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十月廿二,江陵。
秋雨连绵不绝,打在江陵城头的瓦檐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萧铣站在城楼上,望着东去的江水,眉头紧锁。
他已经得到了消息——李世民在虎牢关挡住了窦建德,王世充困守洛阳,已成瓮中之鳖。若王世充覆灭,唐军下一个目标,会是谁?
“陛下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中书侍郎岑文本快步走上城楼,手中握着一份军报,“峡州急报。唐军正在夔州大造战舰,李孝恭、李靖二人日夜操练水军,意图不明。”
萧铣接过军报,看了一遍,面色阴沉。
李靖。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当年在隋朝时,他曾与李靖有过一面之缘,知道此人用兵如神,深不可测。后来李靖归唐,他一直暗中关注。如今,这个对手终于要对准他了。
“传令各地守将,加强戒备。”萧铣沉声道,“特别是峡州、荆门一线,务必严防死守。”
岑文本犹豫了一下,道:“陛下,如今天下未定,我军连年征战,将士疲惫。不如……暂且与唐军议和,以观其变?”
萧铣摇摇头,苦笑道:“议和?李渊会放过我吗?李世民会放过我吗?”
他转过身,望着雨中的江陵城,目光深邃:“萧铣虽不才,但也不能坐以待毙。传令下去,沿江各镇,多设烽火台,日夜瞭望。一旦发现唐军来犯,立即举火为号。”
岑文本躬身道:“遵命。”
数日后,夔州。
秋雨初歇,江面上雾气蒸腾。李靖站在江岸上,望着滔滔江水,目光深远。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——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可以一举平定萧铣的时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亲兵上前禀报:“将军,有客从长安来。”
李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回到府中,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坐在堂中,见他进来,起身行礼。
“李将军,在下影卫商超,奉周先生之命,给将军送信。”
李靖心头一震。周远亭——那个在太原救过他性命的人,那个在长安牢中带李世民来见他的人,那个如今“已死”的人。
他接过信,展开细看。
信中,周远亭将长安的局势、虎牢关的战况、以及萧铣的动向一一写明。信的末尾写道:“萧铣虽拥兵数十万,然其内部离心,诸将猜忌。将军若能乘其不备,顺流东下,必可一举成功。荆楚平定之日,将军之功,当与房、杜比肩。”
李靖看完信,沉默良久。
商超又道:“周先生还说,将军若有用得着影卫的地方,尽管吩咐。影卫在荆楚各地已有布局,可为将军耳目。”
李靖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周先生……他还好吗?”
商超微微一笑:“先生很好。他说,等将军平定荆楚,他会在长安为将军摆酒庆功。”
李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随即收敛。他将信小心折好,收入怀中。
“替我回禀周先生,”他缓缓道,“李靖必不负所托。”
十月底,夔州。
李靖站在江边,望着滔滔江水,目光深远。身边,赵郡王李孝恭正与诸将商议军务。
“药师,”李孝恭走过来,“斥候来报,萧铣沿江各镇戒备森严,烽火台林立。若要强攻,只怕损失不小。”
李靖点点头,目光落在江面上:“所以不能强攻,只能奇袭。”
他转身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夔州的位置上:“如今正值秋汛,江水暴涨,三峡水势湍急。萧铣必定以为我军不敢冒险东进。这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李孝恭皱眉:“江水湍急,行船危险。诸将都建议等水退了再进兵。”
李靖摇头,目光坚定:“兵贵神速,机不可失。如今我军刚刚集结,萧铣还不知道。如果我们乘水涨之势,顺流东下,突然出现在江陵城下,正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。此兵家上策,不可失也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李孝恭:“这是我获得的秘密情报。萧铣内部的——董景珍、张绣等大将互相猜忌,萧铣杀功臣失人心。这正是我们进兵的时机。”
李孝恭接过信,看了一遍,眼中闪过精光:“既然如此,便依药师之计!”
他转身对诸将道:“传令各军,准备战舰粮草。三日后,全军东下!”
