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东宫戒弟

武德三年七月初十,长安。

晨光透过窗棂,在东宫显德殿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格光影。李建成坐在案前,正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报。他批阅得很慢,眉头微蹙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
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魏征一身朝服,面色凝重地走进来,躬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
李建成抬起头,见他神色有异,放下笔,问道:“魏洗马有何事?”

魏征走到案前,压低声音:“殿下可知道,昨日齐王派人去了城西那家‘人间烟火’酒楼闹事?”

李建成眉头一皱:“人间烟火?那家死了掌柜的酒楼?”

“正是。”魏征道,“齐王府的人手持伪造借据,声称那周掌柜欠他们一千贯钱,要逼那柳娘子交出遗物。幸而鼓旗军宇文韬及时赶到,将人全部拿下。此事若传出去,对齐王名声极为不利。”

李建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四弟这是做什么?那周远亭已死,何必再去招惹?”

魏征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殿下以为,齐王此举,仅仅是为了那周远亭?”

李建成抬眼看他:“魏洗马何意?”

魏征走到窗边,背对着晨光,声音低沉:“殿下,齐王与秦王不睦,人所共知。那周远亭是秦王的人,活着时替秦王打探消息,死了之后,齐王仍不放过。他想要的是什么?无非是想从那人遗物中,找出对秦王不利的东西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李建成:“可齐王行事,太过鲁莽。那酒楼如今满城皆知是周远亭的遗孀所守,他派人去闹事,还是用的假借据这种下作手段。若非宇文韬及时赶到,闹出人命,殿下以为,满朝文武会怎么看?”

李建成手指轻敲案几,没有说话。

魏征继续道:“臣听闻,昨日宇文韬拿人之后,刘长史亲自去鼓旗军衙门要人,被宇文韬当场驳回。宇文韬说,‘不管是谁的人,犯了法,就得治’。这话传出去,百姓会怎么议论齐王?会怎么议论东宫?”

李建成抬起头:“这与东宫何干?”

魏征看着他:“殿下,齐王是您的胞弟。他做的事,外人自然会联想到东宫。他打着齐王府的旗号胡作非为,殿下若不管束,日后他闯出更大的祸来,殿下如何自处?”

李建成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魏洗马,你的意思是,让本王去管束四弟?”

魏征点头:“臣正是此意。齐王性情骄纵,行事无忌,若不加以约束,迟早会惹出大祸。且他近来与殿下往来甚密,外人眼中,他与东宫已是一体。他做得好,殿下沾光;他做不好,殿下受累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更加恳切:“殿下,当年隋文帝时,太子杨勇、晋王杨广、蜀王杨秀兄弟相争,最终国本动摇,天下大乱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察。”

李建成面色微变。

魏征又道:“臣在太原时,曾听闻一件事。当年李渊起兵,齐王留守太原,刘武周南下时,他弃城而逃,致使太原沦陷。此事满朝皆知,陛下虽未重责,但心中岂能无芥蒂?如今他在长安不思收敛,反而变本加厉。长此以往,只怕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庭院。阳光正好,花木葱茏,但他心中却一片阴霾。

“魏洗马,”他缓缓道,“你的意思,本王明白。可四弟毕竟是本王亲弟,他做那些事,明着是冲秦王,暗里也是为了本王。本王若去管束他,岂不寒了他的心?”

魏征走到他身边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殿下,臣斗胆问一句:齐王做这些事,真的是为了殿下吗?”

李建成转过身,看着他。

魏征道:“齐王与秦王不睦,这是事实。但他与殿下联手,真的只是为了对付秦王?还是另有图谋?臣不敢妄加揣测,但殿下不可不防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臣听闻,齐王府最近来了些不明身份的人,昼伏夜出,行踪诡秘。这些人是什么来路?受谁指使?殿下可知晓?”

李建成眉头紧锁:“你是说,四弟在暗中培植势力?”

魏征没有直接回答,只道:“殿下是储君,当以社稷为重。齐王若真心为殿下,当约束自己,为殿下分忧,而不是处处树敌。昨日之事,若传到陛下耳中,陛下会怎么想?若传到朝臣耳中,他们会怎么议论?”

李建成沉默良久,缓缓走回案前坐下。

“魏洗马,你说得对。”他抬起头,“本王该去见见四弟了。”

魏征深深一揖:“殿下圣明。”

李建成摆摆手,又道:“昨日被宇文韬抓的那几个人,现在何处?”

