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醉仙楼。
初冬的太原已经很冷了。清晨的薄雾笼罩在城头,汾水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但醉仙楼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灶房里的火正旺,蒸笼冒着白气,热腾腾的馒头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老张拄着拐杖,用那条独腿稳稳站在灶台前,指挥着几个年轻伙计把蒸好的馒头一屉屉端出来。他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:“快!趁热给客人们送上去!还有那锅粥,别糊了!”
赵大在后厨剁肉,刀起刀落,节奏分明。他膀大腰圆,围着油亮的围裙,额上冒着细汗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陈文从前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账目,身上还带着从长安传来的消息。他走到后厨门口,对赵大道:“赵大,今日来的客人多,你多备些菜。周先生来信说,过几日可能还有客人要来。”
赵大应了一声,手上的刀没停。
陈文又走到灶房边,对老张道:“张叔,后院的炭还够吗?”
老张擦擦汗:“够!前日刚拉了一车,够烧半个月的。”
陈文点点头,朝后院走去。穿过一道月亮门,便是宇文蓉居住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墙角种着一丛腊梅,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。乳娘王氏正在廊下洗衣裳,见他来了,笑着起身:“陈掌柜来了。”
“王妈妈,娘子起了吗?”
“起了,在屋里看书呢。”王氏朝屋里努努嘴。
陈文走到门前,轻轻叩了叩:“宇文娘子,在下陈文。”
屋里传来宇文蓉的声音:“陈掌柜请进。”
陈文推门进去,见宇文蓉正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卷书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裙,发髻简单挽起,簪着一朵素白的绒花。少女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秀,眉宇间带着几分文静,又有几分少女的青涩。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,看着陈文,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“陈掌柜,有事吗?”
陈文抱拳道:“娘子,周先生从长安来了信,说长安一切安好,宇文将军也无恙,让娘子放心。另外,先生问娘子在这里住得可习惯,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。”
宇文蓉点点头,轻声道:“请代我谢过周先生。这里很好,我住得很习惯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道:“陈掌柜,长安那边……齐王有没有再为难我爹爹?”
陈文道:“娘子放心。周先生在信中说,齐王上次派去的人被宇文将军的亲兵击退后,暂时没有动静了。宇文将军已经加强了府中护卫,不会有事的。”
宇文蓉听罢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书卷,却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自从父亲把她送到太原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这一个月里,她每天除了读书,就是在这小院里踱步。乳娘王氏陪着她,给她讲小时候的事;陈文隔三差五来问候她,告诉她长安的消息;赵大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可口的饭菜;老张会拄着拐杖到院门口,喊她出去吃刚出锅的馒头。
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但心里暖暖的。这些人,这些事,让她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“陈掌柜,”她抬起头,看着陈文,“你每日这么忙,还要照顾我,真是辛苦了。”
陈文摇头:“娘子不必客气。周先生吩咐过,一定要照顾好娘子的饮食起居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,“娘子一个人离开家,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我们照顾你,是应该的。”
宇文蓉看着他。陈文二十七八岁,面容清瘦,目光沉稳,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。他不多话,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。他不多事,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落下。宇文蓉想起父亲在长安时的模样,也是这般沉稳、大气。父亲是将军,陈文是掌柜,身份不同,但那种让人依靠的气质,却是相通的。
“陈掌柜,”她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要跟着周先生?”
陈文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娘子问这个?”
