,正要挥手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火光冲天而起,就在崇仁坊东面,浓烟滚滚,映红了半边天空。

赵横脸色一变:“哪里走水?”

一个黑衣人跳上墙头望了一眼,跳下来道:“老大,是东面的粮仓!火势很大!”

赵横咬着牙,拳头攥得嘎吱响。

“老大,还动不动手?”身后的黑衣人急了。

赵横盯着房府的后墙,目光阴晴不定。再等下去,火越烧越大,救火的人就会来,到时候他们想走都走不了。

“撤!”他猛地挥手。

十几个黑影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房府后墙外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越来越急的铜锣声。

鼓旗军衙门,宇文韬正在值房批阅文书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亲兵推门进来,抱拳道:“将军,崇仁坊东面的粮仓起火了!火势很大,已经映红了好几条街!”

宇文韬霍然站起,面色铁青:“粮仓?谁干的?”

“不知道。火是从粮仓里面烧起来的,火势蔓延得很快,已经有几间库房塌了。”

宇文韬大步走出值房,边走边下令:“传令下去,左营、右营全部出动,去崇仁坊救火!另外,派人去查,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。”

“遵命!”

宇文韬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直奔崇仁坊。一路上,只见街上的百姓纷纷往外跑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背着包袱,人人脸上都是惊恐。他赶到粮仓时,火势已经烧到了粮仓的深处,屋顶塌了大半,火舌舔着夜空,热浪扑面而来。他指挥士兵救火,目光却不断扫视四周。这不是普通的失火,粮仓的守卫森严,不可能无缘无故起火。有人在故意放火,放火的人,就在附近。

他正要派人去搜查,一个亲兵跑来禀报:“将军,在粮仓后面的巷子里发现了几具尸体!”

宇文韬心中一凛,跟着亲兵走到粮仓后面的一条窄巷。巷子里躺着三具尸体,都是黑衣蒙面,腰间别着短刀,有的手中还握着刀,身上带着箭伤。

“将军,这些人身上有兵器,还有攀墙用的飞爪。不像是普通的盗匪,更像是杀手。”

宇文韬蹲下身,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。是一张陌生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角有一道疤痕。他翻看那人的手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

“查。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来路。还有,粮仓的火,很可能就是他们放的。但他们放火的目的,不是烧粮仓,是想调虎离山。”宇文韬站起身,目光落在崇仁坊的方向,“他们真正要动手的地方,在崇仁坊里面。”
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今晚崇仁坊住的都是朝中重臣。粮仓一烧,我们的兵都来救火,崇仁坊就空了。”宇文韬面色铁青,“有人在替他们打掩护,他们真正要杀的人,在里面。”

他翻身上马,带着亲兵直奔崇仁坊深处。

子时,房府。房玄龄已经回书房歇下了。王夫人哄睡了孩子,正要回房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管家披着衣裳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亮出一块腰牌。

“我们是秦王府的人。房先生在不在?有急事。”

管家吓了一跳,连忙引着他们去了书房。

房玄龄推门出来,见几个人面色凝重,心中便知出了大事。

“先生,齐王派了杀手要杀您。周先生让我们来保护您。”

房玄龄面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让管家把家人集中到后院,又让护卫加强巡逻。那几个影卫分散在书房四周,有的藏在屋顶,有的蹲在墙根,有的混在护卫中间。夜色中,房府一片寂静。

杀手没有来。

天亮的时候,宇文韬带着人来到房府,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房玄龄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宇文将军,昨夜若不是粮仓起火,只怕老夫已经不在人世了。那火,是谁放的?”

宇文韬摇头:“下官也不清楚。但下官赶到时,发现几个黑衣人死在巷子里,身上有箭伤。有人先下了手。那些人身上有兵器,有攀墙的飞爪,腰间还带着短刀,都是杀手的装备。下官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
房玄龄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当天上午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青梧刚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青梧,“赵横跑了?”

“跑了。”青梧点头,“火一起,他就带着人撤了。我们的人追了一段,被他们甩掉了。幽冥道的人对长安城的巷子了如指掌,七拐八拐就没了影。”

“李慕白呢?他有没有危险?”

“暂时没有。赵横没有怀疑他,以为是影卫提前得到了消息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窗外阳光正好,长安城的街巷恢复了往日的喧闹。

“青梧,告诉李慕白,让他小心些。齐王这次失败了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查,查到是谁走漏了风声。李慕白现在是我们最重要的暗桩,不能出事。要让他尽量少往外传消息,非必要不联络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
周远亭转过身,走回案前,从匣中取出那份齐王豢养死士的报告,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

“先生,这些证据还不够吗?”

“不够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光有名单,没有口供,没有物证,扳不倒齐王。李慕白一个人,分量不够。他不敢出来作证,我们也舍不得让他出来作证。他在齐王身边多待一天,我们就能多知道一天的秘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告诉宇文韬,那几具黑衣人的尸体,让他好好查。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什么线索,找到他们的来历,找到他们跟齐王的关系。”

数日后,鼓旗军衙门。宇文韬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仵作的验尸报告。他已经看了好几遍,眉头紧锁。那几个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,衣物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,短刀也是普通的样式,找不到任何标记。他叹了口气,将报告放下。

“将军,周掌柜来了。”

宇文韬站起身,迎了出去。周远亭走进来,青梧跟在身后。

“宇文将军,那几个黑衣人,查出什么了吗?”

宇文韬摇头:“什么都没有。衣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布,短刀也是普通样式,没有任何标记。不过,下官在他们身上发现了一个共同点。”

“什么共同点?”

“他们脚上的靴子,都是军队里才有的制式靴。靴底的纹路,跟骁果卫的制式军靴一模一样。骁果卫的靴子,民间买不到。”

周远亭眼睛一亮:“骁果卫?齐王的人,是从骁果卫出来的?”

宇文韬点头:“很有可能。下官让人查过,骁果卫解散后,不少老兵流落江湖,有的当了护院,有的做了镖师,有的落草为寇。齐王要招揽这些人,不难。但骁果卫的军靴,不是随便能弄到的。齐王能给他们配上这样的靴子,说明他跟军队中的人有勾结。”
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。骁果卫,大隋最精锐的卫队。杨广死后,骁果卫散的散,降的降,投的投。其中不少人,归了李渊。齐王要招揽他们,花了不少心思。他把这些线索一条条理清楚,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。

“宇文将军,这些线索,你先留着。暂时不要声张,也不要上报。等我们查清楚了,再一并处置。”

宇文韬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
入夜,长安城外十里铺。赵横跪在李元吉面前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李元吉坐在马车里,车帘掀开一角,月光照在他脸上,阴晴不定。

“失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寒。

赵横浑身一颤:“殿下,粮仓突然起火,鼓旗军的人来了。我们的人死了三个,活着的都撤出来了。属下无能,请殿下责罚。”

李元吉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那场火,是谁放的?”

赵横一愣: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。”

“你不知道?”李元吉冷笑一声,“你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可有人知道。那场火烧得恰到好处,不早不晚,正好在你们动手的时候。鼓旗军的人来得也恰到好处,不早不晚。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走漏了风声。”

赵横额头冒汗:“殿下,属下查过,属下身边的人都没有问题。”

“没有问题?”李元吉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没有问题,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?是鬼告诉他们的?”

赵横不敢再说话。

李元吉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:“回去查。把你们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地查。看谁最近出过庄子,见过什么人,说过什么话。查到了,不用禀报,直接杀了。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”

赵横连连叩首:“属下遵命。”

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离。赵横跪在原地,浑身冷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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