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。人间烟火酒楼大堂里暖意融融,客人们进进出出,要一壶热酒,几碟小菜,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。
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耳朵却没闲着。这几日,房玄龄来了好几趟,为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前线粮草告急,户部拨付的粮草只够半月。李世民虽然嘴上不说,但周远亭看得出,殿下心里着急。打仗打的就是粮草,没有粮草,再能打仗的将军也撑不住。
周远亭合上账册,端起身旁的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放下茶杯,起身往后院走。青梧跟在他身后,两人穿过走廊,来到密室。
“先生,房先生又来了。前线粮草撑不了几天了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户部那边不肯松口,裴宣说关中粮仓空了,不是不给,是给不了。上次从扬州运来的那些粮食,也快用完了。”
周远亭在案前坐下,沉默了片刻。关中粮仓空了,这话不假。可也不全是真的。空的是官仓,民间的粮仓可不空。长安城里的富户、名门望族,哪家没有存粮?他们不是没有粮,是不肯拿出来。官仓的粮是朝廷的,给了前线,朝廷会记功。民间的粮是自家的,给了前线,谁给他们记功?
“青梧,”周远亭抬起头,“我想了个法子,发动那些富户主动捐粮。你说,他们会不会捐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他们肯定不会,富户都会怕吃亏。捐了粮,朝廷不一定记得住;不捐粮,朝廷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。说到底,就是没有好处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。没有好处,这才是关键。商人逐利,天经地义。让他们白白捐粮,谁都不愿意。如果让他们觉得捐粮有好处,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,甚至还能赚钱,那就不同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的,落在屋瓦上,落在地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
“青梧,你说,如果捐粮的人,不但能得到朝廷的嘉奖,还能赚一笔钱,他们会不会抢着捐?”
青梧一怔:“赚一笔钱?捐粮怎么赚钱?”
周远亭转过身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他走回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:捐粮契。
“捐粮契?这是什么?”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继续写。他写得很慢,字斟句酌。写完后,他放下笔,将纸推到青梧面前。
青梧接过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内容是这样的:凡捐粮者,按捐粮数量,领取相应数量的捐粮契。捐粮契上写明,战事结束后,朝廷将按捐粮数量,加一成利息,以钱币或实物偿还。捐粮契可以转让、买卖、质押,如同市面上流通的钱币。捐粮契上加盖秦王府的印鉴,并有朝廷户部的背书,具有法律效力。
青梧看完,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讶:“先生,这……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?”
周远亭笑了:“不是空手套白狼,是借钱打仗。前线缺粮,朝廷没钱买粮,富户有余粮却不肯拿出来。我设计一个东西,把富户的粮食变成朝廷的粮食,把朝廷的债务变成富户的资产。富户拿着捐粮契,可以等朝廷还钱,也可以转手卖给别人。只要朝廷信用不倒,捐粮契就值钱。”
青梧想了想,还是有些不明白:“先生,那些富户凭什么相信朝廷会还钱?”
周远亭耐心地解释:“不是相信朝廷会还钱,是相信秦王府会还钱。捐粮契上盖的是秦王府的印鉴,不是朝廷的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打的不是朝廷的仗,是大唐的仗。朝中那些大臣,太子、齐王,他们坐在长安城里,不知道前线的将士在吃什么。可富户们知道,如果前线败了,长安城也保不住。他们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相信殿下。捐粮契就是殿下的承诺。殿下的承诺,比朝廷的诏书更管用。”
青梧若有所悟,点了点头。
“这件事,不能只靠我们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“得找房先生帮忙。让秦王府出面,召集长安城的富户,开一个募粮会。在会上,把捐粮契的事说清楚。让那些富户自己决定捐不捐。他们不捐,我们不强求;他们捐了,我们记着。”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请房先生。”
当夜,秦王府。周远亭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几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周远亭写的捐粮契样本。三人轮流传看,谁都没有说话。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良久,房玄龄才开口:“先生这一招,高明。借钱打仗,用未来的钱打现在的仗。仗打赢了,朝廷有了钱,还给他们;仗打输了,朝廷没了,捐粮契也成了废纸。他们不是相信朝廷,是相信殿下能打赢。他们捐的不是粮食,是信任。”
杜如晦点头:“可那些富户不是傻子。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一张纸。得有足够的分量,让他们觉得这张纸比粮食还值钱。”
长孙无忌想了想,道:“分量,可以从两个方面来。第一,让朝廷出面背书。如果能在捐粮契上加盖户部的印鉴,那些富户就会觉得这是朝廷的意思,不是秦王府一家的事。第二,让已经捐了粮的大户带头。人都有从众心理,看到别人捐了,自己也会跟着捐。”
房玄龄点了点头,看着周远亭:“先生,你觉得呢?”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长孙大人的话有道理。户部的印鉴,我来想办法。至于带头的大户,我已经有几个人选了。”
“谁?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长安城的那些名门望族,关陇贵族,还有跟秦王府有往来的商人。他们不缺粮食,缺的是名声。只要让他们觉得,捐粮能给他们带来好名声,他们就会抢着捐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。
三日后,人间烟火酒楼张灯结彩。大堂里摆了十几桌酒席,来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有穿绸戴缎的商人,有布衣素服的文人,有头发花白的老者,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。三三两两坐在那里,低声交谈,不时有目光投向柜台后面的周远亭。
房玄龄站在大堂中央,手里拿着那份捐粮契样本,朗声宣读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大堂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盯着房玄龄手中那张纸,有人眼中闪过惊讶,有人面色复杂,有人低头沉思,有人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。
