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 丹青入室

长安城又落了一场雪。

阎立本踩着薄雪来到人间烟火酒楼时,门前的灯笼还没熄。他抖落肩上的雪沫,掀开厚实的棉帘,一股暖意裹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大堂里客人还不多,几个跑堂的伙计正在擦拭桌椅,陈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,见他进来,抬头笑了笑:“阎公子来了,楼上书斋还空着。”

阎立本拱手道谢,径直上楼。他怀中抱着一个长长的木匣,里面是他这一年多来最满意的几幅画作。自去年秋天在这酒楼里得周先生指点之后,他像是一扇封闭已久的窗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。回去后,他反复揣摩先生那日说的话——“画者,传神者也。你不先试着‘成为’他,如何能让观者相信你画的就是他?”

他试着闭上眼睛,把自己想象成画中的人物。画将军时,他想沙场的金戈铁马;画文士时,他想书斋的孤高傲骨;画仕女时,他想深闺的寂寥心事。渐渐地,笔下的人物有了温度,有了呼吸,不再是一具具空洞的躯壳。

他推开书斋的门,将木匣放在案上,却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先走到窗边,望了一眼楼下。柜台后,周远亭正在与一个伙计低声交代什么,神色从容,语气平淡。阎立本看了片刻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。

他在案前坐下,深吸一口气,打开木匣,取出画轴,一幅幅展开。山水、人物、花鸟,每一幅都凝聚了他这一年多来的心血。他反复端详,又觉得少了些什么,却又说不上来。
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阎立本回头,见周远亭端着一壶茶走进来,连忙起身。

“坐。”周远亭将茶壶放在案上,目光落在那些画上,“这些都是你这一年画的?”

阎立本点头,有些紧张地看着周远亭的脸色。

周远亭没有立刻点评,而是端起茶壶,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,然后搬了把椅子,在阎立本身边坐下。他看得很慢,一幅一幅地看,偶尔用手指虚点一下画上的某个地方,却不说话。

阎立本坐在一旁,手心微微出汗。

最后,周远亭的目光停在一幅人物画上。那是一位老者,坐在松下抚琴,神态安详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孤寂。

“这幅,你是照着谁画的?”周远亭问。

阎立本道:“没有照着谁。晚辈读了嵇康的《琴赋》,心中想象他的样子,便画了出来。”

周远亭点点头,看了许久,缓缓道:“这幅画,比你从前画的都好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
阎立本摇头。

“因为你心里先有了一个嵇康。”周远亭指着画中老者的眼睛,“你没有见过他,但你读了他的文章,了解了他的风骨,知道他的喜怒哀乐。所以你画他的时候,不是画他的五官,而是画他的心。”

他转头看着阎立本,语气温和:“画任何人,都是这个道理。你画将军,要知沙场铁血;画文士,要知书卷墨香;画百姓,要知柴米油盐。画技可以学,但画里的魂,得靠你自己去体悟。”

阎立本听得入神,想起去年秋天先生说的那番话,心中豁然开朗。他从木匣底部取出另一幅画,小心翼翼地展开——那是一幅《秦王破阵图》的草稿,他画了数月,改了无数次,始终不满意。

“先生,这是晚辈画的秦王。总觉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画不出那股气吞山河的气势。”

周远亭接过画,仔细端详。画中的李世民骑在马上,身披铠甲,手持长槊,威风凛凛。五官轮廓都很像,但给人的感觉,像是一尊塑像,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“你见过秦王几次?”周远亭问。

阎立本道:“见过许多次。但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,不敢靠近。”

周远亭笑了:“你要画他,就要走近他。不是让你去打扰他,而是用心去看。他说话时的神态,他沉默时的侧脸,他批阅文书时紧锁的眉头,他与人交谈时偶尔露出的笑容。这些细节,比他的五官更重要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知道秦王为什么能打胜仗吗?”

阎立本想了想:“因为秦王用兵如神。”

“不止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因为他眼里看到的,不是眼前的敌人,而是整个天下。你画他的时候,心里装的不只是他的五官,而是他的气度、他的魄力、他的胸怀。把这些画出来,哪怕五官不那么像,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秦王。”

阎立本怔怔地看着画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周远亭面前,深深一揖。

“先生,晚辈有一事相求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
阎立本抬起头,目光恳切:“晚辈想拜先生为师。不光学画,更学做人、学看天下。晚辈出身名门,从小跟着父亲学画,也拜过几位画师,但他们教的都是技法,从来没有教过晚辈怎么去‘看’一个人、怎么去‘体悟’一个时代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激动,但努力保持着克制:“先生去年秋天那番话,让晚辈茅塞顿开;今日这番话,更让晚辈明白,先生虽不是画师,却比画师更懂画。晚辈斗胆,请先生收我为徒。”

周远亭看着跪在地上的阎立本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想起前世在书中读到的阎立本——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的作者,大唐第一画家,官至右相,名垂千古。那些文字是冰冷的,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鲜活的、热切的、真诚的。

“立本,”周远亭扶起他,“你真的想好了?我不过是一个开酒楼的商人。”

阎立本摇头:“先生此言差矣。先生虽不居官位,但见识卓绝,胸襟宽广。晚辈敬佩的,不是先生的权势,而是先生的学问和人品。”

周远亭看着他,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收你为徒。但我不教画技,只教你看天下、看人心、看世道。画技,你已经有了;画魂,还需要你自己去悟。”

阎立本大喜,重重叩首:“弟子阎立本,拜见师父!”

周远亭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:“起来吧。从今往后,不必拘礼,常来酒楼坐坐。”

阎立本起身,眼眶泛红。他今年二十三岁,出身名门,见过的名师不少,但真正让他心悦诚服的,只有眼前这位酒楼掌柜。

两人重新落座。周远亭让伙计重新沏了热茶,又上了几碟点心。师徒二人,对坐而谈,从绘画到诗文,从诗文到历史,从历史到人生。

阎立本问了周远亭许多问题,有关于绘画的,有关于时局的,也有关于自己前程的。周远亭一一作答,不疾不徐,既不刻意高深,也不敷衍了事。

“师父,”阎立本忽然问,“您觉得,弟子将来能画出什么样的画?”

周远亭看着他,沉吟片刻:“将来有一日,你会为大唐的英雄立传。你会画出一幅图,让后世子孙都知道,这个时代,有一群人,用他们的热血和生命,开创了一个盛世。”

阎立本愣住了。他没有问师父为什么这么说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。
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案上的画稿上,给那些黑白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。

临别时,阎立本将木匣留在案上,只带走了那幅《秦王破阵图》的草稿。

“这幅我拿回去改,”他说,“改好了再来请师父指点。”

周远亭点头,送他到楼梯口。阎立本走了几步,又回头,深深一揖。

“师父保重。”

周远亭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楼大堂,才转身回到书斋。

案上的木匣还开着,里面是阎立本留下的几幅画。最上面那幅,是去年秋天他指点过的那幅岁星神君——少年回去后重新画过,神君眉宇舒展,目光温和垂落,仿佛真的在俯瞰大地春回、万物苏生。

周远亭看了许久,将画收好,提着茶壶下楼。陈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他下来,抬头道:“先生,阎公子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。”

周远亭没说什么,把茶壶放在柜台上,走到门口望了一眼。街上积雪未消,行人稀少,阎立本的身影已经走远了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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