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塬玄甲军营地里,最后的准备正在无声中进行。二百名挑选出来的精锐已整装完毕,他们褪去了标志性的玄色铠甲,换上了从昨日战斗中缴获的各式衣甲,有隋军制式的皮甲,有破烂的麻布战袄,甚至还有几身突厥风格的羊皮裘。
兵刃也换了,横刀收起,改用卷刃的环首刀、缺口的矛,箭囊里插着羽翎残破的箭矢。所有人脸上都抹了泥灰,有的还在肩头、臂上绑了染血的布条。
青梧站在队列前,最后检查每个人的装扮。他今日扮作一个隋军队正,穿着半旧的明光铠,左肩甲故意卸掉一片,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——那是用猪血和朱砂调的,看起来像是重伤未愈。他腰间的横刀也换了,换成一柄刀身有缺口的隋制环首刀,刀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。
周远亭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三枚铜钱。他将铜钱分别递给青梧和左右两名队正:“这是开皇五铢,大业年间已经少用了。若有人盘问,就说是在战场上捡的阵亡同袍遗物。”
青梧接过铜钱,入手沉甸甸的,边缘磨损得厉害,确是旧钱。他点了点头,将钱塞进贴身的暗袋。
“记住路线。”周远亭展开一张手绘的草图,“辰时三刻,张士贵部开始佯攻延平门。巳时,佯攻‘溃败’,你们就混在溃兵里往金光门方向逃。那里有一片乱葬岗,地形复杂,守军会开小门出来抓俘虏或捡拾军械——那是你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若他们不开门呢?”一名队正问。
“那就制造混乱。”周远亭从怀中取出三支竹管,“里面是特制的烟药,点燃后烟雾极大,且刺鼻呛眼。若守军不出,你们就在城下点燃,假装是我军溃兵在烧东西阻追兵。守军怕火势蔓延烧及城楼,必会派人出来查看。”
青梧接过竹管,仔细收好。
“入城后,你们有三个时辰。”周远亭继续道,“金光门戍卫卢政,今日应在西门楼当值。但午时他会换岗,换岗后会去西市边的‘永和坊’——他在那里有个外宅,养了个胡姬。这是影卫三日前探明的规律,应该不会错。”
“在下去永和坊找他?”青梧问。
“不,太冒险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你要让他在城头上就看见带钩。”
青梧明白了:“卢政若见带钩,必会暗中找我。”
“正是。他与你接头后,你拿到钥匙,立刻设法脱身。”周远亭看着青梧的眼睛,“西渭洼的伏击定在申时。无论成与不成,申时之前必须出城,到西渭洼北侧的土坡汇合。”
“若拿不到钥匙呢?”
“那就毁了它。”周远亭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带钩上有‘永丰仓甲字第三库’字样,这是铁证。若拿不到钥匙,就将带钩‘遗失’在卢政附近,再散布流言,说卢政私藏东宫财宝。阴世师多疑,必会查问,卢政难逃一死。金库的钥匙,就永远没人能打开了。”
青梧心中一凛,郑重抱拳:“在下明白。”
晨光渐亮,东面传来沉闷的战鼓声——张士贵部开始集结了。周远亭最后拍了拍青梧的肩膀: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必不辱命!”
辰时三刻,延平门外。
三千唐军列阵完毕,旌旗招展,鼓声震天。张士贵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高耸的城墙。延平门在长安十二门中不算最险要,但城墙也有五丈高,护城河宽达三丈,水中还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“将军,都准备好了。”副将策马上前。
张士贵点点头,拔出横刀:“传令,第一队,攻!”
百架云梯被推向前方,每架云梯由二十名士卒扛着,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冲向护城河。城头上顿时箭如雨下,隋军的弩箭发出凄厉的破空声,不断有唐军中箭倒地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巳时初,唐军攻势骤然加强。三十架井阑被推到阵前,每架井阑高四丈,上有挡板,弩手站在上面与城头对射。同时,冲车也开始撞击城门,咚咚的巨响连数里外的金光门都能听见。
城头上的守将骨仪面色凝重。他年过五旬,鬓发已白,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。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唐军,他沉声下令:“调预备队上城!通知金光门、春明门,唐军主攻在我这里,请速派援军!”
“将军,阴将军那边说……”传令兵迟疑道,“说需防唐军调虎离山,让将军再撑一个时辰。”
骨仪脸色一沉,却没说什么。阴世亮是阴世师的族弟,骄横跋扈,他早就知道求援不会顺利。但看着城下越来越多的唐军,他还是咬牙道:“再派一队人去!就说我部已伤亡三成,若再无援军,延平门必破!”
