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末夏初,长安城的槐花开到了最盛。满街都是甜腻腻的香气,混着暮春将尽的湿热,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。西市比往日冷清了些,好几家铺子关了门,门板上被人泼了红漆,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冤”字。几个差役正在用湿布擦洗,擦了半天,红漆渗进了木纹里,怎么都擦不掉。
城东的李记绸缎庄,掌柜姓李,叫李守义,五十来岁,在长安城做了二十年的绸缎生意,铺子不大,但货好、人实在,回头客不少,在西市也算是有点口碑的老字号。四天前的夜里,李守义被人发现死在自家铺子的后院,胸口插着一把短刀,血流了一地,染红了半条被子。最先发现的是铺子里的伙计赵三,说是早上起来去后院井边打水,推开后院门,就见掌柜的倒在血泊里,吓得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。
消息传到鼓旗军衙门时,宇文韬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。他听完禀报,放下手中的笔,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让亲兵备马,亲自去了现场。
李记绸缎庄的后院不大,四面是砖墙,只有一扇门通往前面的铺面。院中堆着些杂物,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,花开得正艳。李守义的尸体仰面躺在屋檐下,身下是一摊已经干涸的黑血。短刀插在左胸,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。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,死者身上也没有其他伤口,凶手显然是个老手,知道怎么一刀致命,知道怎么不留下痕迹。
宇文韬蹲下身,仔细查看尸体,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。李守义的手指弯曲着,指甲缝里有木屑,像是临死前抓挠过什么。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,发现屋檐下的一根柱子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。
仵作验完尸,走过来躬身道:“将军,死者是四更左右死的。伤口深三寸,正中心脏,一刀毙命。凶器是普通样式的短刀,市面上到处都有,查不到来源。死者身上的财物还在,银子、玉佩都没少,不像是谋财害命。”
宇文韬站起身,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,问:“死者指甲缝里的东西,查过了吗?”
仵作点头:“查了。是木屑,跟柱子上那些抓痕的木料一样。死者临死前,应该是想抓住什么,指甲里有木屑,还有一些黑紫色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。”
宇文韬走到柱子前,蹲下身仔细看。那几道抓痕很深,李守义临死前用了很大力气。柱子的漆面本来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太清了,但抓痕处露出的木茬上,也沾着同样的黑紫色。他把手伸过去,小心地抠了一点下来,凑在鼻子前闻了闻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那东西没有气味,不像是染料,也不像是墨汁。他捏在指尖捻了捻,触感滑腻,像是某种药膏或树脂。
“这附近,有没有什么人是李守义的仇家?”宇文韬站起身,看着赵三。
赵三今年二十出头,是李守义雇了三年多的伙计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哆嗦着,眼睛还红着,明显吓得不轻,声音也打着颤:“将……将军,掌柜的平日里待人和气,从不跟人红脸。谁跟他有仇?小人实在不知道。”
“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吵过架?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的麻烦?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?”宇文韬的目光在赵三脸上停留了许久,等了好一会儿,赵三才嗫嚅着说:“将……将军,小人想起来了。前几日,有个客人来买绸缎,嫌价贵,跟掌柜的吵了几句。但那客人也就是个寻常客商,穿得也不算太阔绰,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大人物。吵完了就走了,后来再没来过。应该……应该不是他吧?”
宇文韬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不是普通的仇杀。一个寻常客商,不至于为了几匹绸缎的价格杀人。就算真要杀人,也不会杀得这么干净利落。这把短刀,刀法,以及不留痕迹的手法,都像是经过训练的杀手所为。
回衙门的路上,宇文韬骑在马上,一直沉默着。亲兵跟在他身后,也不敢说话,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回到了鼓旗军衙门。他刚在案前坐下,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,就有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,齐王府的刘长史来了。”
宇文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前堂。刘长史已经站在那里了,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。他见宇文韬出来,拱了拱手,满脸堆笑,但那笑意不达眼底,让人看着就不舒服:“宇文将军,齐王殿下让下官来问问,李记绸缎庄的案子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宇文韬不卑不亢:“正在查。”
刘长史捋了捋胡须,眼珠子转了转,慢悠悠地说:“下官听说,李守义死前,曾跟人吵过架?”他顿了顿,若无其事地补充道,“那人好像是秦王府的人?”
