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,灞桥。
天色未明,晨雾如纱,笼罩在灞水两岸。官道两旁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,他们踮着脚尖,望着城门口那支正在集结的大军。秦王又要出征了。距离上次凯旋还不到一个月,这位刚刚平定洛阳的天策上将,又要奔赴河北,去对付那个叫刘黑闼的人。
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身着明光铠,外罩紫色战袍。晨风吹动他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他身后,尉迟敬德、秦琼、程咬金、屈突通等将一字排开,人人面色肃然。
大军已经集结完毕。五万精兵,分作前、中、后三军,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。旌旗在晨风中飘扬,枪戟如林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寒光。这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,刚刚经历过洛阳之战的洗礼,个个身经百战,士气高昂。
李渊站在城门楼上,望着这支威武之师,目光深远。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分列左右,面色各异。
李世民翻身下马,走到城门楼下,单膝跪地:“父皇,儿臣这就出发了。”
李渊走下楼,亲手扶起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二郎瘦了,也黑了,但那双眼中的光芒,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。
“二郎,”李渊拍拍他的肩,“刘黑闼不是窦建德。他比窦建德更狠,也更会用兵。你此去,不可轻敌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儿臣谨记。”
李渊从腰间解下一柄佩剑,递给他:“这是朕的佩剑,名为‘龙渊’。你带上它,如朕亲临。军中将士,见此剑如见朕。”
李世民双手接过,郑重道:“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李渊又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走回城楼。
李世民翻身上马,拔出龙渊剑,向前一指。
“出发!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响。大军如长龙般缓缓移动,向东而去。百姓们挥舞着手臂,高呼“秦王千岁”,声音此起彼伏,在晨风中回荡。
长安城头,李建成望着远去的军队,面色平静如水,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。
李元吉站在他身边,低声道:“大哥,二哥这一去,若再立大功,咱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。”
李建成没有回答。
李元吉又道:“大哥,咱们就不能想个办法,让二哥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李建成打断他,目光如刀,“这样的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。”
李元吉嘿嘿一笑,不再言语。
远处,烟尘滚滚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人间烟火酒楼,后院。
周远亭站在廊下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柳清漪走过来,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。
“周郎,回去吧。风大。”
周远亭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清漪,你说,殿下这一去,要多久才能回来?”
柳清漪想了想:“少则三个月,多则半年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柳明漪从屋里走出来,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走到周远亭面前,将汤递给他:“周郎,喝碗汤,暖暖身子。”
周远亭接过汤,喝了一口,暖暖的。他看着柳明漪的肚子,目光温柔:“明漪,你要好好养着,别累着。”
柳明漪点点头,靠在姐姐肩上,轻声道:“周郎,殿下一定会赢的,对吧?”
周远亭笑了:“对。殿下一定会赢。”
十二月初八,相州城外。
李世民率军抵达时,李神通的残兵正在城中休整。这位淮安王,李渊的堂弟,此刻面色灰败,跪在李世民面前请罪。
“殿下,臣无能,折损了上万将士,请殿下责罚!”
李世民扶起他,拍拍他的肩:“王叔不必自责。刘黑闼骁勇善战,非王叔之过。起来说话。”
李神通站起身,将河北的局势一一道来。刘黑闼占据洺州,自称汉东王,手下范愿、高雅贤、王小胡等将,都是窦建德旧部,骁勇善战。如今已攻克定州、冀州、赵州等地,兵锋直指相州。
李世民听着,面色平静如水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洺州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“刘黑闼占据了洺州,这是他的老巢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,“我打算先取洺水,断其退路,然后围城打援。”
屈突通皱眉:“殿下,洺水城虽小,但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若强攻,伤亡必大。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:“谁说我要强攻?”
他指着舆图:“洺水城北有一条河,名为洺水。河水虽不深,但足以阻断退路。我打算在上游筑坝蓄水,待水位升高后,决堤灌城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。水攻?这在兵法上可行,但实施起来,难度极大。
尉迟敬德忍不住道:“殿下,洺水河小,蓄水能有多少?能淹了洺水城?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敬德,你信我吗?”
尉迟敬德一怔,随即单膝跪地:“末将信殿下!”
李世民扶起他,目光扫过诸将:“刘黑闼连败李神通、李艺,士气正盛。他以为我们不敢速战,必然轻敌。我们要打的,就是他这个‘轻敌’。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洺水城周围画了一个圈:“刘黑闼的主力在洺州,洺水城只有少数守军。我打算派一支精兵,绕过洺州,直取洺水。刘黑闼得知后,必然派兵来援。我们就在半路设伏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屈突通眼中精光一闪:“殿下此计甚妙!”
