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双局将启

“硫磺和硝石在哪儿?”青梧压低声音问。

一个队正摸到墙角,从杂物堆里扒拉出两个陶罐。掀开盖子,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一罐是淡黄色粉末,一罐是灰白色结晶,正是制火把用的硫磺和硝石。隋军为了守城,各处都备着这些。

青梧抓了把干草,将硫磺硝石混进去,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——这是入城前藏好的,用油纸包了三层,藏在贴身处。他吹亮火折,橘黄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。

“等换岗的过去。”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地窖外传来脚步声,是两队戍卒在交接。吆喝声、兵器碰撞声、还有几句抱怨的脏话。大约半刻钟后,脚步声渐远,新的守卫应该在门边坐下了——能听见他们卸下甲胄的窸窣声。

就是现在。

青梧将点燃的干草塞进那捆混合了硫磺硝石的草堆里。火星遇着硫磺,瞬间爆起一团青白色火焰,紧接着硝石受热,发出噼啪的爆响。浓烟立刻腾起,顺着通风口往外涌。

“走水了!”外头传来惊呼。

“地窖!地窖冒烟了!”

铁门外一片慌乱。青梧和七人退到最里侧,用湿布捂住口鼻——那是他们自己的尿液浸湿的衣角。浓烟越来越重,很快充满了地窖,从门缝、通风口向外滚滚涌出。

“开门!快开门!”外头的守卫在砸锁。

但钥匙呢?交接时忘了传递?还是掌管钥匙的队正去撒尿了?叫骂声、咳嗽声乱成一团。青梧听见有人喊:“去取备钥!快!”

就是这片刻混乱。

青梧朝两个队正使了个眼色。三人同时发力,用肩膀猛撞地窖那扇木门。门是朝外开的,从外面锁着铁锁,但门轴已经老旧。三次猛撞后,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整扇门向外倾斜。

“他们要跑!”外头的守卫反应过来。

但已经晚了。青梧一脚踹开倾斜的木门,率先冲出。门外只有两个守卫,正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。青梧一记手刀劈在一人颈侧,另一个队正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另一人的脖子。

“分开走!”青梧低喝,“按计划,三人出城报信,其余人跟我来!”

七人迅速分成两拨。三人朝瓮城内马道奔去——那里有通往城外的排水暗渠,是影卫早就探明的路线。青梧带着另外四人,则反向冲进金光门内侧的甬道。

浓烟已惊动了城楼上的守军。有士卒从楼梯冲下来,看见青梧等人,一愣:“你们……”

“地牢走水!俘虏跑了!”青梧抢先喊道,指着瓮城方向,“往那边去了!快追!”

那队士卒不疑有他,呼喝着朝瓮城追去。青梧趁机带人钻进甬道旁的偏门——那是通往城墙内侧梯道的窄门,平时只有检修城墙的工匠会用。

四人沿着陡峭的砖梯向上爬了两层,推开一扇小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他们来到了金光门城楼的二层,这里堆放着守城器械:成捆的箭矢、擂石、还有几架损毁的弩机。从箭窗望出去,能看见整个西城外的景象。

青梧迅速扫视。酉时将至,夕阳将西面的天空染成血红。延平门方向的战事似乎停了,只有零星烟柱升起。而西渭洼那边……一片寂静,芦苇在秋风里起伏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但周远亭的伏击,应该已经布好了。

“先生,我们现在去哪?”一个队正低声问。

青梧从怀中摸出卢政给的那块木牌。正面是永和坊的地址:“西市南,通轨坊西第三曲,黑漆门,铜环。”背面是用炭笔画的一幅简图,标注了几条小巷和一道后门。

永和坊在长安城西北隅,距金光门约三里。从城墙上走固然快,但太显眼。走下面街巷,此刻城内应该已经戒严,各坊门关闭,巡街的武侯会增加。

“等天黑。”青梧做了决定,“酉时三刻,暮鼓响,各坊开始宵禁。那时街上反而人少,武侯也多在坊门口设卡,坊内巷道巡查会松些。”

“那卢政的家眷……”

“子时才碰头,来得及。”青梧靠在箭窗边,从缝隙里观察城楼上的动静。阴世亮还在西门楼督战,几个校尉围着他,似乎在争论什么。卢政站在稍远的位置,背对着这边,看不出表情。

青梧忽然注意到,卢政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——那是紧张的表现。他在等什么?等青梧成功出城?还是等别的?

