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都僭越

武德二年四月初五,洛阳。

太尉府的高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几乎覆盖了半座皇城。这座新建的楼阁比皇宫的正殿还要高出三丈,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个洛阳城。此刻,王世充正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——那是皇泰主居住的宫殿。

“叔父。”王仁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躬身道,“段达、云定兴、韦津等人求见。”

王世充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: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

“说是……有要事面陈。”

王世充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那笑容里藏着深意。他转过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缓步下楼。

正堂中,太常卿段达、内史令韦津、尚书左丞云定兴等十余位朝中重臣正襟危坐。见王世充出来,众人齐齐起身行礼。

“诸位不必多礼。”王世充在主位落座,目光扫过众人,“今日同来,有何要事?”

段达与韦津交换了一个眼神,率先开口:“太尉,臣等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段公但说无妨。”

段达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太尉,隋祚已终,天下无主。太尉功高盖世,德被苍生,臣等恳请太尉顺天应人,即皇帝位,以安天下之心!”

此言一出,满堂寂静。

王世充面色一变,霍然起身:“段公何出此言!世充世受隋恩,岂能有此非分之想?休得再言!”

说罢,他拂袖转身,竟径直走向后堂,将众人晾在原地。

段达等人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追。

王仁则跟到后堂,见王世充正负手而立,脸上却无怒色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他心中了然,轻声道:“叔父,段达他们……”
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王世充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第一次劝进,岂能轻易答应?”

王仁则恍然,退到一旁。

果然,次日段达等人再次求见,这一次还带来了数十位文武官员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王世充依旧坚辞不受,言辞更加激烈,甚至扬言要“以死明志”。

如此往复,一连三次。

四月初八,段达率百官齐聚太尉府门前,长跪不起。这一次,王世充终于“勉为其难”地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“诸公何苦如此……”他满脸无奈,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。

段达膝行上前,双手捧着一卷黄绫:“太尉,此乃群臣劝进表,请太尉俯顺舆情,早定大计!”

王世充接过劝进表,看了一遍,长长叹了口气:“世充何德何能,敢当此大任?只是……诸公如此相逼,世充若再推辞,反倒不近人情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终于点头:“罢,罢!既如此,世充便勉为其难,暂摄大位。待天下平定,再择贤者而让之。”

百官齐声高呼:“陛下万岁!”

呼声震天,传出太尉府,传到街巷之中。洛阳百姓纷纷驻足观望,有人欢呼,有人沉默,更多人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
四月初十,洛阳皇城。

皇泰主杨侗独自坐在偏殿中,面前摊着一卷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嚣声,像是从太尉府那边传来的。他放下书,走到窗前,却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
“陛下。”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“段达派人送来一份文书。”

杨侗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惨白。

那是劝进表。准确地说,是百官劝王世充称帝的奏表副本。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:“太尉已允,择日登基。”

他的手开始颤抖,那薄薄一张纸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
“陛下……”内侍担忧地看着他。

杨侗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:“下去吧。”

内侍退下后,殿中只剩他一人。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劝进表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满是苦涩,满是苍凉,满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
“王世充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终于等不及了。”

他将奏表放在案上,走到殿角,从柜中取出一卷黄绫。那是他的禅位诏书——段达昨日派人送来的,只等他盖上玉玺。

他握着那卷黄绫,沉默了很久。

“皇祖父,”他轻声道,“孙儿无能,守不住这江山。”

四月十二,洛阳南郊,圜丘。

新筑的祭坛高三丈,四周旌旗招展,甲士林立。坛上设香案,供天地牌位,香烟袅袅,直上云霄。

王世充身着衮冕,在百官簇拥下缓缓登上祭坛。他面色肃穆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。走到香案前,他跪地焚香,向天地祷告。

“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隋室无道,天下离乱。世充不才,蒙群臣推戴,不敢不承天命。自今以往,当抚育黎民,平定海内,以报天地之德!”

祷告毕,他站起身,面向群臣。

段达双手捧上帝冠,恭恭敬敬地戴在他头上。韦津呈上玉玺,王世充接过,高高举起。
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欢呼声震天动地,在洛阳上空久久回荡。

王世充——不,如今该称“郑帝”了——站在高坛上,俯瞰着跪伏在地的群臣,俯瞰着远处的洛阳城。这座千年帝都,如今终于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

他想起当年在江都,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江都通守,在宇文化及面前卑躬屈膝。想起李密围城时,自己困守孤城,朝不保夕。想起无数次生死关头,自己咬牙挺过来。

如今,他是皇帝了。

“传旨,”他开口,声音在风中飘荡,“大赦天下,改元开明。封赏群臣,各有差等。明日,在太尉府设宴,与诸卿同庆。”

“遵旨!”

