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七月廿三,长安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长安城沉睡在暮色之中,坊门紧闭,街巷空寂。金吾卫的巡夜队按时穿过朱雀大街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节奏,渐行渐远。
城西“人间烟火”酒楼的顶层密室中,烛火幽微。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份密报。青梧站在他对面,身形笔直如松。
“东宫那边,有新消息。”青梧压低声音,“魏征身边的眼线传出来的。”
周远亭抬眼:“说。”
青梧从怀中取出一张细绢,在案上展开。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是东宫近日的动向记录。
“太子最近频繁召见关陇贵族。”青梧指着绢上的一处标记,“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,都去过东宫。每次都是单独见面,时长半个时辰左右。”
周远亭目光扫过那些名字,没有说话。
青梧继续道:“还有,太子翻看了各地将领的名册。幽州罗艺的名字,被他圈了两次。”
周远亭眼中精光一闪:“圈了两次?”
青梧点头:“魏征身边的人亲眼所见。太子还在罗艺的名字旁边批了几个字,可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”
周远亭沉吟片刻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太子这是在做长远打算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在为日后布局。”
青梧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周远亭又问:“魏征那边,还有什么消息?”
青梧道:“魏征近日频繁进谏,劝太子约束齐王。昨日太子见了齐王,具体说了什么,我们的人没能靠近。但齐王离开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周远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魏征这个人,眼光毒辣。他看出来了,齐王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望向东宫的方向。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那个接近魏征的人,叫什么?”
青梧道:“叫赵隐。原是江湖游侠,三年前在长安犯事,被影卫救下。之后按先生的吩咐,用计送入东宫。他心思缜密,处事机敏,如今已能出入魏征的书房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他如今在魏征身边,担任何职?”
青梧道:“名义上是魏征的门客,帮着整理文书。魏征对他颇为信任,一些日常往来的文书,已交由他处理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明暗不定。
“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吗?”
青梧摇头:“暂时不能。魏征此人谨慎,重要的奏疏和密信,从不假手他人。赵隐只能看到一些日常文书,但通过这些文书,也能推断出太子的动向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已经不错了。让他继续潜伏,不要急于求成。宁可慢些,不可暴露。”
“明白。”青梧应道。
周远亭又问:“齐王府那边呢?”
青梧道:“齐王府的眼线传回消息,说齐王近日频繁出城,名为狩猎,实则是去城外一处庄子。那庄子里住着七八个人,昼伏夜出,行踪诡秘。”
周远亭眼中精光一闪:“还是那些人?”
青梧点头:“是。影卫的人远远观察过,其中一人,与当年太原城外刺杀先生的幽冥道杀手极为相似。”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能确定吗?”
青梧道:“七成把握。那人身形、步态,都与当年那个领头的一模一样。只是隔得太远,看不清面容。”
周远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烛火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幽冥道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青梧没有说话。
周远亭沉思片刻,抬起头:“让齐王府的人继续盯着,但不要靠近。那些人的底细,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周远亭又拿起那份细绢,看了一遍,忽然问:“太子那边,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没有。太子行事谨慎,见的人都是朝中大臣,没有可疑人物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将细绢放下。
“魏征身边的人,要多加保护。”他道,“他是我们目前在东宫最重要的眼线。若有危险,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明白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图上,东宫、齐王府、秦王府的位置都用红笔圈出。他伸出手,在东宫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太子在布局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在拉拢关陇贵族,在关注边将,在为日后做准备。这说明什么?”
青梧想了想,道:“说明太子已经意识到,秦王功高震主,他不得不防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:“不止如此。他还在防着齐王。”
青梧一怔。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他:“魏征劝他约束齐王,他听了。他见齐王,让齐王脸色难看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对齐王,也不是完全放心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。
“太子这个人,心思深沉。他知道齐王不是善茬,但又需要齐王对付秦王。所以他在用齐王的同时,也在防着齐王。”
青梧若有所思。
周远亭拿起那份细绢,又看了一遍,然后缓缓放下。
“告诉赵隐,让他多留意魏征和太子的对话。”他道,“特别是太子对齐王的态度,要记录清楚。”
青梧应道:“是。”
窗外,夜风吹过,遮布微微晃动。
周远亭望着跳动的烛火,忽然问:“青梧,你说,太子和齐王之间,会不会先斗起来?”
青梧沉默片刻,道:“先生,臣不敢妄言。但以齐王的性子,迟早会惹出大事。太子若管不住他,两人必生嫌隙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烛火噼啪作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过了许久,周远亭开口:“让影卫的人做好准备。若太子和齐王之间真的生出嫌隙,对我们来说,就是天赐良机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明白。”
周远亭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青梧转身离去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。密室的门关上,室内只剩下周远亭一人。
他独坐案前,望着那份细绢,久久不动。
窗外,更鼓声隐隐传来,已是三更。
三天后,东宫。
赵隐抱着一摞文书,从魏征的书房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不时扫过四周,看似随意,实则警惕。
这些日子,他已经摸清了东宫的布局。太子住在正殿,魏征住在东侧院,王珪、韦挺等人各有居所。东宫的守卫换防时间、巡逻路线,他也都记在心里。
这些信息,都会通过影卫的秘密渠道,送到周远亭手中。
走到回廊拐角处,一个内侍匆匆走来,与他擦肩而过。赵隐感觉到袖中一沉,知道是影卫送来了新的指令。
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住处,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绢。上面只有几个字:“留意太子对齐王态度,记录详细。”
赵隐将细绢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傍晚,魏征派人来叫赵隐。他来到书房,魏征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奏疏。
“赵隐,”魏征抬起头,“你帮我看看这份奏疏,措辞可还妥当?”
赵隐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。是魏征写给太子的谏言,劝太子对齐王多加约束,以免惹出祸端。措辞恳切,但字里行间透着担忧。
赵隐道:“先生此文,字字恳切。只是……太子会听吗?”
魏征叹了口气:“听不听是他的事,说不说是我的事。为人臣者,当尽本分。”
赵隐点点头,将奏疏还给他。
魏征接过,忽然问:“赵隐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赵隐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先生,快一年了。”
魏征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一年了。你可曾想过,日后有什么打算?”
赵隐道:“隐本是江湖草莽,蒙先生不弃,收留门下。能在先生身边做些杂事,已是万幸,不敢有其他奢望。”
魏征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赵隐退出书房,后背已经湿透。他不知道魏征那话是什么意思,是试探,还是随口一问?
当夜,他把这件事写进密报,送了出去。
两天后,密室中。
周远亭看着赵隐传来的密报,眉头微皱。
“魏征问他的话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是试探,还是随口一问?”
青梧道:“先生,要不要让赵隐暂时撤出来?”
周远亭摇头:“不行。他若突然消失,反而会引起怀疑。让他继续潜伏,但要加倍小心。魏征这个人,不好糊弄。”
青梧点头。
周远亭将密报放下,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东宫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他轻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