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柏壁相持

武德二年九月,河东,柏壁。

秋深了。

太行山以西的这片土地,入秋后便一天比一天萧瑟。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,官道两旁的杨树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远处,吕梁山的轮廓隐在薄雾里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
柏壁城头,李世民扶着箭垛,望着南面三十里外的敌营。那里是宋金刚的大营,连营十余里,旌旗如云,炊烟袅袅。自七月刘武周南下以来,宋金刚率军一路势如破竹,晋州、绛州相继陷落,夏县、龙门告急。李渊一日三惊,连连下诏征兵。八月,李世民主动请缨,率军三万出镇柏壁,与宋金刚对峙至今。

“殿下,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刘弘基登上城头,抱拳道,“今日又有三拨斥候回报,宋金刚营中一切如常,未见异动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没有回头。

刘弘基忍不住道:“殿下,咱们在此处已经一个月了。宋金刚每日派人骂阵,将士们憋得慌。再不打,士气怕是要……”

“怕是要什么?”李世民转过身,看着他,“怕是要憋坏了?弘基,你也是老将了,怎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?”

刘弘基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
李世民走到他面前,放缓了语气:“宋金刚率军两万南下,号称五万。他身后,刘武周还有大军在太原。我军只有三万,若正面决战,胜负难料。但他是客军,粮草转运千里,耗不起。我们守在这里,就是要耗他,耗到他粮尽,耗到他军心涣散,耗到他不得不退。”

他望向南面,目光如炬:“等他退的时候,才是我们出击的时候。”

刘弘基抬起头,似懂非懂。
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:“传令下去,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。谁若擅自出战,军法从事。”

“遵命!”

与此同时,宋金刚大营。

中军帐内,宋金刚正对着地图发愁。他今年四十出头,精瘦干练,一双眼睛总是眯着,像在算计什么。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满是烦躁。

“李世民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帐帘掀开,一个黑脸大汉阔步而入。他身高八尺有余,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如铜铃般大,正是尉迟敬德。

“将军!”尉迟敬德声如洪钟,“李世民又不出战!末将今日率军到城下骂了整整两个时辰,把李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,城头连个屁都没放!”

宋金刚揉了揉太阳穴:“知道了。”

尉迟敬德瞪着眼:“将军,咱们就这么耗着?粮草可不多了!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宋金刚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北面柏壁的方向,“李世民这是要耗死我们。他守得住,我们耗不起。”

尉迟敬德急道:“那咱们怎么办?打又不能打,退又不能退!”

宋金刚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再等等。等李世民沉不住气,等他主动出战。”

尉迟敬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口。他抱拳告退,大步出帐。

帐外,夕阳正沉。远处柏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尉迟敬德望着那座城池,狠狠啐了一口。

“李世民,你个缩头乌龟!”

九月底,宋金刚的粮草开始紧张了。

从太原到柏壁,五百里山路,粮草转运本就艰难。再加上李世民派出的游骑日夜袭扰,运粮队时有损失。宋金刚不得不下令减半口粮,士卒们每日只吃两顿稀粥。

军心开始浮动。

十月初三,宋金刚召集众将议事。

帐中诸将面色凝重。副将寻相率先开口:“将军,粮草最多还能支撑半月。若再无进展,我军不战自溃。”

宋金刚坐在主位,一言不发。

另一将领道:“要不……分兵去攻龙门?若能拿下龙门,便可打通黄河渡口,与陛下(刘武周)取得联系。”

“龙门有唐将李孝常驻守,易守难攻。”寻相摇头,“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。”

帐中陷入沉默。

尉迟敬德忽然站起身:“将军,末将愿率本部兵马,再去挑战。李世民若再不出战,末将便佯装撤退,诱他出城!”

宋金刚抬眼看他,目光闪烁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敬德,你与李世民打过仗吗?”

尉迟敬德一愣:“未曾。”

“我打过。”宋金刚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去年在陇右,我与他对阵。此人用兵,极有耐心。你佯退,他未必会追。你若真退,他倒有可能从背后杀出来。”

他拍了拍尉迟敬德的肩:“敬德,你的勇猛,我信得过。但对付李世民,不能急。”

尉迟敬德默然。

帐外传来禀报声:“将军,太原急报!”

宋金刚接过军报,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。

众将齐问:“将军,出了何事?”

宋金刚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陛下说,突厥那边出了点变故,援军暂时来不了。让咱们……自己想办法。”

帐中一片哗然。

尉迟敬德怒道:“突厥人果然靠不住!”

