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长安,槐花开了。满街都是甜腻腻的香气,混着尘土味儿,钻进人的鼻子里。阳光比前些日子暖和了不少,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,褪了棉袄,换了夹衫,脚步也比冬日里轻快了许多。战事刚歇,百姓们紧绷了一冬的心总算松快了些,西市的吆喝声都高了三分。
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,槐花铺了满地,白花花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周远亭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茶,却没有喝。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,已经发了好一阵子。
柳清漪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怀孕已近七个月,肚子圆滚滚的,走路慢了许多,坐下的时候要扶着腰,慢慢往下落。周远亭伸手扶了她一把,她坐稳了,轻声道:“怎么了?这几日看你心事重重的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远亭摇摇头,“在想河北那边的事。太子去了,殿下回来了,河北的局势还没彻底稳下来。秦王殿下在军中威望很高,但河北百姓更认粮食。太子施了粥放了粮,百姓念的是太子的好。”
柳清漪握住他的手:“你一个人想,想破了头也没用。该商量的人去商量,该做的事去做。别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。你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周远亭看着她,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柳明漪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枣汤,递给柳清漪:“姐姐,趁热喝。王大夫说你这几天气血不足,要多喝红枣汤。”
柳清漪接过碗,喝了一口,笑着看看周远亭,又看看柳明漪,没有说话。
周远亭站起身,拍拍青梧的肩膀:“走,去密室。”
两人穿过走廊,来到密室。青梧关上门,在案前坐下。周远亭从匣子里取出一份密报,摊在桌上。
“影卫刚送来的。”他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,“齐王的人最近在长安城活动频繁,跟不少地痞有往来。还跟城外的一些人有接触,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商人。具体做什么,还不清楚。但齐王这个人,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事。他肯定在谋划什么,让影卫的人盯紧些。”
青梧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李元吉这个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上次他派人去酒楼闹事,被宇文韬抓了,他不甘心。这次他憋了这么久,不会是小打小闹。他肯定在搞大动作,让影卫的人打起精神,别漏了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又过了几日,秦王府。房玄龄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几份文书。杜如晦坐在他对面,正在翻阅一份卷宗。长孙无忌从外面进来,面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房玄龄抬起头。
长孙无忌将手中的信函递过去:“裴寂的侄子裴德茂,在城东的庄子被人强占了。一块上好的水浇地,三百亩,种了十来年的麦子,庄头是老把式,每年收成都不错。来人拿了秦王府的腰牌,说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命令,要征用这块地。裴德茂不肯,来人就动手打人,把庄头打伤了,地里的麦子也被铲了一大片。裴德茂告到京兆府,京兆府的人去了,看到是秦王府的腰牌,不敢管。裴德茂气不过,直接告到了御前。”
房玄龄接过信函,看了一遍,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假腰牌。”他说。
杜如晦皱眉:“谁干的?”
房玄龄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拿的是秦王府的腰牌,做的却不是秦王府的事。这是要往殿下头上泼脏水。”
长孙无忌道:“裴寂虽然平日跟殿下不算亲近,但也谈不上敌对。他这个人,只忠于陛下,谁都不靠。但他的侄子裴德茂不一样,裴德茂在长安城里横着走,仗着叔父是宰相,没少欺负人。可这次,他是被欺负的那个。他告到御前,陛下不能不管。陛下若是问了,查出来是假腰牌还好,查不出来,这个黑锅就要扣在殿下头上。”
房玄龄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。
“裴德茂这个人,我知道。他叔父裴寂位高权重,他在长安城里做点小生意,仗着叔父的名头,平日里也没少得罪人。但他这次是被欺负的那个,而且欺负他的是‘秦王府的人’,拿的‘秦王府的腰牌’。裴寂就算平日不站队,这事也容不得他装聋作哑。他家侄子的地被人占了,人被打了,告到御前,他总得有个说法。他一旦开口,朝中那些本来就偏向太子的大臣,就会跟着起哄。到那时候,殿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杜如晦点头:“这事不能拖。得尽快查清楚,到底是什么人干的。还有那个腰牌,是真是假,谁做的,从哪来的,都得查。”