宇文蓉点头。
陈文沉默片刻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腊梅,缓缓道:“娘子有所不知,在下当年是太原城中的一个落魄书生。家道中落,衣食无着,差点饿死在街头。是清漪娘子——那时候柳娘子还未嫁给周先生——开门收留了我,给我一碗热粥,让我在酒楼记账。后来周先生来了,待我如兄弟。这份恩情,在下这一辈子都报答不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宇文蓉:“周先生常说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醉仙楼也好,人间烟火也罢,都是一家人。一家人,就要互相扶持,共渡难关。”
宇文蓉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她想起父亲把她送到太原时,对她说:“蓉儿,周先生是好人,你到了那里,要听陈掌柜的话。”她当时不理解,一个开酒楼的,能有多好?现在她明白了。
“陈掌柜,”她轻声道,“你也是好人。”
陈文笑了,抱拳道:“娘子谬赞了。娘子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在下先告退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房门。宇文蓉坐在窗边,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。她说不上那是什么,只觉得脸有些发烫。
“娘子,你的脸怎么红了?”王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见她神色有异,关切地问。
宇文蓉连忙低下头,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含糊道:“没、没什么。屋里有些热。”
王氏看了一眼炭盆,明明刚添了炭,却说不上太热。她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宇文蓉渐渐习惯了在醉仙楼的生活。每天清晨,她会在院子里走一走,呼吸新鲜空气;上午读书、写字;午饭后小憩片刻;下午有时会去前厅坐坐,看客人们来来往往;晚上早早歇下。
她发现,醉仙楼的每一个伙计,都有故事。老张,那个拄着拐杖的独腿老兵,当年在战场上受了伤,被柳清漪从雪地里救回来。他声音洪亮,笑声爽朗,干活从不偷懒。赵大,那个膀大腰圆的厨子,本是个逃荒的流民,被周远亭收留后,一把菜刀练得出神入化。还有那几个年轻伙计,有的曾是孤儿,有的也曾流落街头,如今都有了安身之所。
宇文蓉看着他们,心中常常涌起一种感慨。这些人,原本素不相识,却因为一个人、一座酒楼,成了一家人。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,却比很多亲人还要亲。
一天傍晚,宇文蓉走出小院,想去前厅看看。刚走到月亮门,就听见老张洪亮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:“赵大,你那红烧肉今天做得格外香啊!我闻着都流口水了!”
赵大笑呵呵地回:“张叔,您那腿不便就别老往灶房跑了。等会儿我让人给您端过去。”
老张摆摆手:“不行不行!我这腿虽然断了,手还好着呢。能帮忙就帮忙,闲着难受!”
赵大无奈地摇头,对旁边的小伙计道:“张叔这人,就是闲不住。”
宇文蓉站在月亮门边,听着他们的对话,嘴角浮起笑意。她轻轻走过去,来到灶房门口。老张眼尖,一眼看见她,连忙招呼:“宇文娘子,您来了!快来尝尝赵大刚出锅的红烧肉,那个香!”
宇文蓉走过去,赵大递给她一双筷子。她夹起一块红烧肉,送入口中,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她忍不住赞叹:“赵大,你手艺真好!”
赵大乐得合不拢嘴:“娘子过奖了。先生说过,做菜跟做人一样,要用心。用心了,自然好吃。”
宇文蓉听罢,若有所思。“用心”,这两个字,她在醉仙楼看到了太多。陈文用心经营酒楼,老张用心帮忙,赵大用心做菜,连那些年轻伙计,也用心招待客人。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个人都尽职尽责。这大概就是周先生说的“一家人”吧。
这时,陈文从前厅走过来,见宇文蓉在灶房,微微一怔:“宇文娘子,您怎么在这里?”
宇文蓉转过身,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陈掌柜,我想帮忙。”
陈文摇头:“娘子是客,怎么能让您帮忙?”
宇文蓉道:“陈掌柜,我不是客。我爹爹把我送到这里,这里就是我的家。一家人,哪有什么客不客的?”
陈文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笑了:“娘子说得对。那……娘子会做什么?”
宇文蓉想了想:“我会缝补衣裳。我可以帮大家补补衣服、袜子。”
陈文点头:“好。那我让人把需要缝补的衣服送到娘子院里。”
宇文蓉开心地笑了,笑容在烛光中格外明亮。
从那天起,宇文蓉开始在醉仙楼帮忙。她白天在小院里做针线,把伙计们破了的衣裳一件件缝好,叠得整整齐齐,让陈文送回去。她不在乎工钱,只在乎那份参与感。
乳娘王氏有时会心疼她:“娘子,您从小锦衣玉食,哪干过这个?”