诸将面面相觑,有人面露忧色,却无人敢言。
李靖站在江边,望着远方。那里,是江陵的方向,是他建功立业的地方。
三日后,夔州江面上,两千余艘战舰列阵待发。旌旗蔽日,刀枪如林。李孝恭站在旗舰上,李靖立于身侧。
“出发!”李孝恭一声令下,号角长鸣,战舰如离弦之箭,顺流东下。
李靖望着两岸飞驰而过的山影,心中涌起一股豪情。这一战,他等了太久。
与此同时,江陵。
萧铣正在宫中批阅奏章,忽然有急报传来。
“陛下!唐军水师东下,已过三峡!”
萧铣霍然站起,面色大变:“什么?这怎么可能?江水暴涨,他们怎么敢……”
他来不及多想,急令道:“传令各地守将,立即调兵迎战!快!”
可已经晚了。唐军顺流而下,速度极快,沿途烽火台还未来得及举火,战船已经飞驰而过。
十月廿八,唐军前锋抵达荆门。
萧铣部将文士弘率数万精兵驻守于此,见唐军来势汹汹,急忙列阵迎战。
李孝恭正要下令进攻,李靖却拦住他:“且慢。文士弘是萧铣手下悍将,士卒精锐。如今他刚刚吃了败仗,士气正盛,急于报仇。我军若此时进攻,必然损失惨重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?”
李靖指着江面:“不如暂且泊于南岸,避其锋芒。待其士气衰落,再一举出击,必可大获全胜。”
李孝恭犹豫片刻,摇了摇头:“我军千里奔袭,正当乘胜追击。若停滞不前,反倒给敌人喘息之机。”
他不听李靖劝告,率军出战。
两军在江面激战,杀声震天。起初唐军占据上风,但文士弘的军队拼死抵抗,渐渐稳住阵脚。李孝恭求胜心切,孤军深入,结果中了埋伏,大败而逃。
文士弘获胜后,纵兵抢掠唐军遗弃的战舰物资,士卒们肩扛手提,阵型大乱。
李靖在后方观战,见此情景,眼睛一亮:“时机到了!”
他立即率精锐出击,直扑敌军。文士弘的军队正在抢掠,猝不及防,顿时大乱。李靖率军猛攻,斩杀及溺水者近万人,缴获战舰四百余艘。
文士弘狼狈逃窜,退守江陵。
消息传到江陵,萧铣面色惨白。他没想到,唐军来得这么快,败得这么惨。
“传令各地援军,火速来援!”他嘶声道。
可援军远在岭南、江南,一时半刻无法赶到。
十一月初,唐军兵临江陵城下。
李孝恭要立即攻城,李靖再次拦住他:“不急。萧铣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,已是瓮中之鳖。不如围而不攻,待其自溃。”
他又献上一计:“将缴获的战舰全部放入江中,顺流漂下。”
李孝恭不解:“这是为何?”
李靖微微一笑:“萧铣的援军从下游赶来,见到这些战舰,必定以为江陵已破,不敢轻易进兵。如此一来,我们便可以从容攻城。”
李孝恭恍然大悟,依计而行。
果然,下游的援军见江面上漂来无数唐军战舰,都以为江陵已破,迟疑不敢进兵。
江陵城中,萧铣等了一天又一天,援军始终不到。城中粮草将尽,士气低落。
十一月十五,萧铣登上城楼,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唐军战旗,长叹一声。
“天不佑梁,非人力可为。”
他打开城门,率百官出降。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李靖的密信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李靖已经出兵了。”他对青梧道,“萧铣必败。”
青梧道:“先生对李将军,似乎格外看重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:“李靖此人,用兵如神,深不可测。当年在太原,我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。如今他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江陵的动向。萧铣一败,天下大势便定了大半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提笔写下几行字:“药师用兵如神,不负所托。荆楚平定之日,便是将军功成之时。望将军保重,勿以琐事劳心。”
他将信折好,递给青梧:“送到夔州,亲手交给李将军。”
青梧接过信,转身离去。
周远亭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李靖,”他轻声道,“这一战,就看你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