房玄龄念完,将捐粮契样本放在案上,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,前线缺粮,朝廷拨付不足。秦王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,将士们饿了肚子,这仗就没法打。仗打输了,河北就保不住;河北保不住,长安也保不住。在座的诸位,家业都在长安。长安保不住,你们的家业也就没了。这不是秦王府一家的事,是在座每一位的事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大堂中央,接过房玄龄的话头。
“在下知道,诸位心里有疑虑。这张纸,能不能兑现?朝廷会不会认账?在下不敢打包票。但在下可以告诉诸位,秦王殿下的印鉴,比朝廷的诏书更管用。殿下在前线打仗,打的不是朝廷的仗,是诸位安身立命的仗。这张纸,是殿下的承诺。殿下若赢了,这张纸就值钱;殿下若输了,诸位留着粮食也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:“捐不捐,诸位自己决定。捐了,在下替殿下谢过诸位;不捐,在下也不强求。但在下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这张纸,将来会比粮食值钱。”
大堂里沉默了片刻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前面。
“周掌柜,老夫捐三千石。”
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是城东的赵员外,家中良田千顷,存粮无数,平日里低调得很,从不张扬,谁也没想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老夫不是信那张纸,是信秦王殿下。”赵员外拄着拐杖看着众人,“老夫在长安住了六十年,见过隋炀帝的兵,见过窦建德的兵,见过刘武周的兵,也见过秦王殿下的兵。谁的兵不扰民,谁的兵不抢粮食,谁的兵打仗不是为了百姓?老夫心里有数。秦王殿下的兵,是老夫见过最好的兵。他们在前线拼命,老夫在后方享福,老夫心里不安。捐三千石,不多。诸位随意。”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座位。大堂里又安静了片刻,随后,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。
“我捐两千石!”
“我捐一千石!”
“我捐五百石!”
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,响成一片。
当天,捐粮总数超过五万石。周远亭让陈掌柜一一登记,发放捐粮契,加盖秦王府的印鉴。那些拿着捐粮契的人,虽然心中还有疑虑,但看到别人也拿了,心里便踏实了许多。人就是这样,一个人不敢做的事,一群人一起做,就不怕了。
消息传开后,更多的富户闻讯而来。有些人没有参加当天的募粮会,听说捐粮能换一张“值钱”的纸,还能在酒楼门口立碑留名,纷纷前来补捐。短短几天,捐粮总数突破了十万石。
当夜,周远亭坐在密室中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捐粮契存根,嘴角浮起笑意。青梧站在一旁,面色却带着几分忧虑。
“先生,这些捐粮契,将来怎么兑现?朝廷会认吗?”
周远亭放下手中的存根,看着青梧,目光深远。
“朝廷会不会认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殿下会认。殿下若赢了,这些捐粮契就是他欠的债。他这个人,不会欠债不还。至于朝廷……朝廷认不认,那是以后的事。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仗打赢了,什么都好说;仗打输了,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青梧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数日后,十万石粮食装车起运,浩浩荡荡地运往河北前线。车队出了长安城,沿着官道一路向东,绵延数里,首尾不见。押运的官员是宇文韬亲自挑选的,都是鼓旗军的老兵,办事稳妥,从不出错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李建成正坐在显德殿里批阅奏章。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不太好看。
“殿下,周远亭在长安城里搞了个募粮会,让那些富户捐粮食,还给了一张什么‘捐粮契’。说等仗打完了,朝廷会连本带利还给他们。十万石粮食,已经运走了。这十万石粮食一到前线,秦王的粮草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李建成抬起头,面色微变。捐粮契,募粮会,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事。一个商人,怎么能让那么多富户心甘情愿地把粮食拿出来?这背后,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门道。
“殿下,”魏征又道,“周远亭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能让那些富户拿出粮食,不是靠那张纸,是让那些富户相信,秦王能打赢。民心所向,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李建成沉默了很久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魏洗马,你说,本王是不是也应该做点什么?”
魏征想了想,缓缓道:“殿下,臣以为,现在不是时候。秦王在前线打仗,殿下在后方争民心,朝中会有人议论。等仗打完了,殿下再从容布局,也不迟。”
李建成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魏征说得对,现在不是时候。可心里,总有些不甘。
二更时分,人间烟火酒楼密室。烛火跳动着,将周远亭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青梧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前线急报,面色比平日松快了许多。
“先生,粮食到了。殿下亲自写了信,说将士们吃上了饱饭,士气大振。殿下还说了,等打了胜仗,您居首功。”
周远亭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李世民的笔迹他认得,字如其人,刚劲有力,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。他看了两遍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放下信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清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,银白一片。
“青梧,你说,我们做的这些事,陛下都知道吗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陛下知道的,应该比我们想象的要多。”
周远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望着窗外的月色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