就在这时,城下忽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。
骨仪探头望去,只见唐军阵中竖起了一面巨大的帅旗——上面赫然是个“李”字!
“是李世民亲自来了?”有校尉惊呼。
骨仪眯起眼细看,果然看见那面帅旗下,一个身着金甲的年轻将领正在指挥调度。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,但那气势、那排场,除了李世民还能有谁?
“好!好!”骨仪反而笑了,“传令全军,李世民亲至,此乃天赐良机!若能阵斩李世民,赏万金,封万户侯!”
守军士气为之一振。但骨仪心中却愈发沉重,李世民亲至,说明唐军真要拼命了。可援军呢?援军在哪里?
巳时三刻,战况愈发惨烈。
唐军已三次攻上城头,虽然都被击退,但守军也伤亡惨重。骨仪亲自持刀在城头厮杀,左臂中了一箭,被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战斗。城墙下堆满了尸体,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暗红色。
就在这时,唐军阵后忽然响起急促的鸣金声。
正在攻城的唐军一怔,随即如潮水般退去。撤退得极其仓促,连云梯、井阑都顾不上带走,有些伤员也被遗弃在城下。城头上的守军都愣住了,怎么回事?
骨仪扶着垛口望去,只见唐军帅旗正在向后移动,阵型也开始混乱。远处烟尘滚滚,似乎有军队从侧翼杀来。
“是援军!是我们的援军!”有士卒激动地大喊。
骨仪却皱起眉。他并没接到有援军出城的消息,而且那烟尘的方向……是从西面来的?难道是金光门的阴世亮终于出兵了?
正疑惑间,一支溃散的小队慌不择路地朝金光门方向逃去。大约二三十人,个个带伤,衣甲残破,跑得跌跌撞撞。
“将军,要不要派骑兵出城追击?”副将问。
骨仪盯着那支溃兵,又看看远处仍在溃退的唐军主力,心中飞快权衡。最终他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小股溃兵,无关大局。传令各门,严加戒备,谨防唐军使诈!”
他不知道的是,那支“溃兵”,正是青梧和他的二百玄甲军。
青梧此刻的样子狼狈极了。他左腿一瘸一拐——那是故意扭伤的,脸上有血污,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发黑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,嘴里喊着:“快!快逃!突厥人从北面杀来了!”
身后的“溃兵”们也跟着喊:“突厥人来了!快跑啊!”
他们逃的方向,正是金光门。
金光门城楼上,阴世亮扶着垛口,冷冷看着远处延平门的战事和眼前这支溃兵。他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,眼神里透着精明与傲慢。
“将军,要不要开城门放他们进来?”身旁的校尉问,“说不定能问出唐军的部署。”
阴世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支溃兵,目光在青梧身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人虽然狼狈,但奔跑时步伐的节奏、观察地形的眼神,都不像是普通士卒。
“开侧门,放他们进来。”阴世亮忽然道,“记住,只开一尺缝,一次进三人。进来一个绑一个,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“得令!”
金光门的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。青梧心中一动,机会来了。他故意落在队伍最后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拖进去、按倒、捆绑。轮到他和最后两个队正时,他忽然“脚下一软”,扑倒在地。
“装死?”门内的隋军冷笑,用枪杆戳了戳他。
青梧“艰难”地抬起头,喘息道:“我……我是队正……我知道……知道唐军的部署……我要见将军……有重要军情……”
那隋军士卒一怔,随即喝道:“拖进去!”
青梧被拖进城门洞,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。他全程没有反抗,只是嘴里不停念叨:“重要军情……我要见将军……”
午时初,青梧和另外七个“溃兵”被押上了金光门城楼。
阴世亮坐在一张胡床上,慢条斯理地喝着酪浆。他打量了这几个一番,最后目光落在青梧身上:“你说你是队正?”
“是……”青梧低着头,声音虚弱,“左翊卫……第二营……队正刘三……”
阴世亮挑眉,“为何溃逃了?”
“不是溃逃……”青梧“艰难”地抬起头,“是……是突厥人突然从北面杀来……唐军猝不及防……李世民也中箭了……”
“什么?”阴世亮猛地坐直身子,“李世民中箭了?”