寻相却皱起眉头:“将军,突厥援军不来,我军粮草又尽,这仗没法打了。不如……退兵吧。”

“退兵?”宋金刚冷笑,“退到哪里去?退回太原?那这几个月白打了?陛下会饶了我们?”

众将无言。

宋金刚走回主位,缓缓坐下。他闭上眼睛,沉思良久。再睁开眼时,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
“传令下去,从明日起,每日派兵到柏壁城下挑战。轮番上阵,日夜不停。我要看看,李世民能忍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“遵命!”

十月初四,宋金刚开始疯狂挑衅。

每天天不亮,就有数千骑兵到柏壁城下列阵,擂鼓呐喊。从早到晚,轮换三拨,骂阵的士卒嗓子都喊哑了,城头依旧毫无动静。

初七,宋金刚派兵焚烧柏壁城外所有村庄。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百姓的哭喊声隐隐传来。城头唐军看得目眦欲裂,纷纷请战。

李世民站在城头,望着远处的火光,面色铁青。刘弘基跪在他面前,额头触地:“殿下!末将请战!让末将出城,杀退这些畜生!”
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

刘弘基抬起头,眼中含泪:“殿下!那些百姓……那些都是我大唐的百姓啊!”

李世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目光已恢复平静。

“传令下去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任何人不得出战。违令者,斩。”

刘弘基浑身颤抖,重重叩首,起身离去。

殷开山走到李世民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将士们情绪激动,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什么?”李世民看着他,“只怕军心不稳?开山,你告诉将士们,今日宋金刚烧百姓的房,来日我李世民十倍偿还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他转身下城,紫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当夜,柏壁城中一片悲愤。士卒们聚在一起,望着南面的火光,咬牙切齿。有人小声骂李世民怯战,被军官喝止。更多人沉默不语,只是死死握着手中的刀。

十月初九,宋金刚派尉迟敬德率五千精兵,绕过柏壁,突袭唐军后方的运粮道。

尉迟敬德一马当先,率军疾行百里,在龙门附近截住了一支唐军运粮队。他亲自冲杀,连斩十余人,夺粮车百余辆。押粮的唐军溃不成军,四散奔逃。

消息传到柏壁,唐军震动。

刘弘基再次求见李世民:“殿下!尉迟敬德抄了咱们的后路!再不派兵拦截,粮道就断了!”

李世民却笑了:“他抄后路?好,好得很。”

刘弘基愣住了。

李世民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龙门的位置:“尉迟敬德率五千精兵出击,后方必然空虚。传令下去,让李孝常出兵,袭扰他的归路。他不是要断我粮道吗?我让他有来无回!”

刘弘基眼睛一亮:“殿下妙计!”

十月初十,尉迟敬德在龙门抢得粮草,正欲返回,忽闻后方大乱。李孝常率三千精兵杀出,截断了他的归路。尉迟敬德大怒,回军迎战,双方激战一日,各有死伤。入夜,尉迟敬德不敢恋战,率军从小道突围,损失过半,狼狈退回宋金刚大营。

宋金刚亲自出营迎接,握着尉迟敬德的手,满脸痛惜:“敬德,你受苦了!”

尉迟敬德满身血污,惭愧道:“末将无能,折损了这么多弟兄……”

宋金刚摇头: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你能活着回来,就是万幸。”

当夜,宋金刚在帐中设宴,为尉迟敬德压惊。酒过三巡,寻相忽然道:“敬德,你这次出击,怎么会被李孝常截住?莫非……有人走漏了消息?”

尉迟敬德一怔,放下酒杯:“寻将军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寻相干笑一声:“没什么,随口一说。”

尉迟敬德瞪着他,目光如炬:“你是怀疑我?”

“敬德,”宋金刚开口了,“寻相没有那个意思。你别多心。”

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,不再说话。

宴散后,尉迟敬德回到自己帐中,越想越气。他独自坐在灯下,闷闷地喝着酒。

亲兵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您怎么了?”

尉迟敬德摇头不语。

他想起寻相那句话,想起宋金刚看他时那闪烁的目光。他在刘武周帐下多年,出生入死,从无二心。可今天,就因为他打了败仗,就有人开始怀疑他?

“将军,”亲兵忽然压低声音,“末将听说,宋将军那边有人议论,说您这次出击,败得太蹊跷……”

尉迟敬德猛地抬头:“谁说的?”

