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六章 暗流扰心

武德四年十一月廿三,长安。

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断断续续地飘了好几日。长安城的屋瓦上积了厚厚一层,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,在日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排刀尖。街上行人少了,连西市都比往日冷清了许多。天冷,人也不愿意出门。

人间烟火酒楼的大堂里却依旧热闹。地龙烧得足,客人们进来坐下,脱了棉袄,要一壶热酒,几碟小菜,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。石头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,小六子在门口迎客,陈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,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。

周远亭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耳朵却没闲着。

邻桌几个商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
“听说了吗?前线粮食不够了,将士们一天只吃两顿饭……”

“可不是?我有个亲戚在户部当差,他说关中今年的收成不好,粮仓空了大半……”

“那怎么办?仗还打不打了?”

“谁知道呢。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,咱们操那心干什么?”

几个商人叹了口气,端起酒杯碰了一下,继续喝酒。

周远亭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翻,面色不变,目光却沉了几分。

又隔了两桌,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。

“你们听说没有?秦王府的人在外面仗势欺人,霸占了城东好几家铺子……”

“我也听说了。好像还打伤了人,告到官府,官府不敢管……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秦王府的事,你也敢议论?”

几个读书人压低声音,不再说了。

周远亭合上账册,端起身旁的茶杯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
这些流言,这几天在长安城里传得越来越广。从粮草短缺到秦王府欺压百姓,从秦王拥兵自重到前线将士无心恋战,一条比一条离谱,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安。传得有鼻子有眼,像是真有其事。

青梧从后院进来,走到柜台前,压低声音:“先生,后院有人找。是房先生派来的人。”

周远亭放下茶杯,起身往后院走。穿过走廊,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。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中年汉子正坐在屋里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
“周先生,房先生让属下来传话。”

周远亭坐下,示意他继续说。

那汉子低声道:“最近长安城里多了许多传言,房先生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捣鬼。他说,这些传言的内容大同小异,散布的时间也集中在最近几天,不像是百姓自己传出来的。他已经让人去查了,暂时还没有结果。房先生说,请周先生也留意一下。”

周远亭点了点头,问:“房先生还说了什么?”

那汉子道:“房先生说,这些传言针对的是秦王府和殿下。散布传言的人,是想在长安城里制造恐慌,扰乱人心,让百姓对秦王府失去信任。房先生请周先生小心,秦王府在外面的产业,最近也可能被人盯上。”

周远亭面色沉了沉,点头道:“我知道了。替我回房先生,让他放心。”

那汉子起身告辞。周远亭坐在屋里,沉默了片刻,才站起身,走回前厅。

傍晚时分,青梧带着几份密报回到酒楼。周远亭接过,一一细看。密报是影卫从长安城各处搜集来的,将连日来散布的流言整理得清清楚楚。从粮草短缺到秦王府欺压百姓,从秦王拥兵自重到前线将士无心恋战,每一条流言,散布的时间、地点、源头,都有详细记录。

周远亭看完,将密报放在案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“青梧,你查到了什么?”

青梧道:“属下让人顺着流言的源头追查,发现最早是从西市传出来的。有几个商人,最近几天在酒楼茶肆里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些话。属下查了那几个商人的底细,发现他们跟东宫的一个管事有些往来。”

周远亭抬眼看他:“东宫?”

青梧点头:“是。那个管事姓孙,是太子妃的远亲,在东宫管些杂事。他最近跟那几个商人见过几次面,都是夜里,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。”

周远亭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城西的那处宅子,是谁的?”

青梧道:“查过了,是一个叫刘安的人名下的。刘安这个人,表面上是做生意的,实际上是太子的人。他在长安城里经营了好几年,专门替东宫做一些台面下的事。”
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。

“散布流言,扰乱人心。”他缓缓道,“太子这一手,够阴。”

青梧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还有别的吗?”

青梧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秦王府在城东的一家铺子,昨天夜里被人砸了。砸铺子的人蒙着脸,动作利落,不像是普通的盗匪。铺子里的伙计被打伤了两个,东西被砸了不少。报了官,宇文将军派人查了,说是查不到什么线索。”

周远亭眉头皱得更紧:“那家铺子,是做什么的?”

青梧道:“收粮的。秦王府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南都设有收粮点,专门从民间收购粮食。这些粮食,一部分供应酒楼,一部分运往前线。城东那家铺子,是收粮最多的一家。”

周远亭走回案前坐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
“先散布流言,让百姓以为秦王府在欺压百姓。再砸收粮的铺子,断了前线的粮路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青梧,“太子这是要在殿下背后捅刀子。”

青梧道:“先生,要不要派人盯着那个刘安?”