正思索间,城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从东面长街飞驰而来,到金光门下勒马,举着一面令旗高喊:“大将军急令!调金光门守军五百,速援延平门!唐军攻势复起,骨将军部已伤亡过半!”

城楼上一片哗然。

阴世亮快步走到垛口前,俯身喝道:“延平门还有多少守军?”

“不足两千!”信使喘息道,“唐军增兵了,看旗号是刘弘基部,至少万人!骨将军说,若再无援军,延平门撑不过今夜!”

几个校尉看向阴世亮。阴世亮脸色阴晴不定,手指敲击着垛口的青砖。良久,他沉声道:“传令,调三百人,由赵校尉率领,速援延平门。”

“将军,大将军令是五百……”信使急道。

“金光门也要守!”阴世亮打断他,“若唐军佯攻延平门,实攻金光门呢?三百人已是我能调动的极限。你去回禀大将军,就说我部也有压力,西面发现突厥游骑,需严加防范。”

信使还想说什么,但见阴世亮神色冷厉,只得抱拳:“遵命!”

马蹄声远去。城楼上的气氛却更加凝重。青梧在二层听得真切,心中暗忖:阴世亮不肯全力救援骨仪,一是怕金光门空虚,二恐怕也是存了私心——骨仪若战死,他阴世亮就是长安守将中资历最老的了。

正想着,卢政忽然朝楼梯走来。青梧示意手下隐蔽,四人迅速躲到一堆箭箱后。

脚步声在二层停住了。卢政没有继续下楼,而是走到箭窗前,佯装观察城外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晰地传过来:“酉时三刻,永和坊后门。柴车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他在对谁说话?青梧屏息。

接着是另一个声音,更轻,几乎听不清:“明白。人到手后,老地方。”

“钥匙呢?”卢政问。

“给了。”

“好。记住,子时之前,必须出城。北面安化门,我打点好了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,脚步声分开。卢政下楼去了,另一个脚步声则朝城楼上层去——听起来轻盈,像是个年轻人。

青梧从箭箱后探出头,只看见一个青色衣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不是军中人,衣料是细麻,步履也非行伍步伐。会是谁?卢政的同伙?还是阴世师的人?

“先生,有问题。”一个队正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卢政好像……在跟别人交接。”

青梧点头。卢政白天说只有他一人知道金库的事,现在却冒出个同伙。而且听那意思,他们计划在子时前就出城——那为什么要跟青梧约定子时在永和坊碰头?

除非……永和坊之约,根本就是个陷阱。

“计划要改。”青梧迅速判断,“我们不等到酉时三刻了。现在就去永和坊。”

“可街上还在戒严……”

“走屋顶。”青梧指了指箭窗外。长安城的坊墙高约一丈,但坊内民宅鳞次栉比,屋顶相连,从这座坊到那座坊,高手确实可以飞檐走壁。只是风险极大,一旦被发现,就是活靶子。

“两人跟我走屋顶。两人走地面,装作巡街武侯,若遇盘查,就说奉命搜查唐军细作。”青梧做了分工,“永和坊汇合。若情况不对,以鹧鸪叫为号,立即撤离。”

“那金库钥匙……”

“先救人,再看情况。”青梧摸了摸怀中那柄铁钥匙。冰凉的触感提醒他,这趟任务的核心是打开永丰仓甲字第三库,取得那笔足以改变战局的巨财。但若卢政设局,这钥匙是真是假都未可知。

四人分头行动。青梧带着一个身手最好的队正,从箭窗钻出,沿着城墙外侧的凸起砖缝向下攀爬。五丈高的城墙,他们用了半刻钟才下到地面,躲进城墙根下的阴影里。

暮色渐浓,街上行人稀少。偶尔有巡街的武侯队伍走过,灯笼在暮色里晃出一圈圈昏黄的光。青梧二人贴着坊墙疾行,遇到路口就翻上屋顶,从一片屋瓦跃到另一片屋瓦。长安城一百零八坊,此刻在他们脚下如同棋盘,巷道纵横,灯火零星。