李世民点头:“传令,尉迟敬德率玄甲军为先锋,绕过洺州,直取洺水。秦琼、程咬金率军在中路设伏,待刘黑闼援军到来,伏击之。屈突通率主力随后跟进,与我会师于洺水城下。”
诸将齐声应诺。
八月初十,洺水城。
尉迟敬德率玄甲军日夜兼程,绕过了洺州,突然出现在洺水城下。城中守军措手不及,还没来得及关上城门,玄甲军已经冲了进去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,洺水城易主。
消息传到洺州,刘黑闼正在帐中饮酒。他放下酒杯,面色阴沉如铁。
“李世民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好一个李世民!”
范愿上前道:“大王,洺水城失守,我军退路被断。若不夺回,后果不堪设想。末将请命,率军夺回洺水!”
刘黑闼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去吧。带上两万人马,务必夺回洺水。”
范愿抱拳:“遵命!”
八月十二,洺水城东。
范愿率两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,气势汹汹。秦琼和程咬金早已在半路设下埋伏。待范愿大军进入伏击圈,一声号炮,伏兵四起。
秦琼一马当先,手中长槊挥舞,所过之处夏军人仰马翻。程咬金率军从侧翼杀出,截断了夏军的退路。范愿拼死抵抗,但唐军早有准备,又占据地利,夏军死伤惨重。
范愿见势不妙,率残部突围而逃。秦琼正要追击,被程咬金拦住:“穷寇莫追。殿下的命令,是打退他们,不是全歼。”
秦琼点点头,收兵回营。
洺州城中,刘黑闼接到败报,面色铁青。他站起身,在帐中踱步,像一头困兽。
高雅贤道:“大王,李世民诡计多端,不可力敌。不如暂且退兵,避其锋芒。”
刘黑闼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退?退到哪里去?河北是我们的根基,退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目光如铁:“传令,全军出击。我要亲自会会李世民。”
高雅贤一怔:“大王,不可!李世民以逸待劳,我军疲惫,此时出击,正中他下怀!”
刘黑闼摆手:“不必多言。我意已决。”
十二月十五,洺水城下。
两军列阵对峙。李世民骑在飒露紫上,望着对面的夏军大阵。刘黑闼的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下,一员大将横槊立马,威风凛凛。
尉迟敬德策马上前:“殿下,刘黑闼亲自来了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我看到了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来得好。就怕他不来。”
两军阵前,刘黑闼纵马上前,高声道:“李世民!你我不必废话,今日决一死战!”
李世民也纵马上前,朗声道:“刘黑闼,你本是窦建德旧部,窦建德已降,你为何不降?”
刘黑闼冷笑:“降?降了像窦建德一样,死在长安?李世民,你少废话,要打便打!”
李世民不再多言,拨马回阵。他举起令旗,缓缓挥下。
战鼓擂响,两军前锋开始推进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;喊杀声震天动地,山谷为之震颤。
尉迟敬德率玄甲军从侧翼杀出,直插夏军中军。刘黑闼早有准备,派高雅贤率军迎战。两军混战在一起,杀得难解难分。
从清晨到午后,双方激战数个时辰,死伤无数,却始终未能分出胜负。
李世民见天色已晚,下令收兵。刘黑闼也不追赶,率军退回洺州。
这一战,双方打了个平手。
当夜,唐军大营。
李世民独坐帐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。尉迟敬德大步走进来,抱拳道:“殿下,今日之战,刘黑闼的兵,比窦建德的兵还能打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他手下的兵,都是跟着窦建德多年的老兵,身经百战,不是新兵蛋子。这一仗,不好打。”
尉迟敬德道:“殿下,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洺水的位置上。
“继续围城。”他缓缓道,“刘黑闼粮草不多,撑不了太久。等他自己乱了,我们再打。”
尉迟敬德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。
周远亭坐在密室中,面前摊着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殿下在洺水城下与刘黑闼交战,打了个平手。”他缓缓道,“刘黑闼的兵,果然能打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殿下会不会……”
周远亭摆摆手:“不会。殿下在等,等刘黑闼自己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“刘黑闼虽然勇猛,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——他太急了。他急着报仇,急着夺回河北,急着证明自己。而殿下,有的是耐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