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故人西来

大业十三年春,太原城刚解了冻,汾河边的柳树才抽出些嫩黄的芽子,醉仙楼的生意已回暖了。

这日午后,周远亭正在三楼账房核对各分店送来的账簿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

不是寻常食客的喧闹,倒像是熟人间热络的招呼声。

“李大哥?可是李药师李大哥?”

“真是您啊!两年不见,您这一向可好?”

周远亭手中账簿一顿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竹帘缝隙往下看——醉仙楼门口,石头和几个伙计正围着一个牵马的汉子寒暄。那汉子一袭靛蓝布袍虽沾着泥点子,身姿却挺拔如松,正是两年前在醉仙楼养伤半月有余的李靖李药师。

石头咚咚跑上楼,这回脸上没了紧张,反倒带着笑:“先生,李药师李将军来了,指名要见您呢!”

周远亭整了整衣衫:“快请。”

不多时,脚步声在楼梯响起,沉稳有力。李靖迈进账房,目光在室内一扫,唇角便浮起些许笑意——这房间陈设与两年前几无二致,连墙上那幅《汾河春晓图》都还挂在老位置。

“周先生。”李靖抱拳,声音比两年前更沉了些,“别来无恙。”

周远亭还礼:“药师兄远来辛苦。请坐。”

门帘轻动,柳清漪端着茶盘进来。她见了李靖,眉眼便温软下来,一边布茶一边轻声道:“李将军气色比两年前好多了。肩上旧伤可还阴雨天作痛?”

李靖接过茶盏,指腹摩挲着熟悉的粗陶纹路,摇头道:“劳柳娘子挂心,早已无碍。当年若非先生与娘子悉心照料,某这条命怕是要丢在太原了。”

“将军言重。”柳清漪布好茶,退到门边,“灶上正炖着羊肉,是您从前说合口的那种做法。稍候便让石头送来。”

门轻轻掩上。账房里静下来,只余茶香袅袅。

两人对坐。李靖不急着喝茶,目光落在周远亭脸上端详片刻,才道:“先生比两年前,气度更沉着了。”

“药师兄也是。”周远亭斟茶,“马邑那边……一切可好?”

李靖啜了口茶,沉默片刻才道:“马邑毗邻突厥,去岁至今,边境摩擦不断。郡中兵不满千,甲械陈旧,粮秣时断。某这个郡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做得惭愧。”

话说得平淡,周远亭却听出其中不甘。他记得两年前李靖伤愈辞别时,曾言要去马邑整顿边备、抵御突厥,如今看来,世事多艰。

“郡丞此次来太原,是公差?”

“算是。”李靖放下茶盏,“边镇缺粮,某奉命来并州催讨今春粮草。顺道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如两年前一般锐利,“来看看故人,也看看这太原城,究竟变了多少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周远亭不动声色:“太原还是那个太原,只是世道变了些。”

“变了不少。”李靖缓缓道,“某三日前到太原,先去晋阳宫递了文书,求见王留守与高副留守,却被告知二位大人‘偶感风寒,不便见客’。某又去唐国公府,门房说国公爷‘军务繁忙’。”他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一个称病,一个忙军务,倒是巧。”

周远亭心中雪亮。王威、高君雅称病是假,恐怕正密谋对付李渊;李渊不见外客,则是起兵在即,不欲节外生枝。李靖这般精明,岂会看不出端倪?

“药师兄觉得,”周远亭缓缓道,“这‘巧’在何处?”

李靖不答,转而道:“某在马邑时,曾截获几封突厥人与中原往来的密信。信中提及太原,言语暧昧。

某当时不解,如今入城一看——”他目光扫过窗外街道,“市井繁华依旧,但往来兵卒比两年前多了三成,且多是新募的青壮。唐国公府门前车马不绝,并州各郡县的豪杰络绎来访。”

他收回目光,直视周远亭:“先生觉得,唐国公李渊,会不会有……不臣之心?”

这话问得直白,近乎摊牌。

周远亭迎上他的目光:“药师兄以为呢?”

“某以为,”李靖一字一句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如今陛下虽远在江都,天下虽乱,为臣者的本分,却不可忘。”

“好一个忠君之事。”周远亭放下茶盏,“那药师兄今日来,是来劝某这个故人,莫要附逆?”

