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三年十月初九,虎牢关。
秋阳西斜,将关城染成一片金黄。城头上,守军正在加固防御工事,滚木礌石堆得如山高。连续数日的激战,夏军虽然死伤惨重,却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窦建德不会善罢甘休,更猛烈的攻势,还在后头。
关城内,一片被高墙围起的空地上,尉迟敬德正与秦琼、程咬金巡视防务。连日鏖战,三人皆面色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敬德,”秦琼忽然开口,“听说玄甲军这几日都没上城头,他们在做什么?”
尉迟敬德脚步一顿,挠了挠头:“殿下说,玄甲军有更重要的任务。具体做什么,末将也不知道。”
程咬金瞪大眼:“三千五百人不上城头,那还叫打仗?殿下该不会是把他们藏起来当宝贝吧?”
尉迟敬德正要答话,忽然听见空地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。那不是普通的操练声,而是某种整齐划一的节奏,混着金属碰撞和脚步移动的声音。
三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循声走去。
空地深处,被一排高大的栅栏隔出一片封闭的场地。门口站着两名玄甲军士卒,见是尉迟敬德等人,侧身让开。
“殿下有令,几位将军可入内观看。”一名士卒低声道。
尉迟敬德点点头,推门而入。
眼前的景象,让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。
场地中,数百名玄甲军士卒分成数十个小组,每组三人,正在反复演练。那不是寻常的列阵或冲锋,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斗队形。
每组三人,呈三角站位。最前面一人手持长槊,槊尖寒光闪闪;左后方一人端坐马上,手中是一架踏张强弩,弩箭已经上弦;右后方一人……程咬金眯起眼仔细看去,那人手中既没有长槊,也没有弓弩,而是握着一面比寻常盾牌大出近半的钢盾,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。
“这是什么打法?”程咬金忍不住出声。
三人站在场边,目不转睛地看了一炷香的工夫,渐渐看出了门道。
那些三人小组的配合极为默契。演练中,模拟敌军从正面冲来,持槊者纵马上前迎敌,槊锋翻飞,将“敌”拦在数步之外。与此同时,持弩者在后瞄准,寻找战机。而持盾者既不冲锋也不射击,而是紧跟在持槊者侧后方,钢盾随时举起,替他挡住来自侧翼的攻击。
更精妙的是,当持槊者力竭后退时,持盾者会立刻顶上,以盾护住两人,为持槊者争取喘息之机。而持弩者则会在这一刻射出弩箭,掩护同伴。
三人轮换,攻守兼备,进退有序。每一组都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,三个单元又能合成一个更大的三角阵型,层层叠叠,环环相扣。
尉迟敬德看得目瞪口呆。他在沙场征战二十余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法。寻常骑兵冲锋,要么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战,要么是密集队形一拥而上。像这样三人一组、互相配合的战术,闻所未闻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程咬金喃喃道,“这要是上了战场,谁能挡得住?”
秦琼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。他看出门道了——这种三人小组,不是靠蛮力取胜,而是靠配合。三个人,三种兵器,三种职责,互相掩护,互相支援。一人力竭,两人顶上;一人受攻,两人救援。这样的战法,让每个士兵都能发挥出最大的战力,同时又将伤亡降到最低。
尉迟敬德大步走到场边,拉住一个刚刚演练完的玄甲军校尉:“这战法是谁教你们的?”
校尉抱拳道:“回将军,是周先生制定的。”
“周先生?”尉迟敬德一怔,“周远亭?”
校尉点头:“正是。周先生说,这叫‘三三制’。三人一组,三角站位。持槊者主攻,持弩者主射,持盾者主守。三人轮换,攻守兼备。”
尉迟敬德松开手,转身看向秦琼和程咬金。三人眼中,都写满了震惊。
“周先生……”程咬金喃喃道,“他不是开酒楼的吗?怎么还懂这个?”
秦琼摇摇头:“周先生此人,深不可测。”
尉迟敬德沉默片刻,忽然大步走向场地中央。数百名玄甲军士卒正在休息,见他走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你们接着练。”尉迟敬德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,“老子要看看,这‘三三制’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校尉领命,召集一组三人,与尉迟敬德演练。
尉迟敬德手持长槊,单人独骑,冲向那三人小组。持槊者纵马上前迎战,槊锋直刺尉迟敬德胸口。尉迟敬德侧身避开,挥槊横扫。持盾者立刻举盾挡住,火星四溅。尉迟敬德正要变招,忽然听见一声弦响——持弩者已在侧方放箭。
箭矢擦着尉迟敬德的头盔飞过,惊出他一身冷汗。
“好!”尉迟敬德勒住战马,大笑道,“再来!”
