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。东宫显德殿内烛火通明,李建成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刚从河北送来的军报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魏征和王珪进来时,他仍然没有抬头。
“殿下。”魏征躬身行礼。
李建成抬起头,将军报推过去,声音低沉:“洺水大捷。刘黑闼败走突厥。二弟又赢了。”
魏征接过军报,仔细看了一遍。王珪也凑过来看了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殿内安静了片刻,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像是在替他们回答什么。
“殿下,”王珪上前一步,“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建成抬手示意他坐下。两人在客位落座,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。王珪是太子中允,跟随李建成多年,平日里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。魏征是太子洗马,去岁才被引为幕僚。魏征话多,但句句扎在关键处。李建成对他们二人,各有倚重。
“殿下,”王珪缓声道,“秦王又立大功。洺水一战,斩首万级,溺死数千。消息传回长安,满朝文武都在议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李建成:“殿下,再这样下去,朝中只知有秦王,不知有太子了。”
李建成面色微变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王珪说的是实话。李世民在河北打仗,打一仗,威望涨一截。他在长安坐镇,坐一天,威望就消磨一天。百姓不关心谁在长安坐镇,只关心谁能让他们吃饱饭、睡安稳觉。李世民在前线杀人,杀的是敌人;他在后方施粥,施的是粮食。杀敌的威风,百姓看得见;施粥的恩惠,百姓也看得见。可威风比恩惠来得快,来得多,来得让人热血沸腾。
魏征接口道:“殿下,秦王这一仗打完,河北暂时平定。但刘黑闼只是败走突厥,并未伏诛。他若卷土重来,朝廷还得再派兵去。到时候,如果还是秦王去,他的功劳就会越来越大。如果殿下不去,他在朝中的地位就会越来越稳。此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长安城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。他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关上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魏征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望着窗外。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隐约有几盏灯火,是皇城方向。魏征看了一会儿,缓缓道:“殿下,秦王在河北打的是残兵败将,刘黑闼的人马已经没剩多少了。粮草不济,士气低落,正是强弩之末。这时候去,不是硬仗,是收割。殿下若能亲征,必能一战而定。既能立功,又能收军心,还能堵住朝中那些说殿下只会坐镇长安的嘴。一举三得。”
魏征的声音不高,不急不躁,但字字都像是钉子,钉进了李建成的心里。
李建成沉默了片刻。
“可本王是储君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魏征,声音低沉,“储君出征,赢了是应该的,输了就是万劫不复。秦王可以在战场上输,输了一次还有下次。本王输不起。”
魏征摇头:“殿下,正因为您是储君,才更需要军功。秦王战功赫赫,满朝文武都知道他会打仗。殿下呢?殿下有什么?殿下只有‘嫡长子’三个字。这三个字,现在还能压住秦王,将来呢?等秦王的功劳大到盖过了这三个字,殿下还拿什么跟他争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王珪站起身,走到李建成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,魏洗马说得对。”王珪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臣在东宫多年,从不敢妄议朝政。但今日,臣不得不说。殿下若再不出征,不光是军心,连文臣的心,也会慢慢偏向秦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臣老了,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。但臣不想看到,有朝一日,殿下坐在东宫,却无人来朝。臣斗胆请殿下三思。”
李建成看着王珪花白的头发,又看了看魏征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魏洗马,如果本王请缨,父皇会准吗?”
魏征想了想,道:“会的。刘黑闼虽败,但河北并未真正平定。朝中现在有两种声音,一种主张乘胜追击,彻底剿灭刘黑闼;另一种主张暂且休兵,待来年再战。殿下若能主动请缨,表明愿为父皇分忧,陛下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他又走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况且,秦王刚从河北回来,将士疲惫,粮草消耗殆尽。若再让他去,朝中也会有人不满。殿下这时候请缨,正是时候。”
李建成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“本王想想”,而是直接说:“好。本王明日就上奏,请父皇准本王出征。”
魏征和王珪对视一眼,同时躬身:“殿下圣明。”
三日后,太极殿。李渊高坐御座,面前摊着李建成的请战奏疏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移动,眉头微微蹙着。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等重臣分列左右,殿内鸦雀无声。李渊将奏疏放下,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李建成。
“太子,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为何突然请缨?”