魏征道:“仍在鼓旗军大牢。宇文韬此人刚直不阿,刘长史亲自去要人,他都不给面子。臣以为,此事不宜硬碰,只能让齐王自己去收拾残局。”

李建成点点头:“本王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
魏征告退。

殿内只剩下李建成一人。他独坐案前,望着窗外的阳光,久久不动。

午后,齐王府。

李元吉斜靠在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。刘长史站在下首,脸色难看。

“人还没放出来?”李元吉头也不抬。

刘长史躬身道:“是。宇文韬那厮油盐不进,属下去求了几次,他就是不肯放人。”

李元吉冷笑一声:“他宇文韬算什么东西?一个刚上任的鼓旗军将军,也敢跟我齐王府作对?”

刘长史低声道:“殿下,此事恐怕不能硬来。宇文韬抓的是现行犯,伪造借据,敲诈勒索,按律当治。若闹大了,传到陛下耳中……”

李元吉把短刀往案上一扔,正要发作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太子殿下到!”

李元吉一愣,连忙起身。李建成已大步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侍卫。

“大哥?”李元吉迎上去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李建成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径直走到主位坐下。他挥了挥手,刘长史会意,带着侍卫退了出去。

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。

李元吉见他面色不对,心中有些发虚,赔笑道:“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

李建成看着他,缓缓道:“四弟,昨日你派人去那酒楼闹事,可有此事?”

李元吉脸色微变,随即强笑道:“大哥,那酒楼是周远亭开的。周远亭是二哥的人,死了也不安分。我不过是让人去查查,看有没有什么对二哥不利的东西……”

“查查?”李建成打断他,“拿着假借据,带七八个人去砸店,这叫查查?”

李元吉笑容僵住。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逼视:“四弟,你可知道,昨日若不是宇文韬及时赶到,闹出人命来,你如何收场?”

李元吉被他的气势所慑,后退一步,强辩道:“大哥,我这也是为了对付二哥。那周远亭活着时,替他打探消息。死了之后,肯定留下不少东西。若能找到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李建成打断他,“四弟,你对付二弟,本王不反对。但你要用脑子,不是用蛮力。那酒楼如今满城皆知是周远亭遗孀所守,你派人去闹事,百姓会怎么议论?朝臣会怎么议论?父皇会怎么议论?”

李元吉脸色青白交加,说不出话来。

李建成放缓了语气,拍拍他的肩:“四弟,你是本王亲弟,本王自然向着你。但你也要替本王想想。你顶着齐王府的名号行事,外人眼中,你就是东宫的人。你做得好,本王沾光;你做不好,本王受累。”
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:“那几个人,本王会想办法替你捞出来。但这种事,下不为例。”

李元吉低着头,闷声道:“是,大哥。”

李建成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沉默片刻,他忽然问:“四弟,你府上最近来了一些陌生人,是什么人?”

李元吉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随即笑道:“大哥,不过是几个江湖朋友,来投奔我的,没什么大事。”

李建成盯着他,看了许久,缓缓道:“四弟,你是本王的亲弟,本王信你。但你记住,有些事,不该做的,不要做。”

李元吉低下头:“是。”

李建成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道:“四弟,那几个人,本王会让人去宇文韬那里说情。你让刘长史去东宫一趟,本王教他怎么说。”

李元吉抱拳:“多谢大哥。”

李建成大步离去。

李元吉站在殿中,望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

入夜,东宫显德殿。

李建成独坐灯下,面前摊着一卷《史记》。他已经看了很久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魏征从侧门进来,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殿下,齐王那边……”

李建成抬起头,缓缓道:“本王已告诫过他了。”

魏征点头,却没有离开。他看着李建成,欲言又止。

李建成道:“魏洗马有话直说。”

魏征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,臣斗胆再问一句:齐王说的那些江湖朋友,殿下信吗?”

李建成目光一凝。

魏征继续道:“臣派人查过,齐王府近日来的那些人,身份不明,行踪诡秘。他们昼伏夜出,从不与人接触。臣怀疑,这些人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李建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夜色中的齐王府方向。那里灯火幽微,看不真切。

“魏洗马,”他缓缓道,“四弟毕竟是本王的亲弟。”

魏征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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