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端午忆远

武德五年五月初五,长安,端午。

天还没亮透,长安城就醒了。千家万户的门楣上挂起了艾草和菖蒲,青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街巷里飘着粽叶的清香,混杂着雄黄酒的辛辣气味,钻进人的鼻子里,把人从睡梦中勾出来。

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里,柳清漪天不亮就起了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厨子老周忙活。老孙是长安本地人,年后才来酒楼帮厨,手艺虽不如赵大,却也中规中矩。他系着围裙,双手在案板上翻飞,把泡了一夜的糯米沥干水,撒上红枣、豆沙,用碧绿的粽叶包成棱角分明的四角粽。

“大安,少放些糖。”柳清漪扶着门框,“文轩太小,吃多了糖不好。也包些没有馅的,蘸糖吃就行。”

孙大安头也不回,手里的活没停:“柳娘子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文轩那份,我单包了几个小粽子,用线绑了红绳,回头给他认认。”

柳清漪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那双粗大的手上。灶台上的大锅已经咕嘟咕嘟地烧开了水,蒸汽腾腾地往上冒,把整个灶房熏得暖烘烘的。几个伙计在院子里忙着挂艾草,有人爬梯子往门楣上挂,有人在下面递,有人拿着捆好的蒲剑往窗台上放。石头跑前跑后,手里攥着一把五色丝线,正琢磨着怎么系到每个人手腕上。

“石头,别光顾着玩。”柳清漪叫住他,“去把你秦姐姐和青梧叫起来,让他们也来帮忙。”

石头应了一声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他跑过走廊时差点撞上正走出来的秦舒雁,连忙刹住脚,咧嘴一笑:“秦姐姐早!端午安康!”

秦舒雁笑着点头,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艾草。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夏衫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簪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,素净中透着清爽。她身后跟着青梧,青梧今日没穿那身深色劲装,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,腰间系着一条灰色腰带,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许多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看了一眼忙碌的孙大安和柳清漪,没进去,就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院中的孩子们身上。几个伙计家的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嬉闹,手里攥着用艾草编的小老虎,跑来跑去,笑声清脆。

“青梧,你来一下。”柳清漪朝他招手。

青梧走过去,站定:“柳娘子有何吩咐?”

“你去前厅看看,小六子他们把雄黄酒备好了没有。还有,先生昨晚说,今天要请几位客人来。你帮我看看,那几桌酒席安排好了没有。”柳清漪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对了,去后院看看文轩醒了没有。他昨夜闹腾了大半宿,方才听着没了动静,怕是睡得正沉。”

青梧应了一声,转身往前院走。他路过院子中央的石榴树时脚步顿了一下。石榴花开得正盛,火红的花朵点缀在绿叶间,被晨光一照,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。他想起去年这时候,秦舒雁还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过节,今年她已经能笑着在院子里帮忙了。

前厅里,小六子正带着两个年轻伙计摆桌子。他们把几张方桌拼成一个大长桌,铺上干净的桌布,摆上筷子、碗碟,又端出几碟小菜——腌萝卜、酱黄瓜、咸鸭蛋,都是端午的应景吃食。雄黄酒已经备好了,倒在一个青瓷大壶里,壶口冒着微微的热气。小六子看见青梧进来,笑着招呼:“青梧先生,雄黄酒备好了,是按照先生的配方调的,加了些药材,喝了对身体好。”青梧点点头,没说什么,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,确认一切妥当,才转身回去。

后院厢房里,柳明漪正坐在床边穿衣裳。她怀孕已近九个月,肚子圆滚滚的,行动已经不太方便,穿好衣裳要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,一手撑着腰。她听见外面的动静,推开门,探出半个身子,朝院子里喊:“姐姐,粽子包好了吗?我闻着香味了!”

柳清漪回头看了她一眼,有些无奈:“你别出来,风大。等会儿让石头给你端一碗去。”柳明漪不服气,扶着门框往外走:“今天端午,我也要出来坐坐。整天闷在屋里,闷得慌。”她走得很慢,一手撑着腰,一手扶着墙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。柳清漪见状,放下手里的活,快步走过去扶住她:“你慢点。”

柳明漪靠在姐姐身上,喘了口气,笑着说:“没事,走几步就好了。宝宝今天很乖,没闹。”柳清漪扶着她走到廊下的椅子旁,让她坐下,又转身去拿了一个靠垫垫在她腰后。

周远亭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快步走过去:“明漪,你怎么出来了?外面风大,小心着凉。”柳明漪仰头看着他,笑得眉眼弯弯:“端午呢,我也要凑凑热闹。”她伸手指了指院子里挂着的艾草,“那是我让石头挂的,高不高?”周远亭看着门楣上那几束青绿的艾草,点了点头:“高。挂得真好。”

柳明漪得意地笑了,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轻声说:“宝宝,今天是端午。以后每年端午,你都跟我们一起过。”

周远亭的心微微动了一下,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。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。他直起身,对柳清漪说:“今日端午,咱们一家人总算都在一起了。明漪、文轩、秦姑娘、青梧,还有石头、小六子他们……人齐了。”

柳清漪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院中忙碌的众人身上。孙大安端着刚出锅的粽子从前厅走过,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糯米的甜香,飘了满院子。

前厅里传来小六子的喊声:“开席了!端午家宴,开席了!”