宇文蓉摇摇头,轻声道:“王妈妈,我在长安时,每天除了读书、绣花,就是等着爹爹回家。那时候觉得,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可现在,我在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,反而觉得很充实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看到那些伙计们穿着我补好的衣裳,我心里高兴。”
王氏看着她,眼眶有些湿润。娘子长大了。
一天夜里,宇文蓉睡不着,起身走到窗前。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屋里的青砖地面上,银白一片。远处,前厅还亮着灯,隐约能听见陈文在交代伙计们收拾碗筷的声音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。
宇文蓉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这样,每次出门前,都会细心叮嘱乳娘照顾好她,都回来时会检查门窗是否关好。父亲沉稳、大气,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依赖的人。而现在,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陈文出现了。他不像父亲那样威严,但他给她同样的安全感。
宇文蓉的脸又红了。她摇摇头,告诉自己不要乱想。陈文是掌柜,她是客人,仅此而已。
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第二天清晨,宇文蓉早早起来,帮乳娘做了早饭。她端着一碗热粥,走到前厅,见陈文正坐在柜台后,翻看着账本。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分明,眉宇间带着几分专注。
宇文蓉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将粥放在他面前:“陈掌柜,喝碗粥吧。”
陈文抬起头,见是她,连忙起身:“娘子,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宇文蓉摇头,轻声道:“陈掌柜,你每日起早贪黑,照顾酒楼,还要照顾我,辛苦了。喝碗粥算什么?”
陈文看着她,目光温和,缓缓道:“多谢娘子。”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,又放下,轻声道:“娘子,你来太原快一个月了,还习惯吗?”
宇文蓉点头:“习惯。这里很好。”
陈文道:“那就好。周先生说了,等长安那边安定下来,就接娘子回去。娘子且安心住着,有什么事只管说。”
宇文蓉低下头,轻声道:“陈掌柜,我不想回去。”
陈文一怔:“娘子不想回长安?”
宇文蓉抬起头,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不是不想回长安。是……是觉得这里像家。有张叔、赵大,还有你,你们都对我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我从小没有娘,只有爹爹。爹爹忙,常常不在家。我一个人在府里,虽然有乳娘陪着,但总觉得空落落的。到了这里,虽然人也不多,但我觉得,热闹。”
陈文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娘子,醉仙楼能有今天,全靠周先生和清漪娘子。他们教会我们,做人要实诚,做事要用心。对客人要真心,对朋友要诚心,对家人要有爱心。”
他看着宇文蓉,目光诚恳:“娘子在这里,就是我们的一家人。娘子不急着回去,就住着。住到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宇文蓉听着,眼眶有些泛红。她点点头,转身走回后院。
乳娘王氏正在院里晾衣裳,见她回来,轻声问:“娘子,怎么了?”
宇文蓉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王妈妈,我想绣些东西,你帮我找些丝线来。”
王氏应了一声,进屋去找。
宇文蓉独坐窗前,望着院中的腊梅。花苞比前几日又大了些,想来再过不久,就要开了。她想起陈文方才的话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这里,是家。
数日后,长安又来了消息。周远亭在信中告诉陈文,齐王暂时没有动作,宇文韬一切安好,让宇文蓉放心。信的末尾写道:“告诉宇文娘子,安心住着。醉仙楼就是她的家。”
陈文将信念给宇文蓉听,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陈掌柜,”她轻声道,“周先生是个好人。”
陈文点头:“先生是好人。柳娘子也是好人。”
宇文蓉看着他,忽然问:“陈掌柜,你见过柳娘子吗?”
陈文笑了:“见过。当年在太原,就是柳娘子收留了我。她温柔、善良,对谁都好。后来她嫁给周先生,两人相敬如宾,对醉仙楼的老人也一样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周先生常说,钱财是身外之物,人心才是根本。柳娘子也常说,做人要厚道,不能忘本。他们的话,我一直记着。”
宇文蓉听着,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周先生和柳娘子,生出无限的敬意。
“陈掌柜,”她轻声道,“我也想成为像柳娘子那样的人。”
陈文看着她,目光温和:“娘子会的。”
窗外,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宇文蓉低下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只是觉得,心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