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雪停了,太阳难得地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得满城屋瓦上的积雪泛着细碎的金光。街巷里扫雪的人忙活了一早晨,官道上的雪被推到了两旁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。早起的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,脚步却比前些日子轻快了些。
人间烟火酒楼今日格外热闹。
还没到午时,大堂里就坐了大半的客人。跑堂的小六子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在桌椅间穿梭,一边高声报菜名,一边侧身让过扛着酒坛往后厨走的石头。石头今年个子蹿了一大截,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,干起活来麻利得很,肩上扛着五十斤的酒坛,走起路来却稳当。
“石头,慢点,别摔了。”小六子喊道。
石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:“摔不了!”脚步却没慢。
一旁擦桌子的几个伙计都笑起来。
小六子放下汤,抹了把额头的汗,朝柜台后的周远亭看了一眼。周远亭正低头看账本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马周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账册。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袍,面色比刚来时红润了许多,眉眼间的愁苦之气也淡了。
“先生,账本都理好了。”马周将账册放在柜台上。
周远亭接过,翻了翻:“辛苦了。这几日客人多,你多费心。”
马周摇头:“不辛苦。掌柜收留在下,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。这些账目,是分内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掌柜,常将军那边已经递了话,过了年就让在下过去。这几月,在下想在酒楼多待待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,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马周点点头,转身又上楼去了。走到楼梯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的热闹景象,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。
柳清漪从后院进来,手里提着一篮刚洗好的菜。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裙,外罩月白短袄,发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。虽是寻常打扮,却掩不住那份温婉端庄。
“周郎,明漪说她想吃酸菜鱼,让赵叔做。”她顺口说出“赵叔”,忽然想起赵大在太原,便改口道,“让小六子去跟后厨说一声,酸菜多放些。”
周远亭接过菜篮,递给旁边的伙计:“去告诉后厨,酸菜鱼,多放酸菜。”
伙计应声去了。
柳清漪在他身边站定,目光落在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身上:“现在客人比以前还多。陈掌柜说忙不过来了。”提到掌柜,她想起了陈文,她顿了顿,轻声道,“也不知太原那边怎么样了。”
周远亭道:“陈文办事稳妥,醉仙楼不会差。老张和赵大都在,他们跟了咱们这么多年,吃不了亏。”
柳清漪点点头,目光温柔:“是啊。当年在太原,老张那条腿断了,倒在雪地里,我让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,都快冻僵了。赵大那时候还是个闷葫芦,一天到晚不说话,就知道在后厨剁肉。谁能想到,他们现在都能撑起一摊事。”
周远亭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柳清漪又道:“还有石头。你还记得吗?他在太原的时候才这么高,”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,“瘦得跟猴似的,一顿能吃三大碗饭。现在在长安跟着青梧学武,身子壮实了不少。”
她转头看着周远亭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周郎,这些人,都是你从太原带过来的。还有青梧、秦姑娘、马先生……他们现在都好好的。有吃有穿,有地方住,有人说话。”
周远亭摇头:“不是我给的。是他们自己挣的。”
柳清漪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靠在他肩上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直起身,理了理头发,笑着说:“我去看看明漪。她现在嘴刁得很,后厨做的菜,十样里有八样说不好吃。”
周远亭也笑了:“让她说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柳清漪笑着往后院去了。
后院,柳明漪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正坐在廊下晒太阳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,头发随意挽着,脸上没什么脂粉,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柔润的光泽。秦舒雁坐在她旁边,手里做着针线,不时抬头看看她。
“秦姐姐,”柳明漪摸着自己的肚子,“你说,宝宝是男是女?”
秦舒雁想了想:“你想要男的女的?”
柳明漪歪着头想了想:“男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男的可以跟爹爹学做生意,将来不用嫁人受苦。”
秦舒雁笑了:“女的也不用受苦啊。你姐姐不就挺好?”
柳明漪也笑了:“那倒是。姐姐命好,嫁了周郎。”
她忽然压低声音:“秦姐姐,你什么时候嫁给我青梧哥哥?”