“是……流矢射中肩甲……伤势不重……但军心已乱……”青梧说着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就在弯腰的瞬间,他怀中那枚青铜带钩“不小心”滑了出来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城楼上格外清晰。
阴世亮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他身后的阴影里,一个一直沉默的将领忽然动了一下——那人四十来岁,面庞黝黑,留着短须,正是金光门戍卫卢政。
青梧“慌忙”要去捡带钩,但被绑着双手,动作笨拙。卢政已经快步上前,弯腰捡起了带钩。他只看了一眼,瞳孔就骤然收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卢政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是……是家传之物……”青梧喘息道,“求将军……还给小人……”
阴世亮也走了过来,从卢政手中接过带钩,仔细看了看:“做工不错,东宫旧物?”
青梧心中一凛——阴世亮竟认得出来!但他面上依旧惶恐:“是……是小人祖父在东宫当差时,太子赏赐的……”
阴世亮把玩着带钩,目光在青梧和卢政之间转了转,忽然笑了:“既然是家传之物,那就还你吧。”说着,竟真的将带钩扔回给青梧。
青梧接过,紧紧攥在手里,连声道谢。
阴世亮却已没了审问的兴趣,挥挥手:“押下去,关进地牢。等战事结束了再细细审问。”
“将军!”青梧急忙道,“小人还有重要军情……”
“押下去!”
几个士卒上来,将青梧等人拖下城楼。青梧在被拖走前,最后看了一眼卢政。卢政站在那里,面色如常,但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——那是影卫情报中提到的,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成了。
未时二刻,地牢。
所谓地牢,其实是金光门瓮城下的一处地窖,阴暗潮湿,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。青梧和七名手下被关在这里,手脚都被铁链锁着。看守只有两个老卒,靠在门边打瞌睡。
青梧靠墙坐着,闭目养神。他在等。
果然,不到一刻钟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接着是看守谄媚的声音:“卢将军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提审俘虏。”卢政的声音平静。
“可是阴将军说……”
“阴将军现在在西城楼督战,这里我说了算。开门。”
铁门吱呀打开。卢政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。他示意看守出去,然后走到青梧面前,蹲下身。
四目相对。
“带钩哪来的?”卢政开门见山。
“一个姓吴的东宫旧人送的。”青梧低声道,“他说,见钩如见人。”
卢政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钥匙,而是一柄三寸长的铁钥,造型奇特,钥齿如锯齿。
“甲字第三库的钥匙。”卢政将钥匙放在地上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夜子时,西市永和坊,我的外宅。”卢政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里有我的妻儿,还有一个胡姬。你带他们出城,安置妥当。事成之后,我自然会把库中财物的分布图给你。”
青梧皱眉:“你要我带你家人出城?那你……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卢政苦笑,“阴世师多疑,我若突然消失,他立刻就会查找。到时候不但钱财保不住,我全家都得死。只有我留下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你们才能安全取走财物。”
“那你家人……”
“他们无辜。”卢政看着青梧,“东宫旧人,死的死,散的散。吴三既然信你,我也信你一次。带我妻儿走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至于我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青梧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卢政将钥匙推到青梧面前,又取出一块木牌:“这是永和坊的地址,背面画了进坊的路线。今夜子时,坊门关闭前,会有人送柴火进去,那是我们的人。你扮作送柴的,进门后自有人接应。”
卢政站起身,“记住,子时。过时不候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铁门重新关上,地窖重归黑暗。
青梧握紧那把铁钥匙,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他转头看向其他七人,压低声音:“计划有变。我们得分兵。”
他快速分配任务:四人随他今夜去永和坊救人;另外三人,申时之前必须逃出城,去西渭洼报信——伏击计划照旧,但周远亭需要知道,今夜子时,他们在永和坊还有一桩事要办。
“怎么逃?”一个队正问。
青梧看向地窖角落——那里堆着一些杂物,其中有几捆用来生火的干草。他记得进来时闻到的味道,那是硫磺和硝石的气味,应该是守军用来制作火把的材料。
“放火。”青梧说,“申时换岗,守卫最松懈。我们点燃地窖,制造混乱,趁乱逃出去。记住,出城后分头走,最后在西渭洼北坡汇合。”
众人点头。
申时将至,城楼上传来换岗的梆子声。青梧从靴筒里摸出隐藏的薄刀片——那是玄甲军每人都有的应急工具,开始割腕上的绳索。
地窖外,夕阳西下,将长安城的轮廓染成血色。
而西渭洼的芦苇深处,周远亭站在一处土坡上,望着金光门的方向。他身后,七百玄甲军已埋伏就绪,刀出鞘,箭上弦,只等猎物入网。
风从渭水吹来,掠过茫茫芦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万千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