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厅里走,围坐在长桌旁。桌上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盘冒着热气的粽子,有甜的,有咸的,有肉的,有豆沙的。石头给每个人倒上雄黄酒,又给文轩倒了半杯温热的温开水。周远亭端起酒杯,环视众人:“今日端午,咱们一大家子人,能坐在一起吃顿饭,不容易。来,一起喝一杯,愿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
众人齐声应和,碰杯声、笑声、祝福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温暖的歌,在厅中回荡。文轩也跟着举起自己的小酒杯,学着大人的样子喊了一声:“干杯!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。

周远亭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端午,那时他还在现代,还在上海。那一年的端午,林婉包了粽子,是嘉兴口味,里面放的是五花肉和咸蛋黄。周哲还在读高中,那天吃完晚饭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。他记得那天晚上,他和林婉坐在阳台上喝茶,看着小区里别人家的灯火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那时候,他以为那样的日子还有很多。可如今,他坐在这里,身边坐着柳清漪和柳明漪,怀里抱着两岁多的周文轩,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——是明漪的。面前是一桌子菜,身边是一院子人。热闹是真的,温暖是真的,可他心里某个角落,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。

“周郎?周郎?”柳清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
他回过神来,发现柳明漪正看着他,眼中带着关切:“周郎,你怎么了?发什么呆?”周远亭摇了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在想一些事。来来来,吃粽子,别凉了。”他夹起一个粽子,剥开粽叶,热气升腾起来,带着糯米的甜香。他咬了一口,是豆沙馅的,甜得恰到好处。他想,林婉包粽子的时候,也是这个样子——慢慢的,耐心的,一针一线地扎。

石头端着碗,凑到周远亭身边:“先生,您说端午为什么要挂艾草?”

周远亭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挂在门楣上的艾草和菖蒲,它们青绿青绿的,散发着淡淡的苦香。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艾草能驱虫避邪,菖蒲像剑,能斩妖除魔。古时候的人觉得五月是毒月,容易生病,所以要挂艾草,驱赶不好的东西。”

柳明漪在一旁插嘴:“那五彩丝线呢?”

“五彩丝线是辟邪的,”周远亭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悠远,“系在手腕上,可以保佑平安。等到端午后的第一个雨天,把它剪下来,扔进水里,可以带走一年的病痛和灾祸。”

柳明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绿相间的五彩丝线,又问:“那粽子呢?为什么要包粽子?”

“粽子是为了纪念一个人。”周远亭说,“很久以前,有一位叫屈原的诗人,他投江而死,百姓怕鱼吃他的身体,就往江里扔粽子,让鱼去吃粽子,不要吃他。后来,这个习俗就留下来了。每年端午,包粽子,吃粽子。”

文轩听得似懂非懂,仰着脸问:“爹爹,那个人是谁?”周远亭看着他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一个很好的人。以后爹爹会给你讲他的故事。”

饭后,秦舒雁端来一盆煮好的草药水,里面泡着艾草、菖蒲、佩兰,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。这是端午的另一个习俗——沐兰汤,可以驱邪除病,保一年平安。她先给文轩洗了手,又给柳明漪和柳清漪各倒了一碗。轮到青梧时,他沉默着伸出手,任她将草药水淋在他手上。水是温热的,带着草木的苦涩气息。

周远亭站在廊下,看着青梧和秦舒雁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周哲,这个时候应该在出外勤了。他又想起了林婉,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端午的。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,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摇曳,像一团团跳跃的火焰。他望着那片火红,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时空。

柳清漪抱着文轩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,轻声问:“周郎,你在想什么?”周远亭收回目光,笑了一下:“在想……在想粽子。这粽子很好吃,跟我小时候吃过的,味道有点像。”

柳清漪没有追问,只是把文轩往他怀里递了递。文轩伸出手,环住他的脖子,软软的小脸贴在他的脸上。周远亭抱着他,感受着那份温暖的重量,心中某个空着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。

柳明漪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轻声道:“宝宝,你听到了吗?今天是端午,大家都在笑。等你出生了,每年端午都有人陪你过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周远亭,目光里有期待,有温柔,也有一丝隐约的忐忑。

傍晚时分,夕阳把长安城染成一片金黄。人间烟火酒楼的灯火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棂中透出,在暮色中像一颗温暖的琥珀。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,有的回房歇息,有的在院子里纳凉,有的帮着收拾碗筷。周远亭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天边那一抹将尽的晚霞。

他想,无论身在何处,端午终究是端午。粽子还是那个粽子,艾草还是那个艾草。只是吃粽子的人,挂艾草的人,换了一拨又一拨。而他,也从那个在黄浦江边看着夜景的商人,变成了一个在长安城里开酒楼的掌柜。时光像一条河,把所有人冲向前方,谁都无法逆流而上。

“先生。”青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周远亭没有回头:“嗯?”

青梧走到他身边,也望着同一片晚霞:“您今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。”
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只是在想,这世间的团圆,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青梧没有再问,也沉默地看着那片晚霞。远处的长安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,炊烟袅袅升起,在天空中散成薄薄的雾。

周远亭转过身,走回厅中。柳清漪正在灯下缝补衣裳,文轩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柳明漪靠在软榻上,抚着圆滚滚的肚子,闭着眼睛,像是也睡着了。他走过去,在柳清漪身边坐下,伸手轻轻抚了抚文轩的额头。柳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什么,只是把针线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更多地方。

窗外的月光洒在院中,照在那棵槐树上。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色的光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这一年端午,长安城的人们在艾草和粽子的香气中度过。而那些遥远的、难以企及的人和事,都沉入了更深更远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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