秦舒雁手中的针顿了一下,脸上浮起一层薄红:“你瞎说什么。”
柳明漪嘻嘻笑起来:“我可没瞎说。每次青梧哥哥从前院过来,你的眼睛就往他身上跑,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秦舒雁的脸更红了,低着头不肯接话。
青梧恰好从前院的月亮门走进后院,手里提着一只刚宰好的鸡,见两人坐在廊下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秦姑娘,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“这是石头从东市买回来的,先生说炖了给你和柳娘子补身子。”
秦舒雁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:“多谢青梧先生。”
青梧把鸡放在廊下的木盆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秦舒雁的目光。两人同时移开视线,一个加快脚步,一个把脸埋进手里的针线里。
柳明漪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:“还说没什么,脸都红了。”
秦舒雁被她笑得没办法,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:“你再胡说,我不给你做肚兜了。”
柳明漪连忙求饶:“不说了不说了,好姐姐,你把那朵花绣大一点,我喜欢大的。”
石头从后院角落的柴房里钻出来,手里抱着一捆劈好的柴。他把柴码在厨房门口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柳娘子,柴劈好了,够烧两天的。”
柳明漪笑道:“石头,你歇会儿,别累着。”
石头摇头:“不累。先生说了,现在忙,我想多干点活。”
他跑到前院去了。不一会儿,前院传来小六子的声音:“石头,把那张桌子擦一下,客人来了!”
“来了!”石头应了一声,声音清亮得像春天的小鸟。
前院大堂里,客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穿绸戴缎的商人,有布衣素服的读书人,也有刚从西市回来的百姓,三三两两,坐满了桌子。小六子跑前跑后,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靠窗的一张桌上,几个商人正在低声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秦王在河北又打胜仗了,刘黑闼被打得节节败退。”
“早听说了。秦王打了一辈子仗,什么时候输过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打仗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反正咱们这些做生意的,只管好自己就行了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顶着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想得开又能怎样?该交的税一样不少,该吃的饭一样要吃。你看人家这酒楼,生意多好。乱世归乱世,饭总是要吃的。”
几个商人都笑了,端起酒杯碰了一下。
柜台后,周远亭听着这些话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他低头翻了翻账本,又抬头看了一眼满堂的客人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。
不是那种激动人心的大欢喜,而是一种踏实的、温热的、像冬日里围着火炉喝汤的感觉。
他想了想,大概就是现在眼前的这些——有人在等,有人说话,有人给你做饭,有人为你的孩子缝肚兜。这些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,凑在一起,就是人间烟火。
“先生,”小六子跑过来,“后厨说羊肉不够了,要不要再去买点?”
周远亭想了想:“去买。多买些,这几日客人多,不够用。”
“是!”小六子转身就跑。
“等等。”周远亭叫住他,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钱,“拿着,别从账上支了。”
小六子接过钱,咧嘴一笑,一溜烟跑出去了。
傍晚时分,酒楼的客人渐渐少了。伙计们开始收拾碗筷,擦桌子扫地。后厨飘出炖羊肉的香气,混着葱姜蒜的味道,弥漫在整个大堂里。
石头从后院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新糊的灯笼:“先生,灯笼糊好了,挂哪儿?”
周远亭指了指门口:“挂门楣上。喜庆些。”
石头搬了把椅子,踩着挂灯笼。小六子在一旁扶着,嘴里念叨:“右边高了,往左一点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红灯笼挂上去,烛光透过红纸洒下来,把门前的雪地映成了一片暖红。
柳明漪挺着肚子从后院出来,看见灯笼,拍手笑道:“好看!再挂两盏!”
柳清漪扶着她,无奈地说:“你慢点,别摔着。”
“摔不了摔不了。”柳明漪说着,脚步却放慢了。
秦舒雁跟在她身后,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绣完的肚兜。青梧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前院,站在不远处,目光落在秦舒雁身上。
马周从楼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卷书,见大堂里热闹,便在一张空桌旁坐下,翻起书来。
石头挂完灯笼,跑到马周身边:“马先生,你在看什么书?”
马周抬头,把书翻给他看:“《史记》。你识几个字?”
