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午后阳光透过窗棂,在二层的雅间里投下一地碎金。周远亭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窗外的街市。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,商贾云集,一片太平景象。可他知道,这太平之下,暗流正在涌动。河北战事正紧,朝堂上兄弟相争,长安城暗潮汹涌。
门被轻轻推开,青梧走进来,低声道:“先生,马先生来了。”
周远亭放下茶杯,起身相迎。片刻后,马周走进雅间,一身青色棉袍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,是这几日帮酒楼整理好的账目。
“周掌柜。”马周拱手。
周远亭还礼:“马先生,请坐。”
两人落座。柳清漪亲自端来茶具,给两人斟了茶,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。雅间里只剩下两人,茶香袅袅,一时无言。
马周将账册放在案上,道:“掌柜,这几日的账目已经理好了。酒楼收支平衡,略有盈余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掌柜似乎并不在意酒楼的生意,在下有些不解。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
马周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掌柜在太原、长安、霍邑、井陉关、蒲坂、洛阳、陇右都有产业,又暗中经营海运,在扬州、崖州布局。这些手笔,绝非一个寻常商人所为。在下想知道,掌柜到底想做什么?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先生以为呢?”
马周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:“在下观察掌柜多日,发现掌柜与秦王交厚,又暗中帮助宇文韬,还派人盯着齐王府。在下斗胆猜测,掌柜是在为秦王做事。”
周远亭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马周继续道:“掌柜虽是一介商人,但眼界之宽,谋略之深,远非寻常商人可比。在下佩服。”
周远亭摆摆手:“先生过奖。我只是一个开酒楼的,哪里有什么谋略。”
马周摇头:“掌柜不必自谦。在下今日来,不只是送账册,还有些话想与掌柜说说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先生请讲。”
马周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掌柜可知,如今天下大势如何?”
周远亭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马周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周远亭,望着窗外的街市:“大唐虽已定鼎中原,但根基未稳。河北刘黑闼起兵,关中粮草紧张,突厥虎视眈眈。朝堂之上,太子与秦王明争暗斗,齐王从中挑拨。看似太平,实则危机四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:“掌柜为秦王做事,可曾想过,秦王如何才能立于不败之地?”
周远亭心中一动。这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。他虽是穿越之人,知道历史走向,但具体到每一步棋,仍需精心谋划。马周此人才华横溢,若能借他之言,正好可以梳理思路。
“先生请赐教。”周远亭站起身,郑重抱拳。
马周还礼,走回案前坐下,目光灼灼:“在下以为,秦王若要立于不败之地,需有三策。”
周远亭道:“哪三策?”
马周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策,固本。秦王的根基,在军功,在威望。但军功和威望,不能当饭吃。秦王若要争夺天下,必须有自己的钱粮根基。天策上将府虽然可以自置官属,但钱粮仍要靠朝廷拨给。若有一日,朝廷断了秦王的粮饷,天策府的兵马就会不战自溃。”
他看着周远亭:“掌柜在沿海布局,开辟海运,这正是一条财路。若能通过海运积累财富,再将财富转化为秦王的根基,秦王就有了不依赖朝廷的资本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此事我正在做,但规模尚小,需要时日。”
马周又道:“第二策,树人。秦王手下,猛将如云,谋士如雨。但这些人,多是武将,文臣中真正有经天纬地之才的,屈指可数。房玄龄、杜如晦固然是人才,但他们擅长谋略,不擅长治政。秦王若要治理天下,不能只靠打仗,还要靠文治。”
他看着周远亭:“掌柜需要为秦王网罗更多的文臣,尤其是那些有治政之才的。这些人,将来可以帮秦王治理地方,稳定后方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只是这样的人,可遇不可求。”
马周微微一笑:“在下不才,愿为掌柜分忧。在下虽然出身寒微,但略通经史,也懂些治国之道。若掌柜不弃,在下愿为掌柜效力,为秦王网罗人才,出谋划策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,目光深远:“先生大才,在下求之不得。只是先生为何愿意帮我?”