房玄龄想了想,道:“我去找周先生。他那边人手多,查起来比我们快。”
当天下午,周远亭在人间烟火酒楼收到房玄龄的消息。他看完,面色沉了下来。
“嫁祸。”他说。
青梧道:“先生,齐王这招够毒。裴德茂是裴寂的侄子,裴寂是陛下的心腹,他若以为这事是殿下干的,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,殿下在朝中就难做人了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暮春的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味,他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让影卫去查那几个人。假扮秦王府部将的,到底是哪来的。他们拿了假腰牌,那腰牌是谁做的,从哪来的。还有,裴德茂那块地,到底是谁看上了。齐王不会无缘无故选那块地,背后一定有人指使。查清楚,拿到证据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裴德茂这个人,是什么底细?查清楚。他跟什么人有过节,跟什么人走得近,都要查。他住在城东,那块地也在城东。城东那片是裴家的产业,他叔父裴寂是宰相,朝中没有人敢惹他。敢惹他的人,要么是个莽夫,要么是有人撑腰。能把假腰牌做得这么像,能拿到秦王府的制式,能做到天衣无缝,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齐王这次,是真的下了血本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三日后,影卫的密报送到了周远亭手中。
青梧站在密室中,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,面色凝重:“先生,查到了。那几个人,是齐王府的人。为首的那个叫张彪,原是齐王府的亲兵,后来被齐王派去做别的事。他跟城东的几个地痞有来往,这次的事就是他带人干的。腰牌是齐王府的工匠仿制的,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。那几个人动手的那天,是从城东的一处宅子出发的。那处宅子,是齐王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,平时没人住。他们选在那里落脚,就是为了掩人耳目,不容易被查到。那块地,齐王早就看上了。那块地连着齐王府在城外的一处庄子,他想把两块地连在一起,建一座别院。裴德茂不肯卖,齐王就想了这个办法。他先让人假扮秦王府的人去强占,把水搅浑。等裴德茂告到御前,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秦王府的人干的。殿下就算解释,也是越描越黑。”
周远亭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色。暮春的午后,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。老槐树的叶子绿了,风吹过来,沙沙作响。
“齐王这一手,”他缓缓道,“够毒。他不但要那块地,还要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。一石二鸟。好算计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,证据已经拿到了。要不要交给裴德茂?让裴德茂自己去告?他要是知道是齐王干的,肯定会去御前闹。”
周远亭转过身,摇头:“现在不能给。裴德茂这个人,性子急,脾气爆,拿到证据就会直接闹到御前去。齐王知道了,就会反咬一口,说是我们伪造的证据。他的人是齐王府的,假腰牌是齐王府工匠做的,住的是齐王府亲戚的宅子。可这些东西,都是我们查到的,不是他自己露出来的。没有证人,只有我们影卫的人证。影卫见不得光,不能在朝堂上当证人。没有证人,光靠几页纸,扳不倒齐王。”
青梧皱眉: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算了?殿下背这个黑锅?”
周远亭想了想,缓缓道:“齐王想嫁祸,我们就让他嫁祸。但他嫁祸的是秦王府,不是我们。我们是影卫,见不得光。殿下是秦王府的主人,他才是能正面接招的人。让殿下知道这件事,让殿下做好准备。同时,我们手里要攥着证据,等到最关键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青梧点了点头。
周远亭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裴德茂这个人,性子急,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他真相。他要是知道了,说不定会去找齐王拼命。齐王巴不得他去找麻烦,正好借机把事情闹大。得想个办法,让他暂时消停下来,不要急着往上告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,要不要让人去跟裴德茂说说?让他先不要急着告状,等我们查清楚了再说?”
周远亭想了想,摇头:“裴德茂这个人,谁的话都不会听。叔父的话他都不听,何况别人。得用别的方式让他知道,这事跟齐王有关系,但又不能让他知道是我们告诉他的。”
青梧想了想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让他自己发现?”