宇文韬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齐王这么快就派人来,而且一来就把话题往秦王府身上引,摆明了是想把这事闹大,把秦王府拖下水,好让李世民在朝中失势。李守义的死,不过是个由头,他们看中的不是这条命,而是这背后能搅动多大的浑水。
刘长史见他不说话,又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宇文将军,这个案子可不小。死者是长安城里的老商户,认识不少人。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,长安城的商人们心里都不安稳。齐王殿下说了,希望将军尽快破案,还死者一个公道,也让长安城的商人们安心。不然,谣言满天飞,说官府无能,说有人包庇,那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宇文韬听他话里有话,分明是在施压,面上依旧沉静如水:“请转告齐王殿下,本将自会依法办案,绝不会姑息任何罪犯。”
刘长史又拱了拱手,笑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说完,带着两个随从转身走了。
宇文韬站在门口,望着刘长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面色渐渐沉了下来。他回到后堂,在案前坐下,沉默了许久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。齐王这步棋,走得够快。人刚死,他就派人来施压,分明是想借着这个案子,把秦王府的名声搞臭。李守义的死,跟他们有没有关系?案子还没查清楚,他们就急着给秦王府定罪,这目的也太明显了。
他想了想,提笔写了一封信,交给亲兵:“送到人间烟火酒楼,亲手交给周掌柜。”
亲兵接过信,转身去了。
傍晚时分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宇文韬的来信。信写得很简洁,没有多余的客套话,只是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怀疑一五一十写了出来,末尾写道:“齐王的人今日已来衙门施压,此事恐非单纯的命案,背后另有图谋。望先生相助。”
青梧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。
“先生,齐王这是要借这个案子,把脏水泼到秦王府头上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李守义只是个寻常商人,他的死,本来不算什么大事。但如果凶手是‘秦王府的人’,那就不一样了。齐王要的不是凶手,是借口。找个机会,在陛下面前参秦王府一本,说秦王府的人横行霸道,草菅人命,纵容手下行凶。这样的事,就算最后查不清楚,名声也坏了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浴血拼命,朝堂上有人往他脸上泼脏水,他有苦说不出。”
周远亭将信放下,沉默了片刻。窗外,暮色四合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,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。他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宇文韬的来信上,像是要从那几行字里看出更多东西。
“青梧,让影卫去查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查李守义这个人,他做过什么生意,跟什么人有过节,得罪过谁。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,他见过什么人,跟什么人吵过架,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。还有,四天前的夜里,他在哪里,见了什么人,那些人来的时候是什么打扮、什么口音。能查到多少是多少。要快。齐王已经动手了,我们不能慢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还有,查一查齐王府最近有没有人去过李记绸缎庄附近。这个案子,就算不是齐王亲手做的,也跟他脱不了干系。他急着来施压,急着把脏水泼到秦王府头上,这个案子的真相,对他来说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谁背这个黑锅。凶手是谁,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,谁会被当成凶手。我们要查的,不只是凶手,还有凶手背后的人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当天夜里,影卫便撒了出去。长安城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影卫在这里经营了好几年,每个坊、每条街、每座宅子,都有他们的耳目。周远亭说过,影卫不是军队,打不了仗,但他们是长安城的影子,只要有人在这座城里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,就一定会在影子里留下痕迹。
三日后,一份密报送到了周远亭手中。
青梧站在密室中,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,面色凝重得几乎发青:“先生,查到了。李守义死前三天,有人去李记绸缎庄闹过事。不是赵三说的那个嫌价贵的客商,是几个人,夜里去的,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,但领头的那个身形高大,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,看起来像是当过兵的。”
他指着密报上的一行字:“这几个人,是从城东杜陵坊的一处宅子出来的。那处宅子,先生还记得吗?”
周远亭眼睛微微眯起:“齐王远房亲戚的那处宅子?”
