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 血泪旧恨

武德二年四月二十,长安。

暮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,在人间烟火酒楼的后院洒下一地碎金。院中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,清香阵阵,引来蜜蜂嗡嗡地绕着枝头打转。石头正拿着竹竿,想捅些槐花下来做吃食,柳明漪在一旁指指点点,笑声清脆。

秦舒雁坐在廊下,手中做着针线。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衣裙,发髻简单挽起,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却照不进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雾气,像是永远隔着一层什么。

“秦姐姐,”柳明漪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把槐花,“你看,石头摘了好多!回头让赵婶做槐花饼吃!”

秦舒雁抬头,接过槐花闻了闻,嘴角露出一丝浅笑:“好香。”

柳明漪在她身边坐下,歪着头看她:“秦姐姐,你今日怎么了?好像不太高兴?”

秦舒雁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柳明漪还想再问,却被石头拉走了。

青梧站在不远处,目光一直落在秦舒雁身上。他看见她低头做针线,看见她偶尔抬头望向院门,看见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。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
“有心事?”他问。

秦舒雁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没有。”

青梧不再问,只是静静地陪她坐着。他知道,有些事,她不想说,就不必问。等她愿意说了,自然会告诉他。

院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
片刻后,周远亭推门而入。他的面色不太好,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。柳清漪第一个迎上去,接过他脱下的外袍,轻声道:“周郎,出什么事了?”

周远亭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院中,看着众人。柳明漪、石头、青梧、秦舒雁,都望着他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洛阳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秦舒雁的手猛地一紧,针尖刺进指尖,渗出一滴血珠。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周远亭。

“王世充称帝了。”周远亭一字一句道,“四月初八,百官劝进。四月十二,他在洛阳南郊祭天,国号郑,改元开明。”

院中一片死寂。

柳明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噎住了。石头瞪大了眼,不知所措。柳清漪走到周远亭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
秦舒雁的针线篮子从膝上滑落,滚落在地。她站起身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都在颤抖。

“称帝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他……他称帝了……”

“秦姑娘。”周远亭看向她,眼中满是同情,“我知道这消息对你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秦舒雁忽然转身,踉跄着冲进屋里。门砰地一声关上,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
柳明漪想去追,被柳清漪拉住了。

“让她一个人静静。”柳清漪轻声道。

青梧站在廊下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双拳握紧,指节发白。他想冲进去,想把她抱在怀里,可他不敢。他知道,此刻的她,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时间。

周远亭叹了口气,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。柳清漪跟过来,轻声道:“周郎,王世充称帝……怎么会这么快?”

“不快了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他在洛阳经营这么久,兵权在手,朝中无人敢言。杨侗那个傀儡,早就名存实亡。称帝不过是走个过场。”

柳明漪凑过来,小声道:“周郎,那个王世充,就是害死秦姐姐全家的仇人吗?”

周远亭点头。

柳明漪眼眶红了:“那秦姐姐现在得多难过啊……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屋里,秦舒雁靠在门上,浑身颤抖。

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咬得渗出血来。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洛阳的镖局,父亲的笑脸,叔伯们的粗犷声音,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……然后,是火光,是惨叫,是满地的血。

她记得那一夜。王世充的人冲进镖局,见人就杀。父亲护着她,拼命往外冲,身中数刀,仍死死抓着她的手。

“雁儿,活下去……”那是父亲最后一句话。

一天内,镖局已成废墟,遍地尸骸。三百多口人,无一幸免。

是王世充。

因为父亲不肯为他所用,不肯把长风镖局的人马交给他。他就派人灭门,鸡犬不留。

如今,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,竟然当了皇帝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“为什么这种人……能当皇帝……”

她慢慢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肩膀剧烈地颤抖,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叩响。

“秦姐姐。”是柳明漪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你……你开门好不好?我给你送槐花饼来了……”

秦舒雁没有动。

“秦姐姐,”柳明漪又敲了敲,“你饿不饿?你要是不想吃槐花饼,我给你煮碗面……”

秦舒雁还是不动。

门外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青梧的声音。

“舒雁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低沉,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秦舒雁的手微微一动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青梧说,“你想待多久都行。我就在外面。”

秦舒雁终于抬起头,看着那扇门。透过门缝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外面,一动不动。

她站起身,缓缓打开门。

门外,青梧站在三步外的地方,没有靠得太近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,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那双眼睛里,满是心疼。

“青梧……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。

青梧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。
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
秦舒雁看着他,忽然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。

那哭声压抑了太久,此刻终于爆发出来。她哭得浑身颤抖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个孩子。青梧紧紧抱着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什么也没说。

院子里,周远亭、柳清漪、柳明漪、石头都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。柳明漪早已泪流满面,趴在姐姐怀里无声地哭着。石头红着眼眶,紧紧攥着拳头。柳清漪靠在周远亭肩上,轻声叹息。

不知哭了多久,秦舒雁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。她从青梧怀里抬起头,双眼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。

“青梧,”她哑声道,“我想……我想杀了他。”

青梧看着她,缓缓道:“好。”

秦舒雁愣住了。

“我说好。”青梧一字一句道,“你想杀他,我陪你。你杀不了,我替你杀。你杀了,我带你走。天涯海角,我陪着你。”

秦舒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一次,是热的。

她再次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青梧抱着她,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
远处,周远亭看着这一幕,轻声道:“走吧,让他们待一会儿。”

众人悄悄退去。

院里只剩下青梧和秦舒雁。暮春的风吹过,槐花纷纷扬扬飘落,洒在两人身上。

傍晚时分,秦舒雁终于平静下来。她回到屋里洗了脸,重新梳了头,然后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。

饭桌上很安静,没有人提起王世充的事。柳明漪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,石头笨拙地给她倒水,柳清漪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。

周远亭放下筷子,轻声道:“秦姑娘,有些话,我想对你说。”

秦舒雁抬起头。

“王世充称帝,不是好事,但也不是坏事。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他越得意,就越招人恨。洛阳城里,多少人恨不得他死?他手下那些将领,多少人是迫不得已跟着他?他登基那天,就是埋下祸根的哪天。”

他看着秦舒雁:“你的仇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报。整个天下,想杀王世充的人多着呢。秦王殿下早晚要打洛阳,到时候,他王世充再厉害,也不过是瓮中之鳖。”

秦舒雁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周先生,我明白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忍不住。”

“忍不住就哭。”周远亭说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但你记住,哭完了,还得好好活着。你活着,就是对仇人最大的报复。”

秦舒雁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
青梧在桌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当夜,秦舒雁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青梧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她。

“青梧,”她忽然道,“你说,我爹他们……会不会怪我?这么久过去了,我还没替他们报仇。”

青梧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望着月亮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爹让你活下去,就是要你好好活着。报仇是其次,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秦舒雁转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神坚定。她忽然觉得,有他在身边,再大的伤痛,好像也能熬过去。

她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青梧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。

夜风吹过,带来槐花的香气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

长安城的夜,静谧而安详。

而洛阳城里,那个刚登基的郑帝,正在他的宫殿里做着他的皇帝梦。他不知道,在千里之外的长安,有一个女子,正在月光下发誓,终有一天,要让他血债血偿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