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八章 搬石砸脚

长安,齐王府。天刚蒙蒙亮,李元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他昨晚在府中饮酒至深夜,此刻头痛欲裂,正要发作,门外传来长史刘明达的声音:“殿下,出大事了。”

李元吉披衣起身,让刘明达进来。刘明达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邸报,面色铁青,双手微微发抖。“殿下,募粮大会的事,长安城都传遍了。周远亭搞的那个捐粮契,让那些富户抢着捐粮,十万石粮食已经运往前线了。现在满城都在议论,说秦王殿下爱惜将士,说秦王府的人有办法。”

李元吉一把夺过邸报,匆匆看了一遍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猛地将邸报摔在桌上,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,靴底把地砖踩得嘎吱作响。“十万石!长安城的富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房玄龄、杜如晦这帮人,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他停在窗前,猛地转过身,“周远亭那张什么契,打着秦王府的旗号,在长安城里公然募粮,这不是明摆着跟朝廷唱对台戏吗?”

刘明达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,那些富户捐了粮食,拿着的却是秦王府的印鉴。将来这些捐粮契兑现,是朝廷出钱,但名声是秦王府的。这一手借花献佛,做得太精了。那些富户嘴上不说,心里都记着秦王府的好。等仗打完了,秦王回朝,他的声望就不是现在这样了。”

李元吉一拳砸在桌上,茶杯跳起,茶水溅了一桌。“备马。去东宫。”

辰时,东宫显德殿。李建成刚刚起床,正在用早膳。内侍进来禀报齐王求见,他放下筷子,微微皱眉。这几日他刻意避开四弟,募粮大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他不想再让四弟火上浇油。但人都来了,不能不见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不多时,李元吉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,进门便抱拳道:“大哥,你听说了吗?募粮大会的事,满城都在传!”李建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声音平静:“听说了。十万石粮食,不是小数目。”

李元吉气急败坏地在殿内踱步,靴底敲击着地砖,发出急促的声响:“大哥,这还不是最严重的。周远亭那张什么契,打着秦王府的旗号私自募捐,这不是明摆着让朝廷难堪吗?那些富户拿着捐粮契,将来朝廷要兑现,凭什么?没有父皇的旨意,没有户部的批文,他们哪来的胆子?”

李建成放下茶杯,看着四弟,目光深邃。“二弟在前线打仗,将士们吃不饱饭,有人替他们想办法,这有什么不对?”李元吉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
“大哥,你——”李建成抬手止住他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很好,花木葱茏,可他心中却是一片阴霾。“四弟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他在帮二弟,在拆我们的台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李元吉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粮食运到前线,吃的是不是我们大唐的将士?打赢了仗,保住的是不是我们李家的江山?二弟在前线浴血,我们在后方掣肘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
李元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冷笑道:“大哥,你什么都替二哥想,他领你的情吗?他领了你的情,就不会处处跟你争了。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之上,这是你的位置还是他的?他打一个胜仗,父皇就赏一次。赏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等他的功劳大到盖过你了,这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?”李建成面色微变,没有说话。

魏征从侧殿走出来,他一直在里面旁听,此刻不得不现身。“殿下,”他朝李建成一躬身,又转向李元吉,声音沉稳,“齐王殿下,臣以为,此事不宜操之过急。募粮大会虽然声势浩大,但说到底,不过是秦王府在替朝廷分忧。前线缺粮,户部拨付不足,这是事实。秦王府能筹到粮食,解决燃眉之急,陛下不但不会怪罪,反而会赞赏。齐王殿下若此时跳出来反对,陛下会怎么想?会觉得齐王殿下心胸狭隘,容不得人。”

李元吉面色阴沉,盯着魏征:“魏洗马,你的意思是,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二哥的人把长安城搅得天翻地覆?”魏征摇头: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臣的意思是,殿下若要出手,必须有把握一击即中。现在出手,不但打不着秦王府,反而会惹火上身。募粮的事,陛下迟早会知道。与其让殿下去说,不如让陛下自己看到。陛下的眼睛,比谁都亮。”

李建成点了点头,看着李元吉:“魏洗马说得对。四弟,你先回去。这件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

李元吉咬着牙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想说什么,终究咽了回去。“大哥,你好好想想。”说完,一甩袖子大步离去。

李建成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四弟远去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魏洗马,你说,他是不是不该留在长安?”

魏征没有回答。

李元吉回到齐王府,一进门就踢翻了花厅里的一个香炉,灰烬散了一地。刘明达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:“殿下,太子那边……”

“太子那边靠不住!”李元吉咬牙切齿地打断他,“魏征那个老匹夫,几句话就把大哥说糊涂了。说什么不宜操之过急,说什么陛下的眼睛比谁都亮。等陛下亮的时候,二哥已经功高盖世了。”

刘明达眼珠一转,凑上前低声说:“殿下,太子那边走不通,可以走别的路。”李元吉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路?”刘明达声音压得更低:“陛下身边的路。”

李元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
当夜,皇城,后宫。

暮色降临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。李元吉换了一身便装,从后门进了皇城,沿着一条僻静的夹道,七拐八拐,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。院子里没有多余的太监宫女,只有一个心腹内侍守在门口。见李元吉来了,那内侍连忙躬身:“齐王殿下,娘娘等您许久了。”

李元吉整了整衣冠,推门而入。

殿内燃着兽香,烛光幽微,将一切笼罩在朦胧暧昧的光影里。张婕妤斜靠在软榻上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衫,长发散开,随意搭在肩头,玉臂横陈在靠枕上,手里捏着一枚葡萄。她见李元吉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嘴角微微勾起,声音又软又糯:“齐王殿下来啦,好几天没来看我了呢。”李元吉笑着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揽住她的腰。“这几日忙,不得空。今日不是来了么?”

