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蒲坂遗恨

武德元年十二月初十,河东,蒲坂城。

黄河在城外咆哮着向东奔去,浊浪翻滚,声震如雷。蒲坂城雄踞河西,扼守黄河渡口,是关中的东大门。城墙高三丈五尺,全用黄土夯筑,历经数百年风雨,依然坚不可摧。

城头箭楼密布,旌旗招展,其中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尧”字——那是隋朝尧君素的旗帜。

自大业十三年李渊太原起兵以来,尧君素已在此坚守了整整两年。两年来,李渊多次派兵围攻,劝降书雪片般飞入城中,都被他付之一炬。

他的妻子曾奉李渊之命到城下劝降,他在城头流泪对妻说:“天下名义,岂可不顾?妇人何知!”射箭拒之。他的部下曾有人劝他投降,他怒斩数人,从此无人敢言降。

可是今日,城中情况已到了最危急的时刻。

粮尽。

蒲坂城中,粮仓早已空了大半年。百姓剥树皮、挖草根,城中所有能吃的都已吃尽。战马被杀光了,狗被杀光了,老鼠都被吃绝了。

近几日,开始有饿死的士卒被抬出城外,草草掩埋。活着的人也形销骨立,扶着城墙站岗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尧君素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下连绵的唐军营帐。那是独孤怀恩的军队,已经围城三月。唐军不攻城,只是围着,等着城中粮尽自溃。他们有的是粮食,每日炊烟袅袅,饭香甚至能飘到城头。

“将军,”身后传来声音,是他的亲信王行本,“您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,这样下去……”

尧君素转过身。这位年近五十的将领瘦得只剩骨架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炬。

“行本,”他声音嘶哑,“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兵?”

王行本低下头,沉默片刻,道:“不足千人。且……且大多已无力作战。”

尧君素点点头,没有露出意外之色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他每日巡视城头,看着那些曾经虎虎生威的将士如今连刀都举不起来,心如刀绞。

“将军,”王行本抬起头,眼中闪过复杂之色,“唐军又派使者来了。说……说只要将军献城,陛下愿以国公之位相待,城中将士百姓,一律不杀。”

尧君素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
王行本被他看得低下头去。

“行本,”尧君素缓缓道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回将军,十五年。”

“十五年。”尧君素轻声道,“当年我在骁果军中时,你就在我帐下。征辽东,打高丽,平杨玄感,你我多少次死里逃生。那时我们以什么为荣?以忠义为荣。我们效忠大隋,效忠陛下,即便陛下有错,那也是我们的君父。如今大隋虽然没了,但越王还在洛阳,陛下还有血脉在。我尧君素这颗头颅,只向大隋低头,不向任何人屈膝。”

王行本浑身一震,深深叩首:“将军教诲,末将铭记!”

尧君素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:“去吧,告诉唐使,让他滚。若要蒲坂,就拿命来换。”

王行本应声而去。

尧君素转身,继续望向城下的唐营。夕阳正在西沉,将黄河染成一片血红。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时,见过年轻的李渊。那时李渊还是唐国公,谦逊有礼,见面总是含笑问候。谁能想到,那个谦谦君子,如今已是大唐皇帝,而自己,竟成了他最后的绊脚石。

“陛下,”他喃喃道,“臣尽力了。”

夜深了。

蒲坂城中一片死寂。连年的围困,百姓早已麻木,天一黑就缩在屋里,不敢点灯。只有城头的火把还在燃烧,照亮守城士卒惨白的面孔。

尧君素回到府衙,刚坐下,忽然觉得不对。外面太安静了,连平日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都没有。

他猛地起身,拔刀冲出。

院子里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
是他的亲兵。

为首的是王行本。

尧君素看着他们,又看看王行本,缓缓将刀垂下。

“行本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这是做什么?”