马周看着他,目光坦诚:“在下在长安落魄时,只有掌柜不以在下为草芥,以礼相待,还让在下在酒楼帮忙,有了安身之所。这份知遇之恩,在下铭感五内。况且,在下观察掌柜行事,知掌柜是真心为天下苍生着想。跟着这样的人,在下不亏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马周面前,深深一揖:“先生高义,周远亭感激不尽。”
马周连忙扶住他:“掌柜不必如此。在下还有第三策。”
周远亭直起身:“请讲。”
马周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三策,攻心。朝堂之争,表面上是权力之争,实则是人心之争。谁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,谁就能笑到最后。秦王虽然战功赫赫,但在朝中的人脉,远不如太子。太子是储君,有天然的合法性,朝中老臣多偏向太子。”
他看着周远亭:“掌柜需要帮秦王在朝中经营人脉,拉拢那些中立的大臣,分化太子和齐王的联盟。这需要耐心,也需要智慧。”
周远亭点头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此事我也在谋划,但进展缓慢。”
马周道:“此事急不得。但掌柜可以从身边做起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马周道:“宇文将军就是一个人选。他是鼓旗军将军,掌管长安治安,位高权重。掌柜帮了他,他自然会感激秦王。这样的人,掌柜可以多结交一些。”
周远亭笑了:“先生说得对。此事我已经在做了。”
马周点头:“掌柜果然深谋远虑。”
两人又谈了片刻,周远亭忽然沉默下来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马先生,”周远亭缓缓开口,“我想到了一个去处,或许更适合先生。”
马周一怔:“掌柜请说。”
周远亭道:“中郎将常何,为人正直,门下常养士人。他虽非秦王嫡系,但也不依附太子,算是中立之人。先生若想去常何府中,我可以安排。先生在他门下,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军政事务,又不引人注目。等时机成熟,我再将先生引荐给秦王,顺理成章。”
他看着马周,目光恳切:“先生大才,不该埋没在酒楼里。我也不想让先生一辈子当账房先生。先生应该有更大的舞台。”
马周愣住了。他看着周远亭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惊讶、还有几分不敢相信。
“掌柜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掌柜与在下非亲非故,为何要为在下考虑如此周全?”
周远亭微微一笑:“先生,我说过,先生是人才,不该埋没。我不求先生回报,只希望先生将来若有机会,能为大唐、为天下百姓多做些事。”
马周站起身,走到周远亭面前,撩起衣摆,双膝跪地:“掌柜知遇之恩,马周此生不忘!”
周远亭大惊,连忙扶起他:“先生这是做什么!快起来!”
马周不肯起,仰头看着他,眼眶泛红:“掌柜,马周流落长安数月,无人问津。只有掌柜不以草芥相待,不但收留在酒楼,还为我谋划前程。这份恩情,马周无以为报!”
周远亭扶着他,轻声道:“先生,你若真想报答我,就好好做事,将来成为一代名臣,造福天下。那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马周重重叩首,这才起身。
两人重新落座,气氛比刚才更加亲近。
“先生,”周远亭道,“常何那边,我会安排。你先在酒楼住几日,等我的消息。”
马周点头:“一切听掌柜安排。”
周远亭又道:“先生去了常何府,切记三件事。第一,低调行事,不要张扬。第二,多观察,多思考,少说话。第三,若有给秦王上奏的机会,一定要抓住。”
马周一一记下。
数日后,周远亭通过宇文韬的关系,与常何搭上了线。常何听说是周远亭荐来的人,欣然同意。马周收拾行装,离开了人间烟火酒楼。
临行前,周远亭在酒楼门口送他。
“先生,”周远亭道,“此去常何府,前途未卜。但先生大才,迟早会发光。”
马周深深一揖:“掌柜保重。马周此去,定不辜负掌柜的期望。”
周远亭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”
马周转身,大步离去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,坚定而从容。
周远亭站在门口,望着他远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青梧从暗处走出来,低声道:“先生,这个马周,真的能成大事吗?”
周远亭点头:“能。他日此人,必为大唐栋梁。”
青梧没有再问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来来往往,一片祥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