石头挠挠头:“认识一些。先生教的,不多。”
“那等我有空了,教你。”马周说完,又低头看书。
石头咧嘴笑了,跑到厨房去帮忙。
周远亭站在柜台后,看着这一屋子人。柳清漪扶着柳明漪,柳明漪摸着肚子笑,秦舒雁低头绣花,青梧站在不远处看着她,马周坐在角落翻书,石头跑进跑出,小六子收拾桌子,后厨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伙计们的说笑声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没有人抱怨,没有人忧愁,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都是安宁的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
周远亭从柜台后走出来,站在门口,望着街上的行人。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车上插着几串红彤彤的山楂;有个妇人牵着孩子的手,孩子的另一只手举着一串糖葫芦,吃得满脸都是糖;几个少年从街角跑过来,你追我赶,笑声清脆。
他忽然想起太原醉仙楼。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。
老张的腿冬天还疼不疼?赵大做的饭是不是又摆了满满一桌?陈文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,晚上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算账,算到半夜才肯去睡?
那些人,那些事,和眼前的这些人、这些事一样,都是他的牵挂。
“周郎。”柳清漪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“想什么呢?”
周远亭收回目光:“在想太原那边。”
柳清漪也望向远处,轻声道:“是啊。也不知道陈文他们怎么样了。老张的腿冬天容易犯毛病,赵大一个人在厨房忙不过来,陈文又要操心账目又要操心酒楼,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帮他分担。”
“有。”周远亭说,“他们有他们的一家人。”
柳清漪点了点头。
沉默了片刻,周远亭转身走回酒楼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装进信封,递给青梧。
“派人送去太原。告诉陈文,以后酒楼里每人多发点工钱。老张和赵大按掌柜级别发。让大家的生活都过得好一些。”
青梧接过信,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暮色中。
秦舒雁从后院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刚绣好的肚兜,走到柳明漪面前:“你看看,是不是你要的样子?”
柳明漪接过肚兜,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:“秦姐姐,你手真巧!这朵花绣得跟真的一样!”
秦舒雁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。她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,青梧已经走了,她垂下眼帘,转身回了后院。
石头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出来,扯着嗓子喊:“饺子出锅了!谁要吃饺子!”
小六子第一个冲过来:“我我我!”
“我也要!”石头自己拿起一双筷子,夹了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。
马周合上书,也走过来,不紧不慢地夹了一个。
柳明漪挺着肚子凑过来:“给我留几个!”
柳清漪扶着她说:“你别急,没人跟你抢。”
周远亭站在柜台后,看着他们围在一起吃饺子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窗外,夜色渐浓。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,注视着这座刚刚经历了战乱又正在艰难复苏的城池。在某个角落里,有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,有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起来。
但在这间酒楼里,灶火正旺,汤正热,饺子正香。每个人都活着,而且是好好地活着。
那些在乱世中颠沛流离的人,那些被战争夺去一切的人,那些曾经没有家、没有依靠的人,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,找到了可以一起吃饭、一起说话、一起依靠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。酒楼的客人已经走光,伙计们收拾完最后一桌,陆续散去。石头提着两盏灯笼,挂在了大门两侧,红彤彤的光映着门楣上的匾额——“人间烟火”四个大字,在烛光下格外温暖。
小六子脱下围裙,朝周远亭抱拳:“先生,我先去休息了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好。”
小六子应了一声,掀起门帘走了。
石头也收拾好了,站在门口穿鞋:“先生,我休息了。明儿见。”
“去吧。”
石头跑了几步,又回头:“先生,过年的时候,我们能不能也包饺子?就像今天这样的,热热闹闹的。”
周远亭笑了:“能。想包多少包多少。”
石头咧嘴一笑,跑远了。
柳清漪从后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递给周远亭:“喝了吧,暖暖身子。”
周远亭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鸡汤炖得浓郁,姜放得恰到好处,一口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“真好。”他说。
柳清漪看着他:“什么真好?”
周远亭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那两盏红灯笼,望着廊下还在收拾针线的秦舒雁,望着楼上书斋还亮着的灯——马周还没有休息,大概又在读什么书。
他想说,这人间烟火,真好。
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柳清漪接过空碗,站在他身边,也望着那两盏红灯笼。
“周郎,”她忽然说,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们回太原看看陈文、老张、赵大他们吧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好。我们都一起去。”
柳清漪笑了,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二更了。
长安城的夜,安静而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