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七月廿六，洛阳，北邙山。
烈日当空，热浪蒸腾。李世民登上邙山高处的一块巨石，举目远眺。山下，洛阳城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，城头旌旗密布，守军往来巡逻，戒备森严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。
屈突通站在他身侧，须发斑白的老将手搭凉棚，眯着眼看了半晌，缓缓道：“殿下，洛阳城坚，王世充又龟缩不出，这仗怕是要打很久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身望向西北方向，那里是长安的方向。
千里之外的亲人，此刻在做什么？大哥可还在为那些事烦心？四弟可还在四处生事？先生隐于暗处，可还安好？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屈突通：“各路军马可有消息？”
屈突通道：“史万宝昨日送来捷报，已攻克伊阙，断绝洛阳与南方联系。刘德威进逼河内，黄君汉渡河攻打回洛城，正在激战中。王君廓率精骑奔袭洛口仓，预计三日内可到。”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：“好。四面合围，层层进逼。待其粮尽，洛阳便是不攻自破的孤城。”
他走下巨石，翻身上马。飒露紫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，昂首嘶鸣，四蹄轻踏。
“回营。”李世民一抖缰绳，率众将返回大营。
傍晚时分，中军帐内灯火通明。李世民正与众将商议军情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名斥候飞奔入帐，满身尘土，单膝跪地：“报——殿下！王君廓将军急报！”
李世民接过军报，展开一看，眼中精光闪烁。他抬起头，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：“王君廓已抵达洛口仓，发现郑军运粮队正往洛阳方向进发。他准备今夜突袭，焚其粮草！”
帐中诸将顿时振奋。屈突通抚须而笑：“洛口仓是洛阳粮仓，若能焚毁粮草，王世充便成了瓮中之鳖！”
尉迟敬德抱拳道：“殿下，要不要末将率军接应？”
李世民摆摆手：“不必。王君廓用兵机警，擅长奔袭。让他自己去打，打得了最好，打不了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在洛口仓的位置上：“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牵制王世充的主力，让他无暇分兵救援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诸将：“传令各营，明日黎明前推进十里，做出强攻洛阳的姿态。战鼓要响，旌旗要多，让城里的王世充以为我们要总攻。”
“遵命！”
七月廿七，黎明。
洛阳城下，唐军大营突然沸腾起来。战鼓震天，号角长鸣，一队队士兵涌出营寨，在城下列阵。旌旗蔽日，刀枪如林，绵延数里，声势惊人。
城头上，王世充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，匆匆登上城楼。他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唐军，脸色铁青。
“李世民这是要总攻？”他喃喃道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身边将领纷纷请战：“陛下，唐军来势汹汹，臣愿率军出城迎战！”
王世充抬手止住他们，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传令各门守军，严加戒备。没有朕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出战。”
他望着城下的唐军，目光阴鸷：“李世民，你想引我出城？朕偏不上当。”
这一日，两军对峙，却始终没有交战。唐军擂鼓呐喊，做足姿态，却始终没有攻城。王世充在城头守了一日，直到黄昏时分，唐军才缓缓退去。
当夜，洛口仓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火光冲天，映红了半边夜空。那是王君廓率精骑突袭郑军运粮队，焚毁了上千车粮草。郑军押粮将领仓皇逃窜，残部溃散。
消息传到洛阳城时，已是次日清晨。王世充接到战报，当场将案几踢翻，怒吼声响彻殿宇。
“李世民！朕与你不共戴天！”
七月底，长安。
东宫显德殿内，李建成独坐案前。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洛阳送来的战报，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洛口仓被焚，王世充粮草吃紧，已成困兽。二弟这一仗，又赢了。
他放下战报，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正好，花木葱茏，但他心中却一片阴霾。
魏征从侧门进来，轻声道：“殿下，前线战报……”
“本王看到了。”李建成没有回头，“二弟又打胜仗了。洛口仓被焚，王世充粮草吃紧。这一仗，打得漂亮。”
魏征走到他身边，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李建成转过身，忽然问：“魏洗马，你说，二弟若真攻下洛阳，父皇会如何封赏？”
魏征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殿下，秦王若攻下洛阳，功劳之大，只怕……难以估量。陛下或许会加封其为天策上将，位在王公之上。”
李建成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魏征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殿下，臣斗胆一言。”
“讲。”
“殿下是储君，当以社稷为重。秦王功高，于国有益。殿下只需稳居东宫，勤修德政，广纳贤才，自然人心归附。”魏征顿了顿，“至于其他的事，殿下不必多想。”
李建成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良久，他轻声道：“魏洗马，你说得对。本王知道了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提起笔，写下一道手令：“传令下去，东宫筹备一批军需物资，送往洛阳前线。就说……是本王的一点心意。”
魏征深深一揖：“殿下圣明。”
午后，齐王府。
李元吉斜靠在榻上，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。刘长史站在下首，将前线战报的抄本念给他听。
“……洛口仓被焚，郑军粮草损失惨重，王世充困守洛阳。”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，冷笑一声：“二哥又赢了。这一仗打得漂亮，父皇不知又要怎么夸他。”
刘长史低声道：“殿下，太子那边，已经准备了一批军需物资，要送去前线。”
李元吉坐起身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：“大哥这是做给父皇看的。他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他大度？可笑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的庭院。阳光明媚，花木葱茏，但他心中却一片阴霾。
“二哥这一仗赢了，接下来洛阳城下，还有硬仗要打。”他喃喃道，“但愿……他别那么容易就攻下来。”
刘长史道：“殿下，洛阳城坚，王世充也不是等闲之辈。这一仗，恐怕要打很久。”
李元吉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问：“城外那些人，最近怎么样？”
刘长史压低声音：“一切如常。他们一直待在庄子里，没有外出。”
李元吉眯起眼：“让他们继续待着。现在还不是用他们的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
同一时刻，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周远亭坐在案前，烛光映着他的脸。青梧站在他对面，将今日收集到的各方消息一一禀报。
“太子已下令筹备军需物资，送往洛阳前线。齐王那边，暂时没有动作。但他今日又问了城外那些人的情况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份前线战报，又看了一遍，嘴角浮起笑意。
“殿下这一仗，打得确实漂亮。”他缓缓道，“洛口仓一焚，王世充便如断一臂。接下来，便是围城之局了。”
青梧道：“先生，长安这边……”
周远亭抬起头，目光深邃：“长安这边，越来越有意思了。太子在布局，齐王在藏私，两边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图上，东宫、齐王府、秦王府的位置都用红笔圈出。他伸出手，在洛阳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“殿下在前线打仗，我们在后方，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，一件件看清楚。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青梧，“让影卫的人继续盯紧东宫和齐王府。尤其是城外那些人，一定要查清他们的底细。”
青梧抱拳：“是。”
周远亭走回案前，重新坐下。他拿起那份战报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缓缓放下。
窗外，夜风渐起。远处传来隐隐的更鼓声，已是二更。
他望着跳动的烛火，轻声自语：“殿下，你在前线打得好。长安这边，我来守。”
烛火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外，唐军大营中，李世民独坐帐中，同样望着跳动的烛火。他面前摊着一封刚刚写完的家书，墨迹未干。
“先生，你还好吗？”
他喃喃自语，然后将军报收起，起身走出帐外。夜空繁星点点，明月高悬。他望着西北方向，久久不动。
东西两线，各有各的烽烟，各有各的较量。
但此刻，他们望着同一轮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