周远亭点头:“对。让他自己发现。齐王不是占了那块地吗?把那块地的来龙去脉,让裴德茂自己查出来。”
青梧眼睛一亮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次日,城东。裴德茂坐在自家的庄子里,面前摊着几份地契,面色铁青。管家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。
“老爷,府尹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说是还在查。”
裴德茂把地契往案上一拍,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查查查,查了三天了,连个屁都没查出来!京兆府那帮废物,平日里收钱收得勤,真到了有事,一个比一个躲得快!”
管家低声道:“老爷,要不,再等等?府尹说了,这块地牵扯到秦王府,不好办。要不,咱们找宰相大人说说?”
裴德茂瞪了他一眼:“找我叔父?我叔父说了,这事他不管,让我自己处理。他自己在朝里日子也不好过,不想沾这些事。我还能怎么办?秦王府的人,我惹得起吗?那个腰牌是真的,来人说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命令。我要是去告,就是跟秦王过不去。我叔父是宰相,可他也不能得罪秦王啊。”
裴德茂的烦躁,连庄子里的麻雀都听得出来。他在屋里转了一整圈又一整圈,靴底把青砖磨得锃亮。那块三百亩的水浇地是他最得意的产业,土质肥,水源足,年年收成都比别人家好。如今麦子被人铲了,庄头被人打了,连地都被人占了,他裴德茂在长安城混了大半辈子,还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。
一个庄丁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老爷,有人送了一封信。”
裴德茂接过信,展开一看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占地的不是秦王府的人,是齐王府的人。那几个人是齐王府的亲兵,领头叫张彪。他们是从城东杜陵坊的一处宅子出发的,那宅子是齐王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。”裴德茂看完,面色变幻不定。他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在屋里又踱了几步。
“查一查,城东杜陵坊的那处宅子,是谁的产业。还有,那个叫张彪的,到底是什么人。别声张,悄悄的查。”
“是。”管家领命,转身去了。
长安,齐王府。李元吉坐在花厅里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,面色阴沉。刘明达站在下首,低声道:“殿下,裴德茂那边,还在闹,但没有闹到御前去。他在自己查,不知道查到了什么。那几个人,还在城东的庄子里。要不要让他们先撤回来?再待下去,可能会被人发现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插,冷笑一声:“撤什么撤?让他们待着。裴德茂能查到什么?查到那几个人是齐王府的?查到那处宅子是齐王府亲戚的?就算他查到了,他能把我怎么样?他叔父是裴寂,不是李渊。裴寂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,可他也不敢跟我翻脸。这事闹大了,倒霉的只能是秦王府。我们有什么好怕的?”
刘明达点了点头,没敢再说。他看着案上那把嗡嗡作响的短刀,心里有些发怵。这次的事,李元吉谋划了许久,从假腰牌的仿制到人手的调配,每一步都做了周密的安排。可裴德茂这个人,性子太急,做事不走脑子。他要是真闹到御前去,陛下必然会派人来查。真查起来,那几块假腰牌、那几个齐王府的人,不一定能藏得住。一旦查出来,不但秦王府的麻烦解了,齐王府反而会惹得一身骚。
李元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顾虑,冷哼一声:“放心,本王做事,不会留尾巴。那些人用的腰牌是秦王府的制式,不是齐王府的。就算追查,也只能追到秦王府。那几个人,等风声过了,本王自会处置。”
他没有说“处置”是什么意思,但刘明达已经明白了。
与此同时,秦王府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坐在书房里,面色都不太好看。桌上摊着影卫搜集到的密报,还有周远亭派人送来的消息。
房玄龄叹了口气,声音有些疲惫:“齐王这一手,够阴的。他不但要那块地,还要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。一石二鸟,好算计。那块地是裴德茂的,裴德茂是裴寂的侄子。裴寂是陛下的心腹,在朝中说句话比谁都管用。若让裴寂以为这事是殿下干的,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,殿下在朝中就难做人了。”
杜如晦道: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殿下刚从前线回来,将士们还没歇过来。若再背上这个黑锅,朝堂上那些人就会趁机落井下石。得想个办法,让裴德茂知道真相,但又不能让齐王知道是我们告诉他的。”