王行本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身后的人也都低着头,有的在颤抖,有的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
“将军,”王行本终于开口,声音哽咽,“弟兄们……弟兄们活不下去了。城中已无一粒粮,再守下去,只有死路一条。末将……末将对不起将军,可末将不能让弟兄们活活饿死。”

尧君素看着这些人。他们个个面黄肌瘦,有的站都站不稳,握刀的手在发抖。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亲兵,曾随他出生入死,从无二话。如今,却要举刀相向。

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苍凉。

“好,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们想怎样?杀了我,献城投降?”

王行本扑通跪下:“将军,末将不敢杀将军。只要将军肯降,弟兄们愿以死保将军平安。独孤将军说了,只要献城,将军可去长安,唐皇必以礼相待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尧君素打断他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谁想杀我,尽管来。我尧君素戎马一生,不欠谁的。今日死在自己人手里,也算……死得其所。”

没有人动。

尧君素看着王行本:“行本,你来。”

王行本跪着,泪流满面:“将军,末将……末将下不了手。”

尧君素点点头,忽然抬起刀,往自己脖子上抹去。

“将军!”王行本猛地扑上来,一把抱住他的手臂。身后的人也纷纷涌上,夺下他的刀。

“将军!”王行本哭道,“将军若死,弟兄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!将军,降了吧,降了吧……”

尧君素被他抱着,动弹不得。他仰天长叹,闭上眼,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。

“罢,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大隋,臣……尽力了。”

次日黎明,蒲坂城门缓缓打开。

王行本率残兵出降。他跪在独孤怀恩面前,双手捧上尧君素的官印。

独孤怀恩接过官印,看了一眼,问:“尧君素何在?”

王行本低着头,不敢回答。

身后,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出来。担架上,尧君素闭目躺着,面色惨白,脖子上缠着白布,隐约有血迹渗出——那是他自刎未遂留下的伤。

独孤怀恩策马上前,看着这个曾经誓死不降的敌将。他知道尧君素的故事,知道他妻来劝降时的决绝,知道他两年坚守的悲壮。

“尧将军,”他翻身下马,走到担架前,“何必如此。”

尧君素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
独孤怀恩叹了口气,对亲兵道:“抬下去,好生照料,不许怠慢。”又对王行本道,“王将军献城有功,本帅自会向陛下禀报。”

王行本叩首谢恩。

当日,唐军进驻蒲坂。城中百姓扶老携幼,站在街道两旁,眼神麻木地看着这些穿着鲜明衣甲的唐军。两年了,他们终于不再是隋朝的子民。

然而变故发生在三日后。

王行本站在城中高处,望着唐军进驻后的蒲坂。他看到唐军士兵开始接管城门,看到独孤怀恩的亲兵进驻府衙,看到一面面唐字大旗插上城头。

“将军,”有亲信凑过来低声道,“唐军要改编我们的兵马,所有降卒都要编入新军,我们的人被打散分到各营。”

王行本脸色一沉。

“还有,独孤怀恩下令,城中所有粮草全部充公,百姓不得私藏一粒粮。咱们的人要吃饭,得去唐军营中领,每天只发一顿。”

王行本握紧了拳头。

“将军,”那亲信又道,“弟兄们都在传,说独孤怀恩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。咱们献城有功,却连个官职都没给,尧将军被关在后院,生死不知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王行本打断他。

他闭上眼,脑中闪过尧君素那天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悲凉,也有……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
“我错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
当夜,王行本召集旧部。

“诸位,”他看着那些曾跟随自己献城的人,“我王行本做了一件错事。献城降唐,本以为能保全弟兄们,没想到唐军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。尧将军说得对,忠义二字,岂能轻弃?我错了,我向尧将军请罪。”

众人默然。

一个老兵咬牙道:“将军,咱们反了吧!趁唐军立足未稳,夺回蒲坂,救出尧将军!”

“对!反了!”