亲兵摇头:“末将不敢说。”

尉迟敬德握紧酒杯,指节发白。良久,他缓缓松开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“去他妈的。”他喃喃道,“老子问心无愧。”

十月十二,李世民收到一封密信。

信是周远亭从长安送来的,只有寥寥数语:“宋金刚性猜忌,尉迟敬德骁勇,恐遭其疑。殿下可遣人离间之。”

李世民看完,笑了。

他唤来一名亲信,低声道:“你带几个人,扮成商贩,去宋金刚大营附近散布消息。就说尉迟敬德有归唐之意,与我军暗中联络。越真越好,让宋金刚的人听见。”

亲信领命而去。

数日后,宋金刚大营中开始流传谣言。

有人说,看见尉迟敬德的亲兵与唐军私下接触。有人说,尉迟敬德在龙门被围时,本来可以突围,却故意拖延时间。还有人说,尉迟敬德早就对刘武周不满,想投奔李世民。

谣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真。

寻相亲自来见宋金刚:“将军,尉迟敬德的事,您听说了吗?”

宋金刚沉默不语。

寻相压低声音:“将军,尉迟敬德勇冠三军,若真有异心,后果不堪设想。不如……先下手为强。”

宋金刚抬眼看他,目光深沉。良久,他缓缓道:“没有真凭实据,不能冤枉忠臣。”

寻相急道:“将军!”

“够了。”宋金刚摆手,“你下去吧。”

寻相悻悻退下。

宋金刚独坐帐中,望着跳动的烛火,眉头紧锁。他想起尉迟敬德这些年的功劳,想起他那耿直的性子,想起他看自己时那双毫无城府的眼睛。这样的人,会背叛吗?

可他又想起那些谣言,想起尉迟敬德在龙门的败绩,想起寻相那句“有人走漏了消息”……

他闭上眼睛,长长叹了口气。

十月十五,尉迟敬德再次求见宋金刚,请命出战。

宋金刚看着他,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敬德,你刚打过一仗,损失不小,先歇息几日吧。让寻相去。”

尉迟敬德愣住了。寻相?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寻相?

“将军,末将不累!”他急道,“末将愿为先锋!”

宋金刚摆手:“不必多说。下去吧。”

尉迟敬德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。他抱拳告退,大步出帐。

走出中军帐时,他看见寻相站在不远处,正与几个将领低声交谈。见他出来,那几个将领立刻散开,寻相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意味深长。

尉迟敬德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
他回到自己帐中,坐下,又站起,站起,又坐下。心中的烦躁无处发泄,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茶盏跳起。

“将军……”亲兵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怎么了?”

尉迟敬德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望着帐顶,喃喃道:“老子拼死拼活,到头来,还比不上一个小人几句闲话?”

十月十八,柏壁城头。

李世民望着南面的敌营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刘弘基站在他身侧,忍不住问:“殿下,您笑什么?”

李世民指着敌营:“弘基,你看,宋金刚的营中,今日少了多少人?”

刘弘基仔细望去,果然,敌营的炊烟比往日稀疏了许多。

“尉迟敬德的兵,被调到后面去了。”李世民道,“宋金刚开始疑他了。”

刘弘基眼睛一亮:“殿下,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兵了?”

李世民摇头:“还早。让他们再乱一会儿。”

他转身下城,脚步轻快。

十月二十,宋金刚大营。

尉迟敬德独自坐在帐中,面前摆着一壶酒。他已经三天没有接到任何军令,他的兵被调到最偏僻的角落,每日只做些杂务。寻相见到他,笑容越来越假,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将领,现在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
他喝了一口酒,苦涩满喉。

帐帘掀开,一个亲兵走进来,低声道:“将军,有人求见。”

尉迟敬德抬头:“谁?”

亲兵压低声音:“是……是李世民派来的人。”

尉迟敬德浑身一震,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。他猛地站起身,瞪大眼:“你说什么?”

亲兵递上一封信:“这是那人留下的,说……说将军看了便知。”

尉迟敬德接过信,拆开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寥寥数语:“敬德将军勇冠三军,天下皆知。宋金刚猜忌小人,不足与谋。若将军有意,李世民愿扫榻以待。”

他盯着那封信,双手微微颤抖。

良久,他将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
亲兵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怎么办?”

尉迟敬德沉默了很久,缓缓道:“什么也没发生。你去吧。”

亲兵退下后,他独自坐在帐中,望着那堆灰烬,久久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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