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七月廿八,漳南。
夏末的夜晚闷热无风,田野里的蛙鸣此起彼伏。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,缓缓流淌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。可就在三年前,这里走出过一个叫窦建德的汉子,带着几百个乡邻起兵,十年间席卷河北,称王建制,拥兵十万。如今,他死了。死在长安,死在李世民的刀下。
消息传回河北的那一天,无数人失声痛哭。那些曾跟着窦建德打天下的人,那些曾被他分过田地、免过赋税的百姓,那些曾在他帐下效过力的将士,都在哭。哭他们的王,哭他们的希望,哭这个不给穷人活路的世道。
漳南城外的一处破庙里,几盏油灯在夜风中摇曳,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范愿坐在正中的蒲团上,面色阴沉如铁。他今年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一张方脸上满是风霜之色。他是窦建德的老部下,从起兵时就跟着,打过无数硬仗,从无二话。此刻,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刀,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陛下死了。死在长安,死在李渊的刀下。我们在河北,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高雅贤站在他身侧,咬着牙,眼眶通红。他也是窦建德的旧将,骁勇善战,在军中有“万人敌”之称。此刻,他握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范兄,你说怎么办?”他哑声道,“陛下待我们不薄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范愿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。除了高雅贤,还有王小胡、董康买、曹湛等十余人,都是窦建德麾下的旧将。人人面色凝重,眼中满是悲愤。
“我听说,”曹湛低声道,“唐朝的那些官儿,正在河北各地清查旧部。有投降的,被他们调去长安,生死不明;有不投降的,被他们追杀,无处可逃。河北,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。”
“那就反!”王小胡猛地站起身,声如洪钟,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!陛下在时,我们能打下河北;陛下不在了,我们也能!”
殿中一阵骚动。有人点头,有人犹豫,有人沉默不语。
范愿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背对着烛火,目光如炬。
“反,是肯定要反的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反,要有领头的。我们不能像一盘散沙,各自为战。必须推一个人出来,统领全军。”
高雅贤道:“范兄,你来当这个头!你是陛下手下最老的将领,我们都服你!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范愿摇摇头:“我不行。我只会打仗,不会谋略。要对抗唐朝,光靠蛮力不行,得有脑子。”
“那推谁?”曹湛问。
范愿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一个名字:“刘黑闼。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
高雅贤眼睛一亮:“刘黑闼?他……他还活着?”
范愿点头:“活着。他就在漳南,在自己的庄子上种田。我去找过他,他说他不想再打仗了,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。”
“可他是个难得的人才!”高雅贤急道,“当年陛下在时,就说过,刘黑闼是他手下最会用兵的人。有他在,我们才有胜算!”
范愿看着他:“可他不肯出来。”
高雅贤咬牙:“他不肯出来,我们就去请他!绑也要把他绑来!”
当夜,一行人策马来到漳南城外的一处田庄。
月光下,几间茅屋静静地立在田野间,屋前种着几畦菜,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放着一把竹椅。一个中年汉子坐在竹椅上,手中握着一卷书,正借着月光翻看。
他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正是刘黑闼。
听见马蹄声,他抬起头,看见范愿、高雅贤等人策马而来,面色不变,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书。
“范兄,高兄,”他站起身,抱拳道,“深夜来访,有何贵干?”
范愿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:“黑闼,陛下死了。唐朝的官儿正在追杀旧部,兄弟们活不下去了。请你出来,带着我们干!”
刘黑闼面色微变,沉默良久。他扶起范愿,轻声道:“范兄,我已经不想打仗了。”
“不想打也得打!”高雅贤也跪下了,“黑闼,你知道那些唐朝的官儿是怎么对我们的吗?投降的,被调去长安,生死不明;不投降的,被追杀,无处可逃。河北已经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。你不出来,兄弟们就只有死路一条!”
刘黑闼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范愿又道:“黑闼,陛下在时,待我们不薄。他死了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是有本事的人,我们都服你。请你出来,带着我们,替陛下报仇!”
刘黑闼沉默良久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范兄,”他缓缓道,“你知道,唐朝有多强大吗?李世民刚刚平定了洛阳,擒了窦建德,降了王世充。他的兵,都是百战精锐;他的将,都是虎狼之师。我们这些人,拿什么去跟他对抗?”
范愿咬牙:“打不过也要打!大不了死在战场上,也好过被他们像狗一样宰了!”
刘黑闼看着他,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高雅贤、曹湛等人。那些人眼中,有悲愤,有不甘,有期待。他们都在看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他终于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出来。”
范愿等人齐齐叩首:“大哥!”
八月初三,漳南城外,杀牲祭天。
刘黑闼身着白衣,跪在祭坛前,焚香祷告。他身后,数百名旧部肃立,人人面色凝重。范愿、高雅贤、王小胡、董康买、曹湛等人站在最前排,腰悬刀剑,目光如炬。
“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”刘黑闼朗声道,“唐朝无道,杀我主上,屠我百姓。刘黑闼不才,愿率河北义士,替天行道,为窦夏王报仇雪恨!”
他站起身,接过范愿递来的长槊,高高举起。
“从今日起,我为大将军,统领全军。范愿、高雅贤为左右先锋,王小胡、董康买、曹湛等各领一军。生死与共,荣辱同担!”
数百人齐声高呼:“生死与共!荣辱同担!”
呼声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已是八月下旬。
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中,周远亭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河北送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面色凝重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刘黑闼起兵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窦建德的旧部,推他为主帅,在漳南起兵。声势不小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皱眉道:“先生,刘黑闼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他是窦建德手下最会用兵的将领,骁勇善战,有谋略。他若起兵,河北恐怕要乱。”
周远亭点点头,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
“何止是乱。”他轻声道,“河北是窦建德的老巢,百姓念他的好,将士念他的恩。刘黑闼一呼百应,唐朝在河北的势力,恐怕要被他连根拔起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盯紧河北。刘黑闼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数日后,秦王府。
李世民接到河北急报,面色铁青。他将军报递给周远亭,沉声道:“先生,刘黑闼起兵了。短短半个月,连败李神通、李艺,河北大半已落入他手。”
周远亭接过军报,看了一遍,缓缓道:“殿下,刘黑闼不是等闲之辈。他是窦建德手下最会用兵的将领,骁勇善战,有谋略。他起兵,比窦建德更难对付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河北的位置上点了点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他沉声道,“刘黑闼这个人,我了解。当年在虎牢关前,就是他率军攻关,差点破了我的防线。此人不除,河北永无宁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远亭:“先生,我要再征河北。”
周远亭看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殿下,这一仗,不好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民目光如铁,“但不好打,也得打。”
窗外,秋风萧瑟。北方的天空,乌云密布,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