李建成躬身道:“父皇,儿臣身为太子,当为父皇分忧。河北未平,刘黑闼未诛,儿臣寝食难安。秦王征战归来,将士疲惫,若再让他出征,儿臣于心不忍。儿臣愿率军东出,为父皇扫清余孽,还河北一个太平。请父皇恩准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李建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裴寂低垂着眼帘,面色不变,萧瑀、陈叔达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李渊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李建成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又看向站在宗亲班列中的李世民。李世民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李渊收回目光,重新落到太子身上。
“太子有此心,朕心甚慰。但此事关系重大,容朕再思量。退朝。”
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李建成站起身,面色平静地走回班列。路过李世民身边时,兄弟二人目光相遇,谁都没有说话。
散朝后,李世民回到秦王府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已经在书房等着了。三人面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殿下,太子今日请缨,背后必有高人指点。”房玄龄率先开口。
李世民在案前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有些苦。他放下茶杯,缓缓道:“我知道。是魏征。”
杜如晦皱眉:“魏征此人,心思缜密,善于谋划。他让太子在殿下刚打完胜仗的时候请缨,分明是要摘殿下的桃子。刘黑闼虽败,但河北局面复杂,太子此去,胜了,功劳是他的;败了,责任也不是他的。进退两便,算盘打得真精。”
长孙无忌叹了口气:“殿下,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太子若真去了河北,赢了还好说,万一输了,朝中那些本来中立的大臣,就会说殿下不肯出力,让太子去送死。”
李世民摆摆手,面色平静如水:“让他去。河北的事,不是那么容易的。刘黑闼虽然败了,但他的余部还在,各地的豪强还在观望。太子去了,就知道那里的水有多深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庭院。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但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。他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他要去,就让他去。我在长安歇着,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。储君出征,赢了是应该的,输了……那不是我能管的事。该担心的,不是我。”
房玄龄三人面面相觑,没有再说什么。
消息传开,长安城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太子主动请缨,是为了替秦王分忧,兄弟情深。有人说太子是去摘桃子的,秦王在前面拼死拼活,太子在后面捡现成的。还有人私下议论,说太子这是要跟秦王争功。
周远亭坐在人间烟火酒楼的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耳朵却没闲着。邻桌几个商人在低声交谈,声音不大,但断断续续飘过来:“听说了吗?太子要出征了。”“秦王刚打完,太子就去,这不是明摆着抢功吗?”“嘘,小声点,这种事情也敢乱说?”
周远亭合上账册,端起身旁的茶杯抿了一口。他放下茶杯,起身往后院走。穿过走廊,来到密室。青梧已经在等了。
“先生,太子请缨的事,您听说了吗?”
周远亭在案前坐下,点了点头。他在东宫埋了几颗暗子,魏征献策,王珪附议,太子连夜请缨。每一步,都在掌控之中,但每一步都让他心里发沉。
“先生,太子此去,会不会对殿下不利?”
周远亭想了想,摇头:“不会。太子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收功的。他到了河北,不会跟刘黑闼硬拼,只会捡现成的便宜。河北的士族,已经被殿下打服了。太子去了,无非是施施粥、发发粮,安抚安抚民心。这些事,殿下不屑做,太子正好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魏征这个人,眼光毒辣,心思缜密。他知道殿下在乎什么,不在乎什么。殿下在乎打仗,魏征就让太子去收民心。这一手,够高明。不过,这对我们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太子去河北,长安就空了。我们在长安,就可以做更多的事。”
青梧眼睛一亮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“太子去了河北,长安就没有人压着秦王府了。齐王虽然还在,但他一个人翻不起大浪。我们正好趁这个机会,把秦王府在长安的根基打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东宫,看看太子出征之后,东宫还有谁在管事。另外,让宇文韬加强长安城防,齐王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什么小动作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夜色渐深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东宫显德殿内的烛火却还在跳动着。李建成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河北的舆图,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。魏征站在他身侧,不时低声说几句,李建成便在图上的某处点一点。出征在即,他心中既有些兴奋,又有些不安。兴奋的是,他终于有机会像二弟那样,率军出征,建功立业;不安的是,他从未独自指挥过大战,万一打输了怎么办?万一刘黑闼比想象中更难对付怎么办?万一将士们不服他怎么办?他摇摇头,将这些念头甩了出去。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没有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