西市已经闭市,偌大的市场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守夜的更夫在敲梆子。从西市南墙翻出去,就是通轨坊。再往西第三条巷子——

青梧伏在一处屋脊上,看着下方那扇黑漆门。门是寻常民宅式样,但铜环擦得锃亮,门槛石磨损得厉害,显然常有人出入。此刻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微光。

“先生,有暗哨。”队正指了指斜对面屋檐下。那里蹲着个人影,裹着深色衣服,几乎融在阴影里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不止一处。青梧数了数,这条不长的巷子里,至少有四个暗哨。两个在对面屋顶,一个在巷口转角,还有一个……就在这黑漆门的门洞里。

“卢政没说有这么多人。”队正声音发紧。

“因为这不是保护,是监视。”青梧看明白了。那些暗哨的站位,与其说在防范外人,不如说在盯着这宅子里面的人。“卢政的家眷,可能不是住在这里,而是被软禁在这里。”

正说着,巷口传来车轮声。一辆柴车吱呀吱呀地推了进来,推车的是个驼背老汉,车上堆着高高的柴捆。柴车停在黑漆门前,老汉敲了敲门。

门开了条缝,里面有人低声说了几句。老汉开始卸柴,一捆捆搬到门内。借着门开的间隙,青梧瞥见院内景象——很寻常的民宅小院,但站着两个佩刀的汉子,眼神警惕。

柴卸到一半时,异变突生。

对面屋顶的一个暗哨突然站起,张弓搭箭,一箭射向那推柴的老汉!箭矢破空,老汉应声倒地。几乎同时,巷口和门洞里的暗哨同时动了,拔出刀扑向柴车!

但柴车里跳出来的不是柴,而是人!

四个黑衣汉子从柴捆中暴起,手中短弩连发,近距离将扑来的暗哨射倒。屋顶上那个弓箭手还想再射,却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把短刀贯穿咽喉,从屋顶滚落。

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又结束。四个黑衣汉子迅速清理了现场,将尸体拖进门内。那个“中箭”的老汉也爬了起来——箭射在他腋下藏着的木板上。

青梧在屋顶看得真切。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绝不是普通家丁护卫。而且他们的手法……有点像影卫的风格,但又有些不同。

门重新关上,巷子里恢复了死寂,只有地上几滩血在暮色里发黑。

“先生,我们……”队正看向青梧。

青梧抬手示意噤声。因为他看见,巷子另一头又来了一个人。是个穿青色细麻长衫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走路时步子很轻。正是刚才在金光门城楼上,跟卢政说话的那个背影。

年轻人走到黑漆门前,不敲门,而是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。三长两短,停歇,再三短一长。

门开了。年轻人闪身进去。

青梧不再犹豫:“走,跟进去。”

两人从屋顶滑下,落地无声,贴到门边。院内传来对话声,很轻,但青梧耳力极佳,听得清楚:

“人都解决了?”是年轻人的声音。

“四个暗哨,全清了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回道,“阴世师派来的,盯了三天了。”

“卢政的妻儿呢?”

“在西厢房,看着呢。那胡姬也在。”

“好。按计划,子时带人从安化门出城。卢政那边打点好了?”

“打点好了。但卢政要我们拿到金库分布图再放人。”

年轻人冷笑:“由不得他。钥匙在我们手里,图在我们手里,他那点小心思……”话没说完,忽然顿住,“外面有人!”

青梧心道不好,正要退,院门猛地打开。四个黑衣人持弩对准了他们。

“进来。”年轻人站在院里,面色平静,“既然来了,就别躲躲藏藏。”

青梧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门。队正紧随其后。

院内点着两盏风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年轻人的脸。眉清目秀,但眼角有颗黑痣,平添几分阴柔。他打量着青梧,忽然笑了:“在下杜楚,河间杜氏子弟,现为越王殿下效力。”

越王杨侗的人!青梧心中一震。果然,东宫旧人这股势力,早就暗中投靠了洛阳的越王。

“卢政跟你们是一伙的?”青梧问。

“算是吧。”杜楚漫不经心地说,“他贪财,我们给他财;他怕死,我们保他命。各取所需而已。只是他没想到,我们想要的,不只是金库里的钱财。”

“那你们想要什么?”