王行本抬手示意安静。他望着窗外唐营的火光,沉声道:“今夜三更,动手。”

子时三刻,蒲坂城中突然火起。

王行本率旧部猛攻府衙。唐军措手不及,仓促应战。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,天快亮时,王行本终于攻入府衙,却只找到一间空屋——尧君素不见了。

“尧将军呢?”他揪住一个唐军俘虏。

俘虏颤抖道:“昨夜……昨夜独孤将军已将尧将军秘密送往长安……”

王行本松开手,仰天惨笑。

天亮时,他站在蒲坂城头,望着城外重新集结的唐军。独孤怀恩的大旗迎风招展,数万唐军将蒲坂团团围住。

“王行本!”城下有人喊,“反贼!还不速速投降!”

王行本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道:“诸位,我王行本错了。今日以死赎罪。愿意走的,我绝不拦;愿意留下的,随我死战!”

没有一个人走。

三日后,独孤怀恩攻破蒲坂。

城破时,王行本身中数十箭,靠在城楼上,血流遍地。他望着冲上来的唐军,忽然笑了,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:“尧将军……行本……来生再……再向你请罪……”

声音消失在刀光中。

独孤怀恩站在城下,看着满城尸骸,久久不语。

“将军,”副将上前,“城中百姓如何处置?”

独孤怀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除了王行本首级传示诸军,其余降卒,收编。百姓……抚之。”

他转身,望向长安的方向。

“尧君素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守了两年,王行本又替你守了三日。这座城,让你们守成了铁打的。”

几日后,长安。

尧君素被押到李渊面前。

他浑身是伤,须发蓬乱,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。站在太极殿中,他挺直脊梁,没有下跪。

李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尧将军,”他缓缓道,“你愿降吗?”

尧君素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“陛下,臣降不了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臣是大隋之臣,岂能降唐?”尧君素一字一句道,“臣在蒲坂两年,若肯降,早降了。今日被擒,唯求一死。”

李渊沉默。

裴寂上前一步:“陛下,尧君素顽抗两年,杀伤我军无数,罪不可赦,当斩!”

刘文静却道:“陛下,尧君素忠义之人,杀之不祥。若能劝降,可收天下人心。”

李渊看着尧君素,忽然问:“尧将军,你死后,有何心愿?”

尧君素一怔,随即道:“愿陛下善待蒲坂百姓。他们……他们陪臣守了两年,死的死,饿的饿,臣对不起他们。”

李渊点点头:“朕准了。”

尧君素深深一揖:“谢陛下。”

他被押下去时,在殿门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有不甘,有释然,有对故国的眷恋,也有对未来的茫然。

武德元年十二月十九,尧君素被斩于长安西市。

刑场上,他面不改色,望着围观的人群,忽然大声道:“大隋忠臣尧君素,今日以死殉国!天下人当知,大隋虽亡,忠义不绝!”

刀光亮起。

人头落地。

鲜血溅在雪地上,很快凝结成冰。

消息传到蒲坂,独孤怀恩正在城中善后。他沉默良久,对亲兵道:“找块好地方,把王行本葬了。”

“将军,王行本是反贼……”

“他算什么反贼?”独孤怀恩瞪他一眼,“他不过是想救他的将军,想赎他的罪。这种人,比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强百倍。”

亲兵诺诺而退。

独孤怀恩登上城头,望着滔滔黄河。隆冬的河风凛冽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
“尧君素,王行本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都是好样的。可惜……跟错了人。”

远处,长安的方向,夕阳正在沉落。

新的一年就要到了。河东已定,关中安如磐石。但对于那些在蒲坂城头死战的人而言,他们再也看不到新年的阳光了。

人间烟火酒楼。

周远亭坐在窗前,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议论声。今日西市斩了尧君素,长安城里议论纷纷,有说忠义的,有说愚忠的,有惋惜的,也有叫好的。

柳清漪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周郎,想什么呢?”

周远亭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这个世道,好人死得太多了。”

柳清漪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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