四月十三,郑国大宴。

太尉府张灯结彩,鼓乐齐鸣。王世充坐在新制的御座上,接受群臣朝贺。段达进爵为公,拜尚书令;韦津为纳言,封陈国公;云定兴为内史令,封鲁国公。其余官员,各有升赏。

酒过三巡,王仁则凑到王世充耳边,低声道:“陛下,那个小皇帝……不,杨侗,还在宫里。该如何处置?”

王世充端着酒杯,目光深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望着殿外。夕阳西下,余晖染红了半边天,像血一样。
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王仁则压低声音:“臣以为,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。万一有人借他的名号起兵……”

王世充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再说。

“让段达去办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透着寒意,“做得干净些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四月十五,夜。

洛阳皇城,含凉殿。

杨侗独坐灯下,手中捧着一卷《庄子》。自禅位之后,他便被迁到这处偏僻的宫殿,身边只剩下几个老弱的内侍。没人来看他,也没人来和他说一句话。他就像被遗忘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城里。

忽然,殿门被推开。

段达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几个黑衣甲士。他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。

“陛下,”段达开口,仍称他为陛下,“臣来送陛下一程。”

杨侗放下书,看着他。目光平静得可怕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。

“段卿,”他轻声道,“朕待你如何?”

段达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
“朕登基时,你是第一个跪拜的朝臣。”杨侗继续道,“朕信你,重用你,让你做太常卿。可你……就是这么回报朕的?”

段达的脸涨得通红,却一言不发。

杨侗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讥讽:“罢了,罢了。朕早该明白,这世上,哪有真正的忠臣?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夜空中繁星点点,一轮明月挂在天边。

“段卿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人死后,会去哪里?”

段达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回答。

杨侗自顾自地说:“朕不知道。但朕想,皇祖父应该在那边等朕。还有父皇,还有那些为大隋而死的人。朕去见他们,也不算孤单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段达,目光清澈如水。

“动手吧。”

段达挥了挥手。黑衣甲士上前,手中捧着白绫、毒酒、匕首,任他选择。

杨侗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用白绫吧。别让朕的血脏了这宫殿。”

甲士将白绫套上他的脖颈,用力一拉。

杨侗的身子缓缓倒下。至死,他都没有闭眼,那双眼睛望着夜空,望着那轮明月,仿佛在问:这天下,何时才能太平?

段达看着地上的尸体,沉默良久,终于转身离去。

“禀报陛下,杨侗已死。”

王世充正在批阅奏章,闻言点了点头,头也不抬:“厚葬了吧。到底是大隋的皇帝,给他个体面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杨侗被葬在洛阳城北的邙山脚下,墓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,只刻了三个字:隋皇泰主。

没有谥号,没有庙号,没有哀荣。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天子,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了人世。
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四月底。

人间烟火酒楼后院,周远亭与李世民对坐。案上摊着刚从洛阳传来的密报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看完,长长叹了口气,“杨侗死了。王世充这个畜生,连个孩子都不放过。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,杨侗之死,是早晚的事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本就是王世充的傀儡。傀儡没用了,自然要被丢弃。”

李世民握紧拳头,眼中闪过怒火:“可他只是个孩子!十五岁的孩子!王世充怎么能……”

“殿下,”周远亭打断他,“这就是乱世。人命如草芥,帝王将相尚且朝不保夕,何况一个傀儡天子?”

李世民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先生,”他问,“王世充称帝,接下来会怎样?”

周远亭想了想,道:“王世充此人,志大才疏。他以为得了洛阳,称了帝,就能号令天下。可实际上,他身边那些人,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。段达、云定兴,哪个是真心拥戴他的?一旦势危,这些人第一个倒戈。”

他看着李世民:“殿下,王世充的根基不稳。洛阳城里的百姓,未必真心服他;他手下的将领,也未必真心效忠。只要殿下能打几场胜仗,让他们看到大唐的实力,洛阳城,未必攻不下。”

李世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窗外,春意已深。柳絮飘飞,落在窗台上,薄薄一层。

“先生,”李世民忽然道,“你说,杨侗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想,他一定很累。从登基那天起,他就活在王世充的阴影下,没有一天是真正自由的。死,对他来说,或许是解脱。”

李世民望向窗外,久久不语。

远处,夕阳正沉。洛阳的方向,隐没在暮色之中。

发表回复

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 * 标注

验证码加载中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