杜楚走到青梧面前,伸手:“钥匙交出来吧。既然卢政给了你,说明他信你。但很可惜,他信错人了。”

青梧没动:“卢政的家眷,你们真会放?”

“当然。”杜楚笑了,“只要他乖乖交出金库分布图,并且……在适当的时候,打开金光门。”

青梧瞳孔一缩:“你们要献城?”

“不是献城,是拨乱反正。”杜楚正色道,“越王殿下是大隋正统。阴世师首鼠两端,既想保长安,又想投洛阳。我们只是帮他做个选择——打开城门,迎越王殿下入主长安。届时,他还是大将军,卢政也能升官发财,皆大欢喜。”

“那李渊的唐军呢?”

“唐军?”杜楚嗤笑,“等越王殿下入了长安,拥立正统,关中各郡县自然归附。李渊若识相,就该退兵;若不识相,那就是叛军,天下共讨之。”

青梧听明白了。这是一场政治投机,赌的是“正统”二字的分量。越王杨侗在洛阳被王世充拥立,若能再入长安,就有了两京,声势大振。而李渊就会从“匡扶隋室”的唐公,变成“割据自立”的反贼。

“钥匙可以给你。”青梧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柄铁钥匙,“但我要见卢政的家人,确保他们还活着。”

杜楚盯着钥匙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但还是点头:“可以。带他们出来。”

西厢房门开了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个八九岁的男孩走出来,身后还跟着个胡人相貌的年轻女子,应该就是卢政养的胡姬。三人都面色惶恐,但看起来没受伤。

“人你见到了。”杜楚伸手,“钥匙。”

青梧却将钥匙收了回去:“还有一个问题——你们怎么保证,拿到钥匙后不杀我们灭口?”

杜楚脸色一沉:“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?”

“有。”青梧平静地说,“因为我知道金库的确切位置,而你们不知道。卢政给的分布图,只会标注库内财物的摆放,不会写库在哪。永丰仓方圆三里,大小库房上百间,你们一处处找,找三天也找不到。而三天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长安城可能已经破了。”

杜楚眼神阴鸷地盯着青梧,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,那你说,怎么交易?”

“子时,永丰仓东墙下,我带你们去金库。”青梧道,“开库之后,财物你们取三成,七成归我们。卢政的家人,现在就要交给我。”

“三成?你胃口不小。”

“没有我,你们一成也拿不到。”

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四个黑衣人手中的弩机抬了抬,杜楚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——不是一声,是连绵的一片,像夏日的闷雷,又像地底的咆哮。紧接着,地面微微震颤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“是西面……”一个黑衣人侧耳倾听,“西渭洼方向!”

青梧心中一动。周远亭的伏击,开始了。

杜楚脸色变幻,最终咬牙:“好,依你!人你现在带走,子时永丰仓见。若敢耍花样……”他看了眼那妇人孩子,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
青梧不再多言,示意卢政的妻儿过来。妇人紧紧牵着孩子,胡姬跟在后面,三人快步走到青梧身边。

“走。”青梧护着他们,退出院门。队正断后,警惕地盯着院内。

巷子里夜风萧瑟,远处西面的天空,隐约映出了火光。

酉时正刻,西渭洼。

周远亭伏在一处土坡的芦苇丛中,手中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,这是他请匠人用水晶磨了三个月才制成的,整个天下独此一件。镜筒里,金光门的方向依然平静,但延平门那边,隐约能看见城头火把在频繁调动。

“先生,申时三刻了。”身旁的队正刘莽低声道,“青梧他们还没信号。”

按照约定,青梧等人若成功出城,会在西渭洼北坡点燃三堆烽烟;若失败,则点燃一堆。但现在,北坡方向一片漆黑。

周远亭收起望远镜:“不等了。按原计划,准备点火。”

“可青梧他们万一还在城里……”

“战场之上,没有万一。”周远亭声音平静,“若他们被抓,现在点火,反而能制造混乱,给他们创造逃脱的机会。若他们已经出城,只是被耽搁了,看到火光也会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刘莽抱拳:“遵命!”