周远亭点头:“盯紧了,还有那个姓孙的管事,也派人盯着。他们什么时候见面,在什么地方见面,说了什么话,能查到多少是多少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城东那家铺子被砸了,城西和城南的收粮点,也要加强护卫。让宇文韬帮忙多派些人手,不能让太子再得手。”

青梧应了一声,大步离去。

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灯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,面色沉静如水。

“太子,”他喃喃道,“你这一手,够狠。”

两日后,秦王府。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三人坐在书房里,面色都不太好看。桌上摊着影卫搜集到的密报,还有秦王府在城东收粮铺子被砸的报告。

房玄龄揉了揉眉心,声音有些疲惫:“城东那家铺子一关,城里的粮价就涨了两成。百姓本来就在传粮草短缺的谣言,现在铺子被砸,粮价一涨,谣言就更像是真的了。”

杜如晦道:“散布谣言的人,等的就是这个效果。百姓信了谣言,就会对秦王府失去信任。没了民心,殿下在前线打仗就更难了。”

长孙无忌看着房玄龄:“房先生,散布谣言的人,查到了吗?”

房玄龄点头:“查到了。是东宫的人在背后指使。但证据不足,就算告到陛下面前,也扳不倒他们。”

三人沉默了片刻。杜如晦忽然说:“周先生那边,有没有什么消息?”

房玄龄道:“周先生已经派人去查了。他还在想办法把城东那家铺子重新开起来,不能让它就这么关了。铺子一关,就等于承认了谣言是真的。”

长孙无忌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铺子不能关。不但不能关,还要照常收粮。让百姓看到,秦王府的产业还在运转,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
房玄龄叹了口气:“话是这么说,可铺子被砸了,伙计伤了,谁还敢去收粮?”

长孙无忌想了想:“我去。我带几个人去铺子里看着,看谁敢再来砸。”

杜如晦摇头:“你去了也没用。暗箭难防,人家不会跟你正面硬碰。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
三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
数日后,人间烟火酒楼。周远亭坐在密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青梧站在一旁,等他看完。

“那个刘安,有动静了?”周远亭放下密报,抬起头。

青梧道:“有。昨夜他又见了几个人,都是城里的地痞头子。刘安给了他们一笔银子,让他们在长安城里到处煽风点火。砸铺子的事,也是他们干的。”

周远亭眼神一凛:“那几个地痞头子,都有谁?”

青梧递上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住处。周远亭接过来看了看,纸上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知道,这些人都是长安城里的“地头蛇”,手底下管着几十上百个不务正业的泼皮。东宫要的不是他们的本事,要的是他们的嘴。一张嘴说出去,十张嘴传开,百张嘴议论,谣言就变成了“事实”。

“这些人,不能留。”周远亭将纸放在案上,“不杀了,不伤了,但要让他们闭嘴。”

青梧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找人去跟他们谈谈。”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告诉他们,再敢替东宫做事,他们以前干过的那些事,就会送到官府去。谁杀过人,谁抢过货,谁欺压过百姓,影卫手里都有账。查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。他们要是不信,可以先送一份过去,让他们自己看看。”

青梧眼睛一亮:“属下明白。”

他转身要走,周远亭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谈的时候,客气些。别吓着他们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要对付他们,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。替东宫做事,是死路一条。替我们做事,以前的账一笔勾销。”

青梧抱拳:“属下明白。”

他大步离去。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他独坐灯下,望着跳动的烛火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又过了三日,城东的秦王府收粮铺子重新开张了。伙计换了一批新的,铺面重新收拾过,门口的告示上写着:照常收粮,粮价不变。百姓们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有人进去卖粮,有人还在观望。几个地痞站在巷口,探头探脑地张望,却没有人敢靠近。

消息传到东宫时,李建成正在书房里翻阅奏章。魏征站在下首,面色凝重。

“殿下,城东的铺子又开了。粮价没涨,谣言不攻自破。”魏征低声道。

李建成放下奏章,沉默了片刻。

“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?”

魏征摇头:“查不到。那几个地痞头子,突然都不干了。不但不干,连人影都找不到了。有人说,他们被人警告了,不敢再替我们做事。”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“秦王府那边,有人在帮他们。”

魏征点头:“是。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周远亭。”

李建成转过身,看着他:“那个开酒楼的?”

魏征道:“殿下,此人不可小看。他在长安城里经营多年,手下有一批人,消息灵通,手段也不差。齐王上次拉拢他,他没答应。看来,他铁了心要跟着秦王。”

李建成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一个开酒楼的,能有这么大的本事?”

魏征道:“殿下,此人表面上是商人,实际上替秦王做了不少事。他在太原就有产业,在长安也有人脉。殿下若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查。”

李建成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先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
魏征没有再说什么,躬身退下。

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灌了进来。他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关上。

“二弟,”他喃喃道,“你身边,倒是人才济济。”
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北前线,李世民并不知道长安城里发生的这些事。他只知道,粮草运到了,军心稳住了,将士们能吃饱饭了。他不知道这些粮食是怎么来的,也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些人为了这些粮食付出了什么。

他只知道,这一仗,必须赢。

入夜,人间烟火酒楼。周远亭坐在后院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院中的老槐树发呆。柳清漪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周郎,还在想那些事?”

周远亭点点头:“想。不想不行。”

柳清漪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别太累了。你一个人撑着,不行的。”

周远亭看着她,笑了:“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有你,有明漪,有青梧,有秦姑娘,还有陈掌柜他们。你们都在,我就不累。”

柳清漪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
风吹过院子,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二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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