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最后一场雨,淅淅沥沥落了一夜。
次日清晨,雨歇风停,天光微亮时,西进的唐军已然兵临西河城下。
数万大军偃旗息鼓,悄然列阵于城南的旷野之上。晨风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,拂过将士们的甲胄,带起一片细碎的金属轻响。周远亭与李世民并辔立于中军阵前,抬眼望向那座矗立在薄雾中的城池。
西河城墙高逾三丈,青砖垒砌的墙垣上,青苔斑驳,箭垛森然。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城楼上旌旗猎猎,隐约可见手持弓弩的隋军士卒来回踱步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高德儒倒是个谨慎的。”李世民勒住马缰,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扫过城头,“昨夜雨大,他竟还加派了岗哨,半点疏漏都不肯留。”
周远亭微微颔首,指尖轻抚着腰间的软剑剑柄。他昨日已收到青梧传回的密报,西河城内守军不过三千,且多是临时征召的乡勇,真正的精锐只有八百府兵。只是这城池依汾水而建,西临大河,东靠丘陵,易守难攻,硬拼怕是要损兵折将。
“东门守备最虚。”周远亭侧头看向李世民,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,“高德儒将半数精锐都调去了南门和西门,东门只留了五百乡勇,且多是老弱。”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锐光,正要开口,却见前方尘土飞扬,一骑快马疾驰而来。是李建成的亲兵,翻身下马,拱手道:“二公子,大公子请您前往前军议事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周远亭勒住马缰,沉声道:“二公子且去,我在此等候军令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策马往前军阵中而去。
李建成一身银甲,立于旗下,目光沉凝地望着西河城。见李世民前来,他抬手示意,沉声道:“西河乃西进咽喉,今日必须破城。我意,命前军擂鼓攻城,主攻南门,吸引敌军主力。”
李世民眉头微蹙,上前一步道:“大哥,南门守军精锐,硬攻伤亡必重。依小弟之见,不如声东击西,佯攻南门,实则主攻东门。”
“东门?”李建成瞥了他一眼,神色淡淡,“东门临山,道路狭窄,若敌军设伏,我军岂不是自投罗网?南门开阔,正适合大军展开。”
“大哥有所不知。”李世民拱手道,“小弟已探明,东门守备空虚,守军多是乡勇,不堪一击。高德儒生性多疑,见我军主攻南门,定然不会分兵驰援东门。此乃破城之机。”
李建成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。他素知二弟行军谨慎,所言绝非无的放矢,当下点了点头:“既如此,便依你之计。命左武卫率两千人,擂鼓呐喊,佯攻南门;你率五千精锐,绕道东门,伺机破城。切记,速战速决,莫要延误军机。”
“遵命!”李世民沉声应道,转身策马返回。
军令传下,军中顿时一阵忙碌。左武卫的将士们扛着云梯、撞车,浩浩荡荡地朝着南门而去。不多时,震天的鼓声响起,喊杀声直冲云霄。城楼上的隋军果然被吸引,纷纷涌向南门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
李世民与周远亭带着五千精锐,悄然绕到城东。此地果然如密报所言,道路狭窄,两侧皆是低矮的丘陵,晨雾尚未散尽,正好为大军作掩护。
周远亭抬手止住队伍,对李世民道:“二公子,可命百人上前叫阵,诱敌出城。”
李世民依言,点了一百名精锐士卒,让他们在城下叫骂,专挑高德儒的痛处说——骂他指野鸟为鸾鸟,欺君罔上;骂他苛待百姓,不得人心。
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东门城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一员隋将带着两百余名士卒冲了出来,厉声喝道:“唐军鼠辈,休得胡言!看我取尔等首级!”
李世民见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抬手一挥:“放箭!”
刹那间,箭如雨下,冲在最前的隋军纷纷倒地。那隋将大惊失色,正要掉头回城,却被李世民亲自拍马追上,一刀斩于马下。
城楼上的高德儒看得真切,气得脸色铁青,正要再派兵出城,却听南门方向的喊杀声愈发震天,隐约传来“南门将破”的呼声。他心头一慌,只当唐军主攻南门,竟真的没有再分兵驰援东门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周远亭道。
李世民颔首,高声下令:“攻城!”