张婕妤咯咯一笑,将葡萄送入口中,又把另一颗剥了皮,送到李元吉嘴边。李元吉张嘴接了,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。张婕妤娇嗔一声,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。“没个正形。”

李元吉握住她的手,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张婕妤看出了端倪,微微坐起身。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李元吉叹了口气,将募粮大会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。“那些人拿着秦王府的印鉴在长安城里大肆募捐,这不明明是跟朝廷分庭抗礼吗?”

张婕妤听罢,冷哼一声:“那个周远亭,我早就听说过。一个开酒楼的,倒是很会来事。他这是明摆着要帮秦王抢风头。”李元吉点头,又道:“那些粮食打着秦王府的旗号,那些富户承的是秦王府的情。等仗打完了,秦王回朝,朝中还有谁记得太子?谁还记得朝廷?”

张婕妤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虽然深居后宫,但朝堂上的事并非一无所知。太子和秦王之争,她心里门儿清。她和尹德妃之所以倒向太子,不光是因为李建成、李元吉会做人,更因为她们都跟秦王有过节。她父亲求田的事,秦王不给面子,她一直记着。如果秦王得势,她的日子不会好过。

李元吉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婕妤,这件事,能不能在父皇面前提一提?”张婕妤抬眼看他:“怎么提?”李元吉低声道:“就说秦王府的人胆大包天,假借朝廷名义私募钱粮,欺瞒陛下,收买人心。父皇最忌讳什么?最忌讳臣下结党营私、收买人心。”

张婕妤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“我试试。不过光靠我一个人不行,得把尹姐姐也叫来。我们俩一起说,陛下才会信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对守在外面的内侍低语了几句。内侍连忙去了。

不多时,尹德妃也来了。她比张婕妤年长一两岁,容貌却更加艳丽,一进门就看见李元吉,脸上浮起笑意。“齐王殿下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李元吉起身相迎,尹德妃也不避讳,任由他揽着腰走回榻边坐下。

张婕妤将募粮大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尹德妃听完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“这倒是个由头,不过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李元吉,“光说秦王府的人胆大包天,不够分量。得往大里说,说他们假借朝廷名义,私刻印鉴,欺瞒陛下,意图不轨。越重越好,陛下才会重视。咱们姐妹在陛下面前,不就是吹吹枕头风吗?风大一点,小一点,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?”

李元吉大喜,拱手道:“多谢两位娘娘。事成之后,元吉必有重谢。”张婕妤白了他一眼,“谁稀罕你的重谢。你少给我们惹事就行了。”

殿内的烛火跳动着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,扭曲如鬼魅。许久,灯熄了。

次日清晨,太极殿。早朝还没开始,李渊已经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奏章。他面色阴沉,眉宇间隐隐有怒色。

张婕妤昨夜枕边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——“陛下,那个周远亭,不过是个开酒楼的,竟敢在长安城里私刻印鉴,假借朝廷名义募捐,这不是胆大包天是什么?秦王府的人也太不像话了,眼里还有没有朝廷,还有没有陛下?”他当时没有说话,只是嗯嗯哦哦地应付过去了。可今天一早,他就让人去查了募粮大会的事。

裴寂站在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募粮大会的事,臣已经查过了。确有其事。捐粮契上加盖的是秦王府的印鉴,并非朝廷的印鉴。不过,房玄龄在募粮大会上说得很清楚,这些捐粮契是秦王府的承诺,不是朝廷的承诺。秦王府的人做事还算有分寸,没有假借朝廷的名义。那些富户捐粮,信的是秦王,不是朝廷。他们说,殿下在前线浴血,他们在后方出点粮食,是应该的。”

李渊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裴寂,你说,太子要是遇到同样的事,他能不能做到?”

裴寂一怔,连忙低头:“臣不敢妄加揣测。”李渊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早朝开始,群臣山呼万岁。李渊坐在御座上,目光扫过殿下,在太子和齐王身上停留了一瞬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。

“募粮大会的事,朕已经知道了。有人在朕面前告状,说秦王府的人胆大包天,假借朝廷名义私刻印鉴,收买人心。朕查过了,不是这么回事。捐粮契上加盖的是秦王府的印鉴,不是什么朝廷的印鉴。房玄龄在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,那些富户捐粮,信的是秦王在前线浴血,信的是秦王不会亏待他们。这不是朝廷的事,是秦王自己的事。朕不觉得有什么不妥。”

殿下鸦雀无声。李元吉站在宗亲班列里,面色铁青,袖中的手死死攥着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李建成面色平静如常,目光低垂,看不出喜怒。

李渊的目光落在李元吉身上,缓缓开口:“齐王。军国大事,不是儿戏!”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二哥在前线浴血打仗,将士们吃不饱饭,有人在后面想办法,你不帮忙也就算了,还要在背后捅刀子?你二哥在前线打仗,你在后面告他的黑状,你还是不是他的兄弟?”李元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浑身发抖。
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抬头。李建成面色苍白,李元吉浑身发抖,裴寂垂着眼帘,萧瑀、陈叔达等重臣大气都不敢出。

李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“募粮的事,到此为止。以后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,别怪朕不客气。”他一甩袖子,“退朝!”

群臣如蒙大赦,山呼万岁,鱼贯而出。李元吉跪在地上,直到群臣都走光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腿还在发软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才踉踉跄跄地走出太极殿。

李建成在外面等着他,兄弟二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消息传到人间烟火酒楼,已是午后。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影卫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
“齐王告状不成,反被陛下训斥了一顿。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摇头道:“先生,齐王这次栽了跟头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长安城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。“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我们等着看就是了。”

窗外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