青梧点头:“是。上次强占裴德茂田地的那几个人,就是从那处宅子出来的。这次的人,跟上次的人不一样,但住的是同一个地方。李守义死的那天夜里,有人看见那几个人往城东方向去了。方向没错,时间也对得上。”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暮春的风灌进来,带着槐花甜腻的香气,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
“青梧,让影卫继续查。找到那几个人,盯紧了。但是别惊动他们,也别让他们发现。看看他们下一步要去哪里,做什么。能找到证据最好,找不到证据,也要知道他们是谁。”
青梧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又过了两日,鼓旗军衙门。宇文韬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案情报告,却迟迟没有落款。这份报告他写了又改、改了又写,反复斟酌字句,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。
齐王的人天天来催,京兆府那边也传了话来,说坊间议论纷纷,百姓们都在说官府无能,案子破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果。可他知道,这案子没那么简单——法医查过,死者指甲缝里那些黑紫色的东西,是一种药材,龙血竭,止血散瘀的,市面上不多见,只有少数药铺才卖。那东西不便宜,普通人用不起。
他让人去查了长安城里卖龙血竭的药铺,查到三家。其中一家在城东,离那处杜陵坊的宅子只有两条街。去那家药铺买龙血竭的,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店家记得,因为那人买得多,出手阔绰,给了赏钱,店家印象很深刻。
他把这些线索一条条理清楚,正要往下写,亲兵进来禀报:“将军,周掌柜来了。”
宇文韬放下笔,站起身迎出去。周远亭在亲兵的引领下走进来,青梧跟在他身后。
“宇文将军,”周远亭拱手,面色沉静如水,“案子查得怎么样了?”
宇文韬叹了口气:“有进展,但不多。查到死者指甲缝里的东西是龙血竭,一种药材,市面上不多见。城东有一家药铺卖过,买药的人身材高大,出手阔绰。但仅凭这些,还找不到凶手。龙血竭那东西,虽然不多见,但长安城里也不是只有一个人买过。买药的那个人,就算找到了,也只能证明他买过药,不能证明他杀过人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齐王那边,天天来催,京兆府也在施压。再找不到凶手,这个案子就要被他们拿去大做文章了。到时候,齐王会在陛下面前参秦王府一本,说殿下管束不严,纵容手下行凶。刘长史已经把口风放出去了,说凶手是秦王府的人,让长安城的百姓都以为殿下的人仗势欺人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,放在案上,推到宇文韬面前:“宇文将军,你看这个。”
宇文韬接过密报,展开细看。密报上写着,影卫在城东杜陵坊的宅子里,发现了与死者指甲缝里相同的龙血竭。李守义死前三天,那几个人去过那处宅子,住了两天。李守义死的当天夜里,有人看见那几个人往城东方向去了。那几个人从宅子里出来的时候,其中一人的衣服上有血迹。
“影卫的人进不去那处宅子,但那处宅子周围,有影卫的眼线。”周远亭的声音不高,不急不躁,“那些人搬进去的时候,影卫就盯上了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影卫都看在眼里,记在纸上。这些线索,加起来,还不够。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让影卫继续盯着那处宅子,那些人总要出门,总要跟人接触。等他们露出马脚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宇文韬将密报折好,郑重收入袖中,站起身走到周远亭面前,深深一揖:“先生大义,韬铭感五内。”
周远亭扶住他:“将军不必如此。将军秉公执法,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。这个案子,关系到的不只是一条人命,关系到殿下的名声,关系到秦王府的荣辱。将军放心,影卫会一直查下去,直到水落石出。”
又过了两日,城东杜陵坊,宅子外的巷口。一个影卫蹲在墙根下,手里捏着半个干饼,不时咬一口,嚼着,眼睛却没有离开那扇门。他蹲了好几天了,腿都蹲麻了,每天从早到晚,除了上厕所,一蹲就是一天,眼都不敢眨一下。门一直关着,没有人出来,也没有人进去。可他知道,里面的人迟早要出来——囤的粮食和水,总有吃完喝尽的时候。
傍晚时分,门终于开了。
两个男人从那处宅子里走出来,一前一后,低着头,脚步很快。两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,低着头,脚步飞快,像是急着赶路。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高大,肩膀宽厚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军旅中才有的利落。影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,不远不近,始终保持着一条街的距离。那两人出了巷口,往南拐,穿过两条街,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影卫不紧不慢地跟着,把他们的路线、经过的岔路口、每一步的动向都牢牢记在心里。
消息传回人间烟火酒楼时,已是夜里。
周远亭听完青梧的禀报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色浓稠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整座城池沉入梦乡。他望着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告诉宇文韬,”他轻声道,“收网。”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二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