长孙无忌想了想,道:“周先生那边,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房玄龄点头:“有。他说证据已经拿到了,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。裴德茂这个人性子急,拿到证据就会直接闹到御前去。齐王知道了,就会反咬一口,说是我们伪造的证据。光靠影卫的人证,见不得光。没有证人,光靠几页纸,扳不倒齐王。没有证人,光靠几页纸,扳不倒齐王。得等裴德茂自己查出来,他自己发现的证据,他才会信。他说,已经让人给裴德茂送了信,告诉他占地的不是秦王府的人,是齐王府的人。裴德茂现在在查,在查城东杜陵坊那处宅子,在查那个叫张彪的人。等他查到了,不用我们去说,他自己就会去闹。”
杜如晦点头:“先生这步棋走得稳。让裴德茂自己去查,他自己发现的证据,比我们给他的更有说服力。”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先生说得对。这事急不得。我们只能等。”
数日后,裴德茂坐在庄子里,面前摊着几份查到的证据,面色铁青。他查到了,那块地,齐王早就看上了。齐王想买,他不卖,齐王就想了这个办法。那处宅子,是齐王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。那个叫张彪的,是齐王府的亲兵。那几个人动手的那天,就是从那处宅子出来的。查了一个遍,所有线索都指向齐王府。
“齐王!”裴德茂一拳砸在案上,茶杯跳起,茶水溅了一桌,“好一个齐王!占了我的地,打了我的庄头,还要把脏水泼到秦王府头上!好算计,好算计!”
管家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去御前告状?告他齐王强占民田、假冒秦王府部将、栽赃陷害?”
裴德茂喘着粗气,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,靴底把青砖磨得嘎吱嘎吱响。
“告!当然要告!告他齐王欺人太甚!告他齐王无法无天!告他齐王栽赃陷害!可……这事不能急。我不能告到御前去。告到御前,陛下就会派人查,一查就会查到秦王府的腰牌。那腰牌虽然是假的,可它用的是秦王府的制式,看起来跟真的一样。到时候陛下要是问起来,秦王府的人怎么解释?殿下在前线打仗,我在后方告状,告的还是他对手齐王的事。殿下怎么看我?朝中那些人怎么看我?”
管家怯怯地问:“那……老爷打算怎么办?”
裴德茂眯起眼:“先不告。先让齐王得意几天。我等他自己露出马脚。他占了那块地,总要有人去管。那块地连着齐王府在城外的一处庄子,他想把两块地连在一起,建一座别院。他一定会派人去收拾那块地。等他的人到了那块地,我再带人去把地收回来。到那时候,是齐王的人先动手,还是我的人先动手?”
管家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:“老爷高明。”
裴德茂冷笑一声:“高明什么高明?不过是比他更不要脸罢了。他齐王敢做初一,我就敢做十五。他在朝里有太子撑腰,我在朝里有我叔父。大不了闹到御前去,看谁怕谁。”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。密室中,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影卫送来的最新消息。裴德茂没有告状,他在等。等齐王的人去那块地,他再带人去把地收回来。
“裴德茂这个人,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看着是个莽夫,其实不傻。”
青梧点头:“先生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等。等他们两败俱伤。不管谁胜谁败,对我们都没坏处。齐王胜了,裴德茂就会去御前告状。裴德茂胜了,齐王就会去御前告状。不管是哪种结果,齐王都要在陛下面前露馅。他派人假扮秦王府部将,伪造秦王府的腰牌,这两条罪名,足够他喝一壶的。就算陛下不杀他,也会狠狠责罚他。到那时候,殿下在朝中的地位就稳了。”
青梧抱拳:“先生高明。”
周远亭摆摆手,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脸上,一片清冷。
“青梧,你说,齐王这次,会不会栽跟头?”
青梧想了想:“会。他太急了。他急着对付殿下,急着建功立业,急着证明自己不比殿下差。可他忘了,有些事,急不得。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越出错,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窗外,夜风渐起。远处,更鼓声隐隐传来。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“等着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很快就会有结果。”
青梧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深邃。而在这片静谧之下,有人正在布一个局,一个足以撼动朝局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