这一次,他不再轻敌。他纵马绕行,试图从侧面突破。但三人小组的阵型随之转动,始终以持槊者正面迎敌,持盾者护住侧翼,持弩者在后方游走。尉迟敬德连冲三次,都被挡了回来。
最后一次,他拼尽全力,一槊将持槊者震退半步。但持盾者立刻顶上,持弩者的箭矢也同时射到。尉迟敬德不得不收槊格挡,攻势戛然而止。
“不打了!”尉迟敬德勒住战马,翻身下马,哈哈大笑,“厉害!真他娘的厉害!”
他走到那三名士卒面前,拍拍持槊者的肩:“你们三个,叫什么名字?”
持槊者抱拳道:“回将军,末将张虎。持盾的是李豹,持弩的是王鹰。”
尉迟敬德点点头:“好!张虎、李豹、王鹰,你们三个,好样的!”
他转身大步走向场边,秦琼和程咬金迎上来。三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兴奋。
“敬德,你觉得怎么样?”秦琼问。
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:“叔宝,老子打了二十多年仗,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法。三个人一条心,攻守兼备,进退有序。十个这样的三人组,就是三十条好汉,能顶一百个人。一百个组,就是三百人,能顶一千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三千五百玄甲军,要是都练成这样,老子敢拍着胸脯说,窦建德那十万大军,不足为惧!”
程咬金也凑过来:“敬德说得对。老子在瓦岗的时候,也见过不少精兵。但像这样的战法,闻所未闻。周先生……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秦琼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不管他是什么人,他是我们这边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三人站在场边,又看了一会儿。夕阳下,那些玄甲军士卒还在反复演练,汗水湿透了衣甲,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配合越来越默契。三人一组,如同一个整体,进退如一。
尉迟敬德忽然转身,大步向中军帐走去。
“敬德,你去哪?”程咬金喊道。
尉迟敬德头也不回:“去见殿下!老子要问问,这‘三三制’,能不能让咱们其他营也练练!”
中军帐中,李世民正在舆图前推演战局。尉迟敬德大步而入,抱拳道:“殿下!”
李世民抬起头,见他满脸兴奋,不由笑了:“敬德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,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说了。说完,他单膝跪地:“殿下,末将请命,让末将麾下其他的骑兵也练这‘三三制’!”
李世民扶起他,笑道:“敬德,这‘三三制’,不是谁都能练的。”
尉迟敬德一怔。
李世民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,指着外面的玄甲军营地:“玄甲军的士卒,都是周先生亲手挑选的。个个弓马娴熟,胆识过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一起训练了三年,彼此信任,配合默契。换了别人,没有三五年的苦功,练不成这个。”
尉迟敬德有些失望,但还是点点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末将孟浪了。”
李世民拍拍他的肩:“敬德,其他的骑兵,有他们的打法。不必羡慕别人。等打完这一仗,我让周先生帮你练一支精兵,如何?”
尉迟敬德大喜,抱拳道:“谢殿下!”
当夜,尉迟敬德回到自己帐中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躺在榻上,脑中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三人小组。
“三三制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周先生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想不出答案,索性翻身坐起,走出帐外。月光如水,洒在关城上。远处,玄甲军的营地中,隐隐还能听见操练的声音。
尉迟敬德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营地,忽然笑了。
“管他是什么人,”他自言自语,“只要是自己人就行。”
他转身回帐,倒头便睡。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踏实。
次日清晨,夏军又开始攻关。
号角长鸣,战鼓震天。刘黑闼率军如潮水般涌来,攻势比前几日更加猛烈。但城头上的唐军,却比前几日更加沉稳。
尉迟敬德站在城头,挥刀砍倒一名爬上城墙的夏军士卒,望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,心中却无半分惧意。
他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些玄甲军,想起那三个一组的战法,想起周远亭那张永远平静如水的脸。
“窦建德,”他咧嘴一笑,“来吧。老子不怕你。”
长安,人间烟火酒楼顶层密室。
数日后,周远亭收到前线密报。他看完,嘴角浮起笑意,将密报递给青梧。
“尉迟敬德看到了玄甲军的训练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很喜欢‘三三制’。”
青梧接过密报,看了一遍,也笑了:“先生,尉迟将军还问,您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周远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的天空。
“我是什么人?”他轻声道,“我就是一个开酒楼的。”
青梧没有说话。
周远亭转过身,看着青梧:“让影卫的人准备一下。虎牢关那边,快有结果了。等殿下大胜,我们这边,也要动起来了。”
青梧抱拳:“是。”
窗外,朝阳初升。金色的光芒洒在长安城上,温暖而明亮。
而千里之外的虎牢关,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,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