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。七百玄甲军伏在芦苇丛中,已近两个时辰,没有人动,没有人出声,连马匹都戴了嚼子、裹了蹄布。此刻听到命令,所有人开始最后的检查:弓弦上蜡,箭矢搭好,横刀出鞘半寸。

周远亭看向东南方向。那里有三堆事先堆好的干草和硫磺硝石混合物,上面盖着湿土,只等点火。点火后,浓烟会直冲天际,在夜空中格外显眼——那是给突厥人看的信号,告诉颉利:唐军溃败,辎重被焚,速来劫掠。

同时,也是给阴世亮看的诱饵。

“点火。”周远亭下令。

三支火箭划过夜空,落在草堆上。湿土被掀开,硫磺硝石遇火即燃,三股浓烟冲天而起,在暮色中如同三根黑色巨柱。紧接着,草堆中的湿柴被点燃,爆出噼啪巨响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
“开始了。”周远亭喃喃道。

几乎在火光升起的同一刻,西面传来了马蹄声。

不是一骑,不是十骑,而是成百上千骑,马蹄踏地的声音如闷雷滚动。夜色中,一片黑影从西面的土塬后涌出,如同决堤的洪水,直扑西渭洼而来。

突厥人来了。

周远亭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。冲在最前的是约三百轻骑,衣袍杂乱,但马术精湛,在起伏的洼地里如履平地。后面跟着约两百重骑,人马俱甲,马槊如林。正是颉利麾下的精锐。

他们看见了火光,看见了那三堆“辎重”,也看见了洼地边缘那些“惊慌逃窜”的唐军溃兵——那是刘莽安排的几十人,故意丢盔弃甲,朝金光门方向逃。

突厥骑兵发出怪啸,加速冲来。三百轻骑散开成扇形,试图包抄;两百重骑则直扑火光处,显然是想抢掠。

周远亭计算着距离。五百步、四百步、三百步……

当最先的突厥轻骑冲进洼地中心,马蹄踏入松软的淤泥时,他举起了手。

“放箭!”

七百张弓同时拉开,七百支箭离弦。没有喊杀声,只有箭矢破空的尖啸,如死神挥镰。第一轮箭雨落下,冲在最前的三十余骑突厥人连人带马栽倒。紧接着是第二轮、第三轮。

突厥人猝不及防,顿时大乱。但颉利不愧是沙场老将,立刻下令:“散开!冲出去!不要停!”

骑兵最怕停下。一旦停下,就成了弓箭的靶子。突厥轻骑开始四散冲锋,试图冲出洼地。但西渭洼之所以叫“洼”,就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洼,雨季积水,此刻虽已干涸,但淤泥仍有半尺深。马匹冲进来容易,想冲出去就难了。

而玄甲军埋伏的位置,正好在洼地四周的硬土坡上。

“弩骑营,出击!”周远亭再次下令。

三百玄甲军翻身上马。他们手中的不是弓,而是特制的手弩——可三矢连发,三十步内可破轻甲。三百人分成三队,从三个方向切入乱军之中,不缠斗,不追击,只是不断发射弩箭,制造混乱。

突厥重骑试图结阵冲锋,但洼地里淤泥太深,重甲战马根本跑不起来。几轮弩箭过后,重骑也出现了伤亡。

“撤退!撤退!”颉利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。

突厥骑兵开始后撤。但来时容易去时难,洼地的出口早已被玄甲军封锁。周远亭站在坡顶,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知道,这不是战斗,是屠杀。但战争从来如此。

就在这时,东面忽然亮起了火光。

不是西渭洼的火,而是长安城的方向——金光门,突然城门大开,一支骑兵冲了出来!

周远亭举起望远镜。镜筒里,那支骑兵约五百人,衣甲鲜明,打的是“阴”字旗。冲在最前的将领金盔金甲,正是阴世亮!

他果然出来了。

周远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猎物,终于全部入网了。

“传令刘莽,按第二计划,放阴世亮进来,然后封死退路。”

“得令!”

夜色深浓,西渭洼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而长安城金光门下,另一场厮杀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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