五千精锐如猛虎下山,扛着云梯冲向城墙。那些守城门的乡勇本就军心涣散,见唐军势大,早已吓得腿软,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竟直接瘫坐在城楼上。
云梯很快便搭在了城墙上,唐军将士奋勇攀爬。周远亭站在阵前,目光锐利,忽见城楼上有几名隋军推着滚石而来,他立刻高声提醒:“左路云梯,避让滚石!”
左路的将士们闻声,连忙侧身躲避,滚石擦着云梯落下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激战之中,李世民一马当先,手持长枪,率先登上了城楼。他枪挑剑砍,无人能挡,很快便将城楼上的隋军杀散,随即砍断了吊桥的绳索。
“城门开了!”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。
紧闭的东门轰然洞开,唐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。
此时,南门的佯攻也已停止。左武卫的将士们绕到东门,与主力会合,一同朝着郡衙杀去。
高德儒见大势已去,带着数十名亲兵,想要从西门突围,却不料刚出郡衙,便被早已埋伏在此的青梧与三名影卫拦住了去路。
青梧手持横刀,目光冷冽:“高德儒,束手就擒吧!”
高德儒脸色惨白,看着围上来的唐军,知道已是穷途末路,长叹一声,丢下了手中的佩剑。
辰时刚过,西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。一面玄色的“唐”字大旗,缓缓升起在西河的城头。
周远亭与李世民并肩走进郡衙,只见高德儒被五花大绑,跪在地上,垂头丧气。
李世民走到他面前,目光冰冷,厉声喝道:“高德儒!你指野鸟为鸾鸟,欺瞒圣上,骗取官爵;如今又负隅顽抗,致使城中百姓受战火之苦,你可知罪?”
高德儒浑身颤抖,嗫嚅道:“罪臣知罪……求二公子饶命……”
“饶你?”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你欺君罔上之时,可曾想过百姓之苦?今日我便替天行道,斩了你这奸佞之臣!”
说罢,他抬手一挥,下令道:“将高德儒拖出去,斩首示众!”
亲兵应声上前,将高德儒拖了出去。不多时,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便被挂在了东门的城楼上。
处置完高德儒,周远亭对李世民道:“二公子,当务之急,是安抚民心。”
李世民深以为然,立刻下令:“全军将士,不得擅闯民宅,不得抢掠百姓,违令者,斩!”
军令传遍全城,唐军将士们严守军纪,秋毫无犯。百姓们起初还闭门不出,后来见唐军纪律严明,这才渐渐打开房门,有的甚至主动拿出粮食,犒劳将士。
周远亭则带着陈文派来的影卫,清点府库,登记户籍。府库中的粮草、兵器,悉数登记造册,一部分留作军中补给,一部分则分发给了城中的贫苦百姓。
午后,李建成率中军入城。见西河城已安定,百姓们对唐军交口称赞,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:“世民,此番破城,你居功至伟。”
李世民拱手道:“大哥谬赞,此乃将士用命之功。”
李建成环视四周,目光落在城头飘扬的“唐”字大旗上,沉声道:“西河已破,我军西进之路畅通无阻。待休整三日,我军便继续西进,直取关中!”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西河的城头,那面“唐”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城中炊烟袅袅,百姓们的欢声笑语,渐渐取代了白日的杀伐之声。
周远亭站在郡衙的庭院中,望着天边的晚霞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是义军起兵后的第一场大胜,也是他来到这个乱世,亲手推动的第一个转折点。
前路漫漫,烽烟未息,但他知道,只要心怀苍生,步步为营,终有一日,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
晚风拂过,带来阵阵槐花香,夹杂着淡淡的烟火气息。周远亭的目光,望向了西边的方向——那里,是关中,是长安,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