李靖沉默良久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放在桌上:“某本可径直往南,不去江都,也该回马邑。

途经太原,除却看望故人,实有一事相询。”他指尖轻点信笺,“这是某从突厥降卒身上搜出的,盖有晋阳宫副留守印鉴的文书副本。

文书约定,今春突厥南扰时,王威将放开西城门。”

周远亭心头剧震。他早知王威勾结突厥,却不知李靖竟拿到了实证!

“有此物在,”李靖声音转冷,“某便可上奏朝廷,揭发王威通敌、李渊纵容之罪。”他收起文书,“某思忖再三,还是先来见先生一面。想听听先生……如何说。”

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窗外隐约传来街市叫卖声,更衬得室内针落可闻。

周远亭脑中飞转。历史上,李靖确实曾察觉李渊异动,欲往江都告发,途中被擒,幸得李世民赏识方免一死。如今这一幕提前上演,而李靖选择先来见他,这已是极大的信任——或者说,试探。

“药师兄可知,”周远亭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即便你到了江都,这文书也递不到御前?”

李靖皱眉:“何意?”

“宇文述已死,宇文化及掌骁果军,江都宫外松内紧,寻常官员根本近不得陛下身边。你这文书,只怕刚到城门,便会落入他人之手。”周远亭走近一步,“更何况,药师以为,王威在朝中无人么?你这文书一出,非但扳不倒李渊,反会先害了自己性命。”

李靖面色微变。他久在边镇,对江都近况确知之不详。

“再者,”周远亭压低声音,“药师兄一心忠君,可曾想过——君,还是那个值得效死的君么?”

这话太大逆不道,李靖猛地抬眼。

“大业七年征辽,死者数十万;八年再征,尸骸蔽野;修运河,筑长城,天下丁壮十不存一。

”周远亭语速加快,“如今百姓易子而食,豪强割地称王,突厥岁岁入寇——这江山,这朝廷,还值得你李药师以命相护么?”

李靖握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。

“药师兄有经天纬地之才,却困守边郡,郁郁不得志。为何?”周远亭直视他双眼,“非才不足,时也,势也。如今时势将变,英雄正待起于草泽。药师兄何不……顺势而为?”

“你要某背主求荣?”李靖声音嘶哑。

“非也。”周远亭摇头,“某要药师兄,择明主而事,救生民于水火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李渊或有不足,但其子李世民,胸怀大志,礼贤下士,更有匡扶天下之心。药师兄若愿见,某可引荐。”

李靖后退半步,背抵窗棂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忠义与抱负,旧恩与新主,在他胸中激烈冲撞。窗外日头西斜,将他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。

良久,他缓缓道:“某……需想一想。”

“自然。”周远亭知不能逼得太紧,“药师兄可先在楼中住下,何时想清楚了,何时再说。”

他唤石头进来,吩咐安排从前的东厢房——正是两年前李靖养伤那间。李靖默默跟着下楼,走到门口时,忽又回头:“先生。”

“药师兄请讲。”

“若某执意要去江都,”李靖目光复杂,“先生会拦么?”

周远亭沉默片刻,答非所问:“醉仙楼后门通着小巷,巷口有家车马行,掌柜姓赵。药师兄若要用车马,可去找他。”

这话里有话。李靖深深看了周远亭一眼,转身离去。

脚步声渐远。柳清漪从隔壁房间出来,走到周远亭身边,眼中满是忧色:“周郎,李将军他……”

“他会走的。”周远亭望着空荡的楼梯,“李靖这种人,不会因一番话就改志。忠君思想,在他心里扎得太深。”

“那为何还放他……”

“因为拦不住。”周远亭苦笑,“强留,便是仇敌。不如……让他按原本的路走一遭。只是这一次,我们知道了他的去向。”

他走到窗边,见李靖牵着马出了醉仙楼,往城西方向去了——那是出太原往南的官道方向。

“让‘鹰眼’派人远远跟着,别惊动他。”周远亭低声道,“再传信给二公子……就说,鱼已离水,网可张矣。”

柳清漪点头,匆匆去了。

周远亭独自站在窗前,直到李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暮色四合,太原城华灯初上,一片太平景象。

他却知道,这太平底下,暗流已疾。

李靖这一去,便是踏进了历史的齿轮里。前路是江都的乱局,是王威的杀机,也是李世民那张正在徐徐展开的网。

而他这个穿越者,终究只能推一把,却改不了那齿轮转动的方向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暮鼓声。夜,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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